《韩非子》中曾有一问:“画孰最难者?”
对曰:“犬马最难,鬼魅最易。”
犬马难画,是古今画者的共识,也是中西艺术相通的问题。因为像与不像,有目共睹,极难掩藏。也因为真“像”难得,恰如苏轼所云:“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或许还因为,“像”从不是画的目的,“真”才是。故此,中西方的画家们或迟或早,纷纷走上超越形似、逸笔求真的道路,尽管他们的“真”不尽相同。
文艺复兴大师的动物素描,写实之精准令人叫绝:达·芬奇的猫或蹲或卧,能博爱猫者一笑;丢勒的野兔毫发毕现,让人忍不住触碰。但艺术史家曹意强想提醒我们,不要止于欣赏情态逼真,也不要误将绘画视作摹仿。绘画是画家理解生命与世界的直接方式,正是对无数瞬间的观察、捕捉、思考与实验,才凝固出极具人性又极具永恒的形式。
比动物难画的是人。关于人,最难画的,怕是直面死亡的时刻。黄澜读的是伦勃朗的最后一画《西缅颂歌》。黯淡的光中,死亡与新生平等地降临。画家此时已无意叙事的跌宕,也不关心哗众的外表,绘画以最纯粹的运动展现存在最本真的状态——是像凿石般反复锤击画布的永恒笔触,是时刻流逝、终将消逝的易朽生命。
顾恺之说:“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说明在中国古人看来,自然不是生命活动的物质背景,而是与万物同气的大生命。元代画家亦如晚年的伦勃朗,试图剥离形象的冗余,让“真”以笔墨直接显现,王琛所读的元代画家马琬可供一窥门径。而让绘画真正摆脱再现工具,获得形式独立的,是康定斯基的抽象绘画。徐亚健将带我们读他的画,看他如何像摆弄天平上的砝码一样,让点线面和色彩如音乐般彼此共振。
《读画》2025年第5期书影
本期还有几个有趣的话题,涉及画史中几个特殊题材:人群、盘车和扬州。江弱水通过重定董源名作《龙宿郊民图》的画名,把目光投向繁华京城中,缩手袖间的可爱“骄民”们。江秋萌聚焦于两宋流行的特殊题材“盘车”,她梳理历代“盘车图”,思考其制作程序,并将这一题材由盛而衰的生命史娓娓道来。许玮用电影般的语言引我们走进石涛一生的归宿扬州,这座集繁华与失落于一身的城市,与画家的命运冥冥契合。更令人惊叹的是,作者对故乡扬州如此熟稔与深情,使他能与石涛跨越时空,分享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
最后,张波的“读书图”续篇是本期的绝佳收尾。她不仅延续了关于才女绘画的讨论,更重要的是,她讨论了一幅特殊的“读书图”——沉浸在写作中,完全不在意观者目光的紫式部。我们知道,她正在完成后世公认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张波说,这幅画隐含了一种召唤的潜能——正是那种强烈的书写、描绘、创造的欲望,鼓舞从古至今的创作者,无论是画家还是作家,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去描述他/她们自身,描述他/她们所见、所知的世界,来认识、创造并丰盈生命之真。而这些创造,早已悄然构成了我们生活的世界。
《读画》2025年第5期目录
石涛自谓“三痴”,痴在这里已不是纯粹的性情流露,而是经过自我塑造,期望得到委托人赏识的人格形象。这一形象也将通过这件作品和委托人的交游传播,在石涛的社交网络中成为自我标榜的公众形象标签。
如此说来,石涛在这幅画中所呈现的“狂”与“痴”,其中究竟有几分出自他的真性情,又有几分是带有表演性质的自我形象塑造呢?或许对于此时已年届花甲的石涛来说,在经历了人生的沉浮与颠沛之后,连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其人格中哪些是所谓的真我,哪些又是世事打磨出的那个众人眼中的石涛了。
许玮
《市肆·林泉·家国——晚年石涛与扬州》
2025年第5期书影,《市肆·林泉·家国——晚年石涛与扬州》
(清)石涛《山水图》册(之十) ,纸本设色,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清)石涛《秋林人醉图》轴 ,纸本设色,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笼袖骄民”初见于南宋的行都钱塘,盛产于明朝的留都金陵,皆非偶然,因为就京城而言,除了政治、经济的加持,还要有山川、气候的滋养,否则连岁时节令都鲜明不起来。欧阳修《有美堂记》曰:“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
难怪画南京的《南都繁会图》《上元灯彩图》里,“笼袖骄民”比比皆是 ,而画北京的《皇都积胜图》中,袖手者屈指可数。
江弱水
《“笼袖骄民”小史》
(五代)董源(传)《龙宿郊民图》轴,绢本设色,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2025年第5期书影,《“笼袖骄民”小史》
如果回顾伦勃朗一生的创作,会发现年轻时代的他始终被外部的戏剧性所吸引。他喜欢那些命运即将发生转折的激烈时刻:犹大的悔恨、参孙的失明、亚伯拉罕举刀前的瞬间,以及《夜巡》中即将集结的行动,都建立在一种向外扩张的强烈张力之上。
而到了晚年,他不再只是描绘外部冲突本身,而开始关注冲突消退之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平复。《犹太新娘》中的触碰,《浪子回头》中的宽恕,以及《西缅颂歌》中的拥抱,共同构成了他晚年创作中一条清晰可见的理性线索。这些作品当然仍然关乎信仰,也关乎他现实的生活经验,但它们共同指向的已经不再是外部的戏剧性对抗,而是核心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的连接,也是人与自己、人与时间之间逐渐达成的接纳与和解。
黄澜
《最后的光——读伦勃朗〈西缅颂歌〉》
(荷)伦勃朗《西缅颂歌》 ,约1669年,布面油彩,瑞典国家博物馆藏
(荷)伦勃朗《西缅颂歌》 ,1631 年,木板油彩,荷兰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藏
2025年第5期书影,《最后的光——读伦勃朗〈西缅颂歌〉》
《读画》2025年第5期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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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源|《读画》
编 辑|李思言
责 编|童戈辛
审 核|徐 元 巨若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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