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晚清同治年间,有个翰林得了个实缺,在外省当了几年县官,挣了点钱后,仕途也没有进步空间了 ,便回了老家会稽。
回乡那天下了雨,船靠岸时天已经擦黑。
翰林姓沈,单名一个岳字,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挑夫把他的箱笼往岸上搬,一共四口樟木箱,扎着油布,沉甸甸的。
管家老周撑着油纸伞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低声说了句:“老爷,大奶奶在屋里等着呢。” 沈岳嗯了一声,掸了掸袍角的水珠,抬脚往老宅走。
他离家七年,母亲三年前走的,信里说走得很安详,他没赶回来。
家里就剩他妻子陈氏,还有个十三岁的儿子沈砚,他走那年才六岁,现在该不认识他了。
进了正厅,陈氏站在八仙桌旁边,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袄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脸上没笑也没哭,只是朝他福了一福:“回来了。” 沈砚站在她身后,瘦瘦的,眼睛很大,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长这么高了。” 沈岳伸手想摸他头,沈砚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陈氏没说什么,转头吩咐丫鬟摆饭。
饭菜端上来,一碟霉干菜扣肉,一碗清蒸鲫鱼,一盆鸡毛菜汤。
沈岳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夹了块扣肉,嚼了两下,没说话。
那晚睡得早,陈氏给他铺了床,自己抱了枕头往外走。
“你去哪儿?” 沈岳问。
“隔壁厢房收拾出来了,你路上累,好好睡。” 她说完就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岳躺在那张雕花架子床上,闻着樟木箱子里透出来的陈旧气味,翻了个身,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沈岳开了最大的那口箱子,从里头捧出一把紫砂壶,壶身刻着几竿瘦竹,底款是“曼生”二字。
他小心搁在博古架正中间,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转头对陈氏说:“这把壶,值个六七十两。” 陈氏在擦桌子,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等我收拾好了,请几个老朋友来坐坐,让他们也瞧瞧。” “随你。” 陈氏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盆边上。
沈岳又打开第二口箱子,里面是几卷字画,还有两方端砚。
他蹲在那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弄,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沈岳招手叫他:“过来,爹给你看样东西。” 沈砚磨磨蹭蹭挪过来,沈岳从箱子底摸出一个小银锁,链子细细的,锁面上刻着长命富贵。
“走那年给你打的,一直没机会给你。” 沈砚没接,眼睛看着银锁,嘴唇动了动,说:“我七岁那年掉井里了,娘跪在井口哭了一夜,第二天嗓子哑了,到现在说话都还有点沙。” 沈岳手里的小银锁停住了。
“当时你在哪儿?” 沈砚看着他,声音很轻,问完就转身跑了。
沈岳把银锁放回箱底,关上了箱盖。
那天的午饭他没怎么吃,陈氏给他盛的饭又原样端回去了。
过了两天,沈岳请了三位同乡旧友来喝茶。
一位是做过知县的张敬堂,一位是开绸缎庄的赵守义,还有一位是教书的孙夫子。
茶是龙井,水是城外玉泉山挑来的,壶自然就是那把“曼生”紫砂壶。
张敬堂端着壶看了又看,翻到底款,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把壶轻轻放下了。
赵守义接过去转了两圈,笑着递还:“老沈好东西不少。” 沈岳正要接话,孙夫子突然伸手拿起壶盖,对着光看了看内侧,搁下来时脸色有些怪。
他慢慢喝了口茶,说:“你这壶,底款笔力稍弱,竹子刻得也平了些。” 沈岳脸上的笑淡了淡:“孙兄意思是?” 看着像后仿的。
孙夫子说得很慢,像怕伤着他。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岳把壶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曼生”二字上来回蹭,抬头说:“那是我在安徽任上从一个落第举子手里收的,他祖上传下来的,不至于… …” 张敬堂咳了一声:“老沈,你走那年,你家大奶奶托人带了封信给我,说家里揭不开锅,问我能不能借五两银子应急。
我当时手头也紧,只凑了三两寄来。” 沈岳的手停在半空。
“你没收到信?” “信我没收到。” 沈岳的声音有点干。
赵守义看了一眼张敬堂,放下茶杯站起来:“改日再聚,我铺子里还有点事。” 孙夫子也起身告辞,几个人走到门口时,张敬堂回头说了句:“老沈,那壶底款下面有一道细裂纹,真曼生壶不会有的。” 门关上,厅里只剩沈岳和陈氏。
陈氏站在门口收茶盏,沈岳走过去,把那把壶端起来举到眼前,果然底款下方有一到头发丝般的裂纹。
他转过来对着陈氏:“那三年,我每年往家里寄八十两银子,你收到了没有?” 陈氏停下手里的动作,把三只茶盏叠在一起,没看他:“头一年收到过一回,二十两。
后来就没有了。” “不可能,我托的驿站官递,有底单的。” “底单呢?” 陈氏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
沈岳愣住了。
他想起临走那年,他把家里一些值钱的旧物托给一个同乡转卖凑路费,其中就有一把他爹留下的紫砂壶,跟眼前这把长得很像。
他爹那壶是曼生真品,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后来那个同乡说卖了四十两,钱给了他,他带去了安徽。
那把壶就再没回来过。
眼前这把是他第二年在一个古董摊上看见的,底款一样,竹子也像,他花了一两半银子买的。
买的时候他觉得不对,但付了钱就走了。
回来以后他把它当个角儿摆在最前面,在心里把它变成了真的。
陈氏把茶盏收进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爹那把壶,走那年你卖了的。
那年沈砚才三岁,发烧烧了七天,我去药铺抓药赊了二两银子的账,你走之前,连问都没问过。” 她端着托盘出去了。
沈岳站在原地,阳光从花格窗照进来,投在博古架那把壶上,那把壶静静地蹲在那儿,底款朝外,那道细裂纹正好迎着光,亮得像一根针。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岳把那把壶从博古架上拿下来,搁在了柜子顶上。
沈砚坐在桌对面扒饭,陈氏给他夹了块鱼,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沈岳把四个樟木箱都打开了,一件一件往外归置。
字画卷起来塞进书橱顶层,端砚搁在笔架上,银锁放在沈砚枕头边上。
最后那把壶,他拿布包了,放进柜子最里头。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陈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豆浆。
她说:“今天二月十九,观音诞,我去庙里上香。” “我跟你去。” 陈氏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出门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她撑着那把旧油纸伞走在前面,沈岳跟在后面,步子迈得不大,慢慢走着。
到庙门口,陈氏收了伞,跨进门槛。
沈岳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一溜一溜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锁,还没给出去。
庙里头传出来木鱼声,一下以下的,不紧不慢。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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