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周岚,是在一栋还没封顶的楼里。 那天刮着大风,脚手架上的安全网被吹得啪啪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上扣着旧安全帽,背着一捆电线,从楼梯口一瘸一拐地走上来。 她个子不高,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手背上全是细小的伤口。 我那时二十六岁,跟着工程队干木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收工时,胳膊累得抬不起来。 她是新来的女工,别人都叫她“小岚”。 她第一天来,就被班组长安排去搬木方。 木方一根有几十斤,她抱起一根,走了没两步,脚下被一块碎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有道谢,只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扶我,是怕我砸坏木方,还是怕我砸到你?” 我愣了一下:“怕你摔着。” 她说完,扛着木方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住进了女工宿舍。工地上的宿舍都是临时板房,男人一间,女人一间,中间隔着一条泥路。 她来的第二天,宿舍里就有人议论,说她不像普通女工。 有人说她手上没有老茧,不像干过重活的人。 也有人说她说话不像外地来的,普通话很标准,写字也漂亮。 我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在工地上,谁也没有心思研究别人从前是做什么的。大家只知道今天有没有活,月底能不能拿到钱,晚上有没有热水洗澡。 我和她熟起来,是因为一场大雨。 那天下午,雨下得特别急,混凝土浇筑到一半,工地上的排水沟堵了。泥水顺着楼梯往下冲,我和几个工友忙着搬材料。 周岚站在雨棚下面,手里抱着一箱安全帽。 班组长朝她喊:“小岚,把那箱帽子先搬到仓库!” 她抱着箱子就冲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把她的头发浇透,鞋子陷在泥里,差点摔倒。我跑过去接过箱子,她却不松手。 “我不是抢,我是想快一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和她平时沉默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从那天开始,我们一起吃饭。 她不挑食,食堂里有什么吃什么。别人嫌菜里油少,她却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 有一次我问她:“你以前是不是吃过苦?” 她夹了一块萝卜,低头说:“谁没吃过苦?” 我想了半天:“像来体验生活的。” 她抬起眼皮看我:“那你呢?像来改变命运的?” 她把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别问我以前。我也不问你以前。咱们只看今天。”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一个不愿意提过去的姑娘。 我不知道,她确实在故意躲避过去,只是那个过去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半年后,工地转到另一个区段,女工宿舍要拆掉重新搭。 她站在宿舍门口,身后放着两个旧编织袋。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问我:“你那边还有地方吗?” 我住的是两人间,原来和我一起住的工友已经离开了。 我说:“有一张空床。” “我不想再回女工宿舍。” “没怎么。就是不想回。” 我看出她脸色不对,也没继续问。 “那你先住过去,等找到地方再说。” 她拎起编织袋,跟在我身后。 我的床很窄,板房里也没有多余的家具。她把东西放在墙角,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 墙上贴着我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汽车图片,窗台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 “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有窗户,有热水,最好离工地远一点。” “为什么离工地远一点?” “下班以后不想听机器响。” 那晚我们没有发生什么。 她睡在床上,我抱着被子坐在门口的木箱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醒来,问我:“你坐了一夜?”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铺在我旁边。 “你要是真想让我住,就别坐门口。” 我看着她,半天没有动。 她又说:“我不是让你占便宜。我只是觉得,两个人住一个屋,没必要像防贼一样。” 那天晚上,她睡在床的左边,我睡在右边。 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 两个月后,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没有婚礼,也没有戒指。 她从集市上买了一条红色床单,铺在那张窄床上。我们下班后一起吃面,她把碗里的卤蛋夹给我,说以后挣了钱,要换一张大床。 我说:“还要买台洗衣机。” 她说:“那得先买房。” 我说:“先租个像样的房子也行。” 她歪着头问:“你打算跟我过多久?” 她把筷子放下:“才一年?” 我看着她:“那就一直过。” 她没有再说话,只低头吃面。 我后来才知道,是她掉了眼泪,眼泪落进了碗里。 我们在工地上做了两年夫妻。 这两年里,我们换过三次宿舍,也换过两处租住的房子。 她手腕受伤时,我给她买药。她发烧时,我背着她去附近的诊所。我的手被钢管划开,她蹲在水龙头边给我洗伤口,嘴里一直骂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皮厚?什么都敢往前冲。” “多干一点,年底能多拿点钱。” “钱重要,还是手重要?” “那你就少干一点,不会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