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前茶

这家位于城东的菜市场里,开店卖卤味的老徐是个名人。每天,他的店铺起码要卖掉50只鸭子,周末和节假日翻倍。本地人买鸭子,有个约定俗成的叫法——“斩鸭子”,鸭子切好半只或四分之一只,过秤,接着,只听砧板上乒乒乓乓一阵剁响,店主已将烤鸭或盐水鸭“斩”成极为匀整的一片片,每片约0.8厘米厚。

下午1点半钟,斩鸭子的顾客终于散去,老徐店门口的折叠小方桌上,立刻放上了棋盘。卖莲藕的、卖烤馕的、卖鱼丸和虾丸的小老板都热切地等着,老徐若没有剥下他的一次性手套来加入,棋局多半是不会开场的。

老徐为何有这般威望?遍布南京的熟食店都在卖鸭子,每天手起刀落,把半只鸭子整整齐齐斩成18片或20片的店老板,估计能有几千个,他们同样能把烤鸭烤得流光溢彩、蜜色诱人,能把腌好的盐水鸭低温慢焖,做出“皮白肉红骨头绿”的好卖相。若要重拍《饮食男女》的话,这些店老板斩鸭子的技术,也绝对可以当男主角的“手替”。可为什么偏偏老徐这家店开了30年,人缘好得无人可比呢?

如果你隔三岔五来排队“斩鸭子”,并留心观察,你就会明白其中的关窍了。

夏去秋来,对门卖凉面、凉皮的小店撤走,新来了一位卖肉夹馍的老板,西安人,棋艺很臭。老徐与之下了几盘棋,就听他埋怨说,生意并不好,南方人控制体重的意识非常强,传统的肉夹馍,要当着顾客的面,夹取一块连肥带瘦的卤肉,切碎后夹进馍里,可这里的顾客一看就嫌油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徐一面在棋盘上落子,一面跟他建议:少做一点卤肉,每天多做几十个白吉馍(指肉夹馍的“饼壳子”)。卖肉夹馍的老板很困惑:“为啥?没有卤肉和肉汁,白吉馍吃起来可噎人了……”老徐卖个关子,只是说:“我自有妙计,过一天你就知道了。”

隔天,见到熟悉的老客,老徐忙着替他们斩鸭子、舀卤汁,会随口问:“要不要再来一两个鸭肝?瞧见我对门的店没有?那家的白吉馍做得漂亮又正宗,俗话叫做‘铁圈虎背菊花心’,那种馍,火候到位,香气逼人,你就买几个一块钱的开口白吉馍,回家后把我这烤鸭脯子和鸭肝切碎了,加上一点青椒碎,混合,填在白吉馍里,加一小勺烤鸭卤子,嘿,那风味!你脑袋里要是没有竖起感叹号,你来掀了我家的招牌。”

顾客一听这描绘,眼睛发亮,外焦内软的白吉馍如此便宜,何不回家做一次实验?

傍晚6点,肉夹馍店的卤肉还剩下好几块,一大筐白吉馍都卖完了。不服不行,店老板第二天下棋时,就跟老徐讨教。老徐仔细告知本地人的口味偏好,对方心领神会,此后接连推出好几款新口味的肉夹馍馅料:烤五花肉加生菜,焦香中夹杂一丝爽脆;卤牛杂加一小勺煮得稀烂的牛肉,可以衬出牛杂的不同口感,有些绵韧,有些弹脆,有些软糯;擂椒皮蛋加蒸腊肉,有一股粗犷浓郁的重口味,晶莹透亮的腊肉加上皮蛋的溏心、擂椒的辛辣与甘甜,简直绝了;传统卤肉也有改进版,添加熟荞麦粒、玉米粒及洋葱碎,既可解油腻,又加入了丰富的色彩与口感……

思路一打开,整个菜市场的熟食摊位——牛肉铺子、烤五花肉铺子、蒸腊肉铺子,都成了肉夹馍店小老板的大后方,而如何合作、如何分享利润,都是在卤味店门口的棋局上捎带着谈成的。

这些市场店铺小老板的合作,就像一张绵密的网,它有弹性、有韧性,兜住了竞争带来的冲击,托住了每一个家庭的柴米油盐。

生意有了进展,肉夹馍店小老板很不好意思,觉得欠了老徐的人情,非要买一箱桃子来答谢。老徐笑着婉拒,让他把桃子带回去给孩子吃。

老徐回忆道:“30年前,我刚在这里开店的时候,生意也很一般,那会儿,是旁边做春卷皮的李大妈扶持了我。”

老徐彼时20岁,还是“小徐”,李大妈为其出主意,由她见缝插针来做些烤鸭饼,并切好葱丝和黄瓜丝。她让小徐挂出小黑板,声称“买一份鸭脯肉,加两块钱就有烤鸭饼和配菜,回家立马可吃美味的烤鸭卷饼”。一只刚出炉的烤鸭,晶莹发亮,浑身好似流淌着蜂蜜与晚霞,小徐飞速地片好鸭肉,每一片都连皮带肉,形如一枚柳叶。自打李大妈的策略奏效,老徐的卤味店每天卖出的烤鸭,一下子从十来只增加到三四十只。

那是一个从乡下进城的年轻人,在这座千年古城立足的第一站。

“李大妈当年大概60岁,为了照顾我的生意,她开始摊烤鸭饼。她手艺好,饼子摊出来薄得透明,可以像纸一样捏拢再放开,舀一勺稀溜溜的烤鸭酱涂在饼上,一点不漏。李大妈今天要是健在,该有90岁了。”晚风中,老徐的声音中带着浓稠的怀念。

也许,正是李大妈的善意,让他暗下决心,要尽可能地扶持这个市场里的新人,为他们出主意,把他们当搭档,而非对手。他做到了,只是,他也为之付出了小小的代价:因为心思没太放在棋上,下了这么多年的棋,依旧被卖鱼丸的老蔡压着打。老蔡已经表态:老徐,在你旁边卖了20年鱼丸,上了棋盘寸步不让,才算拿你当一条汉子看。

老徐笑着点头,只听“啪”一声,他的“卒”又向前拱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