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炳美
父亲原来是个农民,没上过几天学,然而,他像一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松树,硬生生挤出一条不平凡的路来。
每年过年家里贴的春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都是父亲写的。这两句话,说起来就是父亲最看重的两件事:做人忠厚,好好念书。
父亲常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知识学到手才是自己的。”他特别羡慕有学问的人,早年村里识字的人不多,我们本家有一位亲戚在初中任教,父亲经常登门向他请教,从学习汉语拼音、查字典开始,慢慢能读书看报,后来就可以给外地亲友写书信了。
那时家境拮据,每年春联的支出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父亲就决心学写书法。刚开始父亲都是用水做墨,用破布做笔,在地上练习,等感觉写得有模有样了,才舍得用草纸。经过多年练习,父亲的书法渐渐有了风骨。此后,每年的春联、福字,便都出自父亲笔下了。父亲还赶集售卖春联,补贴家用。但每年春节前左邻右舍拿着红纸来找父亲写春联,父亲从不收费,把各家要写的数量记好,等春联写好,连同裁下的边角料也一并还给人家。
幼时的我,抽屉于我有极大的吸引力,总感觉里面藏着很多有趣的宝贝。有一次我又在灶房桌子抽屉里探宝一样乱翻,一个画满黑色点线的肉色橡皮小人在一堆乱糟糟的杂物里尤其显眼,我有些害怕地用手轻轻触碰,那带着皮肤弹性的感觉让我缩回了手,惊呼着跑去找父亲,“爸爸,咱家有个不穿衣服的小人躺在抽屉里!”
“这是我练习针灸用的。”父亲拿在手里吓唬我,“你看这每个点就是扎针的地方,不听话被我扎的。”
我吓得慌忙跑开了。
长大了听父亲说起往事才知道,他的针灸技艺全凭自学成才。奶奶经常生病,那时村里连赤脚医生也没有,治病要到3公里以外的乡卫生医院去,奶奶心疼钱,总是不肯去看病,父亲就决定自己学针灸为奶奶治病。
父亲不知跑了多少路、托了多少人情,好不容易借来一本本厚重的针灸学典籍。干完农活一有空闲,他就迫不及待地翻开那些泛黄的书页,认真研读、做笔记。
他还买来针灸的细针、画满经络穴位的橡胶人体模型,仔细对照着书本,在橡胶人点画出的穴位上练习针灸手法,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找针灸穴位的感觉。他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按压、比划,找准穴位后捏着针缓缓地捻着推进,再根据麻、酸、疼的感觉来确定针灸的穴位和力道是否精准……就这样反反复复练习,父亲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针眼,奶奶见了心疼得直掉眼泪。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苦学和不断尝试,父亲终于掌握了针灸的要领。奶奶病了,父亲总是衣不解带地悉心照顾,一刻也不敢离开,有时夜里都不敢合眼,生怕有一点闪失。奶奶逢人就夸七个孩子中排行老五的父亲,又心疼又欣慰。
后来,父亲凭借会针灸的能耐被村里推荐参加卫生部门“赤脚医生”培训,又掌握了开药方、拔罐等中医技能,经考核合格后,被正式聘为村里的“赤脚医生”。下地干活的间隙,别人休息,父亲就四处找草药,带回家照着书识别,还在笔记上画成图谱,经过不懈努力,父亲的医术日渐过硬,从此,村里多了一个背着红十字药箱四处奔走的身影。
不管是刚从地里干活回来,或者正在吃饭,也不论时辰、不论天气,只要有人来叫,父亲总是背起药箱抬腿就跟来人走。父亲行医时,除了收取必要的药品钱,出诊费一分不收,时间久了,村里人过意不去,时常送些蔬菜米面,父亲总是一再推辞,推辞不掉就再登门回礼。
后来,父亲被选调到乡医院工作,成为一名正式的医生。自那之后,他除了继续给村里人看病,也顺理成章地成了街坊邻居的“代购员”和“生活管家”,帮忙买药、存取钱款。
如今父亲早已退休,不再行医。为了我们照顾方便,父母也搬到城里居住了,但那份时光积淀的情,早已融入岁月。每次回老家,左邻右舍还是把自己种的新鲜果蔬装满大包小包,让他带回城里,似乎他们和父亲之间又多了一份亲情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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