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北京刑部大狱。年过七旬的姜宸英没有等来审判结果,却提笔写下了一副挽联。字句看似诙谐,底下却压着一个读书人最后的判断:一生困于科举,晚年终于入仕,却又因一场科场大案走到绝境。
两年前,他还是殿试中最引人注目的名字。
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殿试阅卷结束,考官将前十名试卷呈送御前。康熙读到第七份时,忽然认出了这个名字。姜宸英并非陌生的应试者,而是多年参与修撰《明史》的老学者。
原本,他的名次列在二甲。康熙看过文章后,将他擢入一甲第三名,钦点为探花,授翰林院编修。那一年,姜宸英已经七十岁,是清代科举史上年龄最大的探花之一。
这份荣耀来得太迟。
姜宸英,字西溟,号湛园,浙江慈溪人。其家族几代读书,曾祖姜应麟还是明代万历年间的进士,做过户部给事中。姜应麟曾因“国本之争”直言进谏,在晚明政坛以敢于犯颜执言闻名。
这样的家世,给了姜宸英良好的读书条件,却没有替他换来顺利的仕途。他早年便以文章和学问著称,许多名士请他撰写序文,士林中颇有声望。偏偏在科场上,他屡次受挫,年过五十仍未取得举人资格。
有意思的是,功名迟迟不到,名声却越来越大。
清初修撰《明史》时,姜宸英凭借对明代典章制度和刑律沿革的熟悉,受到徐乾学、叶方蔼等人的举荐,进入史馆。他承担的主要内容,是后来《明史》中的《刑法志》。
这部分文字并非简单罗列刑名,而是追溯明代法律制度的变化,说明律令如何形成,又怎样在政治与社会环境中不断调整。乾隆年间《明史》定稿时,姜宸英原稿虽被删改不少,核心内容和某些体例仍被保留下来。
康熙读到他的史稿后,曾把他与朱彝尊、严绳孙并称为“海内三布衣”。这里的“布衣”,说的是他们当时没有显赫官职,并不代表学问浅薄。相反,姜宸英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清晰印象,这也为日后那场意外的殿试埋下了伏笔。
康熙十八年,朝廷举行博学鸿词科,朱彝尊、严绳孙都借此入仕,姜宸英却因推荐环节的疏漏错过机会。叶方蔼对此颇为后悔,后来竭力补救,姜宸英才得以正式参与史馆修书,并领取相当于七品官员的俸禄。
然而,修书馆里的清名,始终不能替代科举功名。姜宸英没有放弃。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已经六十九岁的他再次参加顺天乡试,终于考中举人。次年会试得中,又在殿试中被点为探花。
“七十岁还考中探花,实在少见。”有人这样感叹。
姜宸英大概也没有想到,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顺天乡试举行。按照惯例,上一科状元李蟠担任正主考,姜宸英担任副主考。一个是刚刚成名的状元,一个是年逾古稀的探花,二人共同主持京城乡试,本应是朝廷对文坛名宿的信任。
榜单公布后,事情却迅速变了味道。中式者中,权贵子弟数量异常集中,北京城内随即流传讥刺主考官的歌谣,矛头直指李蟠和姜宸英。
康熙得报后立即震怒,命刑部严查。调查牵出的并不只是考官个人,大学士、尚书以及都察院官员的子弟,都被发现与请托、行贿有关。一些中下级官员和富商也卷入其中,科举取士被人当成了可以交易的门路。
案情越查越深。刑部尚书王士禛等人审理后,认为舞弊的主要操作者是李蟠,姜宸英并没有确凿的受贿证据。不过,作为副主考,他仍被关进刑部狱中,等待进一步处理。
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而言,这座牢狱的压力可想而知。姜宸英一生最看重名节,晚年好不容易取得探花,却在任职不久后被卷入科场大案。即使没有直接舞弊,副主考的身份也让他无法轻易脱身。
狱中,他服毒自尽。临终前写下的挽联,既像自嘲,也像对一生遭际的冷眼旁观:
“这回算吃亏受罪,只因入了孔氏牢门,坐冷板凳,作老猢狲,只说是限期弗满,竟挨到头童齿豁,两袖俱空,书呆子何足算也;”
“此去却喜地欢天,必须假得孟婆村道,赏剑树花,观刀山瀑,方可称眼界别开,和这些酒鬼诗魔,一堂常聚,南面王以加之耳。”
文字里有孔门弟子的自嘲,也有把阴间景象写成宴集的反讽。越是写得轻松,越能看出他对身后名声和现实处境的绝望。
姜宸英死后,康熙得知消息,认为他并非舞弊主犯,颇为惋惜,遂下旨宽免其生前罪名,恢复原有官职,并给予抚恤。只是这道迟来的裁断,终究没有等到他本人听见。
他留下的,不只是“七十岁探花”这段奇闻。姜宸英精于经史,善诗文,书法取法钟繇、王羲之,著述后来辑为《姜先生全集》三十三卷。《湛园札记》还被收入清代经学文献之中。对于这样一位困顿半生的学者而言,探花名次固然耀眼,那副狱中挽联,却更像他亲手写给自己的一纸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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