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九年,准噶尔骑兵在和通泊击溃清军北路主力。傅尔丹率部突围时,身边兵马已经所剩不多,随军出征的多名高级将领阵亡。战报送到京城,雍正帝面对的并不只是一场败仗,而是一道很难解开的题:清朝国力正在上升,为何在西北战场却始终无法取胜?
这场战争并非突然爆发。康熙晚年,清廷已经开始经营西北,雍正七年又正式对准噶尔部用兵。准噶尔汗国控制着天山南北大片地区,拥有数量可观的骑兵,也熟悉草原、戈壁和山地之间的作战方式。清军要打过去,距离远只是表面困难,真正棘手的是补给和地形。
雍正朝采取东西两路推进的办法。西路由岳钟琪统领,北路则交给傅尔丹。清军兵力并不少,调集的也有八旗精锐和各地绿营,但西北战争不是人多就能解决。大军一旦离开粮食产地,马匹、草料、火药和帐篷,都要从千里之外运到前线。
西路军很快遇到麻烦。科图舍牧场一战,清军的牲畜、粮草和辎重遭到准军袭击,部队的机动力和持续进攻能力同时受损。岳钟琪判断,若不重新积蓄粮草、整顿军队,贸然深入只会让大军陷入被动。这个判断谈不上胆怯,却与朝廷急于求胜的心情发生了冲突。
北路的失败更加严重。雍正九年,傅尔丹率军深入后,在和通泊遭到准噶尔军包围。清军被迫苦战突围,损失惨重,多名副将军、参赞大臣以及都统、副都统等高级将领战死,部分官兵被俘。清军传统的冲击优势,在准军灵活的骑射和诱敌战术面前没有发挥出来。
有人把责任全推给傅尔丹,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将领判断失误固然重要,军队训练、侦察、联络和后勤同样存在问题。准军往往避开清军锋芒,利用草原纵深反复袭扰;清军则带着沉重辎重前进,行军速度慢,转向困难。一旦前锋被引离主力,后面的粮道就可能暴露。
败仗之后,雍正急于寻找能够扭转局面的主帅。接替傅尔丹的马尔赛出身显赫,却缺少统兵经验,在战场上迟疑不决,后来因贻误军机被处死。再任北路主帅的锡保同样没有证明自己,相关战功被认为有夸大成分,最终失去爵职。
这两次用人失误,暴露出一个尴尬现实:朝廷能调集大军,却未必能找到足以驾驭这支大军的统帅。岳钟琪确有军事才干,但清廷对满洲将领和汉人将领的使用始终存在边界,他很难完全掌握整个西北战局。雍正曾经寄希望于八旗劲旅,可八旗兵经过长期承平,战斗状态早已不能简单等同于入关时期。
准噶尔军也并非每战皆胜。清军在额尔德尼昭等地曾击退准军,额驸策楞在防守喀尔喀蒙古时发挥了重要作用。正因为双方都无法一举击垮对手,战事逐渐从进攻转为守边。准噶尔不易突破清军防线,清军也难以深入伊犁腹地,僵局就这样形成了。
军费更是压在雍正身上的一块巨石。史料所说的七千余万两,并不完全等于雍正七年至十二年这五年单独支出的数字,而是包括康熙五十六年开始备边、调兵和持续用兵的较大范围估算。这个口径必须分清,但它仍足以说明战争的昂贵。
从肃州向哈密运粮,已经要经过一千五百多里;再从哈密送到巴尔库尔军营,还要继续跋涉。每石粮食到了前线,运输费用往往远高于粮价本身。粮食之外,马料、武器、弹药、车辆和军帐都要不断补充。西北大军吃掉的,不只是仓库里的存粮,还有沿途州县的运输能力。
雍正八年,国库存银约六千二百余万两;到雍正十三年,账面存银已降至三千四百余万两。具体军费因统计口径不同而有差异,但财政压力显而易见。陕西、甘肃承担着最直接的转运任务,内地各省也要反复抽调兵丁、马匹和物资,战争越拖,负担越重。
军务甚至改变了清朝的决策方式。雍正七年设立军机处,直接背景就与西北战事有关。大量军报需要迅速处理,调兵、运粮、赏罚不能层层等待。朝廷的注意力长期集中在西北,雍正后期内政改革力度减弱,并不是皇帝突然无所作为,而是战争牵制了人力、财力和精力。
雍正十二年,清廷下令议和。双方经过交涉,暂时停止大规模进攻,真正稳定的和平则延续到乾隆初年。乾隆十年以后,清准关系再次恶化,清军最终在乾隆二十年至二十二年的战争中消灭准噶尔汗国。雍正留下的,不是一场彻底失败的远征,而是一场用巨大代价换来边防缓冲、也暴露出清军诸多问题的长期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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