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夏,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内,陈毅、恽代英、施存统等人正在应对国共关系急剧恶化的局面。学校里有一位颇受瞩目的秘书,名叫陶希圣,平日演讲声情并茂,痛斥蒋介石背叛革命,甚至当众表示要用蒋介石的人头祭奠死难者。
话说得很重,态度也极其激烈。
不少人因此认为,陶希圣是可以争取的革命青年。施存统对他颇为欣赏,恽代英也认为此人或许能够接受教育。偏偏陈毅听完几次谈话后,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判断:“此人言过其实,最不可靠。”
当时的陈毅并非学校公开身份显赫的领导者。他对外只是准尉文书,常常抄写花名册,身份却是校内中共党委书记。陶希圣大概已经猜出陈毅的真实身份,专门找他谈时局,表现得十分苦闷。
他说:“现在工农遭到屠杀,还被指责运动过火,我实在想不通。”
陈毅没有顺着他的情绪表态,只是分析形势,指出革命不能靠几句激昂的演说推动,真正的考验在于局势逆转之后,是否仍然能够承担责任。
陶希圣当即表示佩服共产党,也愿意加入。这样的表态,在当时并不算罕见。武汉聚集了大量从各地撤来的党员、团员和进步青年,许多人满腔热血,甚至愿意扛枪上战场。但陈毅看人,往往不只听口号,还要看一个人的经历、欲望和处事方式。
这并不是陈毅第一次对“漂亮人物”保持警惕。
早年留学法国时,他认识同乡李鹤林。李鹤林能说外语,善于交际,外表也很体面,常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巴黎文人。可在陈毅看来,此人热衷出风头,遇事喜欢走捷径,对革命本身并没有稳定信念。
有一次,李鹤林靠出演侮辱中国人的影片赚取钱财,还劝陈毅一起参加。陈毅当场拒绝,并认为一个连民族尊严都可以拿来换钱的人,很难在严酷斗争中守住立场。
后来,李鹤林进入革命队伍,甚至从苏联学习归来,得到北方党组织重用。陈毅却向组织提出疑问:“这样的人,靠得住吗?”有人批评他思想狭隘,他仍坚持自己的判断。
1927年汪精卫集团公开清共后,李鹤林很快登报声明退出共产党。陈毅并不意外,因为在他看来,真正决定一个人的不是入党时说了什么,而是危险临头时选择站在哪里。
类似的辨别,也出现在四川。
1927年重庆“三三一”惨案后,陈毅身处险境。当地一名曾经表现进步的军官王学姜,突然设宴邀请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商谈起义。陈毅调查过他的历史,知道此人曾为投靠军阀而杀害有恩于自己的上级,又总盘算革命成功后能否把武装交给自己,于是立即判断这不是起义,而是设下的圈套。
陈梦云还没有反应过来,陈毅便催促道:“赶紧走,王学姜是假革命!”
事实证明,赴宴者很快被扣押。陈毅等人乘小船逃离合川,辗转前往重庆。判断一个人的关键,不在他是否把“革命”挂在嘴边,而在他过去如何待人、面对利益怎样取舍。
回到武汉军校后,陈毅又遇到了叶镛。叶镛原本是国民党员,却主动接近共产党,入党后利用职务掩护革命工作。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后,他参加广州起义,失败后转赴海陆丰,坚持斗争,最终被捕牺牲。
同样处在风云激荡之中,陶希圣的选择却完全不同。
1927年“七一五”政变后,他迅速暴露立场,后来投靠蒋介石,并在抗日战争时期追随汪精卫集团,成为替反动势力撰写文章的重要人物。曾经在台上痛斥蒋介石、声泪俱下的人,转身便站到了革命的对立面。
施存统的道路也发生了变化。他在革命早期颇有名望,理论文章写得漂亮,讲话也有影响力,却在大革命失败后脱离共产党。此后,他曾在国民党控制的教育和文化机构任职,后来又参加民主建国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担任劳动部第一副部长等职务。
1949年南京解放后,陈毅与施存统重逢。施存统花费很长时间为当年的离开辩解,陈毅听完,只问了一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施存统表示,自己不再从事马克思主义理论工作,但愿意在社会各界做些劝导和联络。陈毅回答:“还是老老实实为人民做点事吧。”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却正是陈毅识人的分寸:对已经离开队伍的人,不替其粉饰,也不把历史一笔抹掉;对仍有工作可能的人,给出位置,但不会再轻易相信口头表白。
陈毅判断陶希圣,并不是因为陶希圣说得不够激烈,恰恰是因为说得太满,却缺少足够的实际经历支撑。真正的革命者可以沉默,可以不善言辞,甚至一时职位很低,但在形势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比那些慷慨陈词的人更能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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