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法那么多小城，为什么梵高偏爱阿尔勒？|南法|巴黎|梵高|法国|阿尔勒|马赛

“普罗旺斯”，四字轻吐，脑中就会顺理成章地蹦出：紫色的薰衣草田，黄色的向日葵田，老石头的质朴建筑，对，还要配上一句“普罗旺斯，慢享生活”。但身处普罗旺斯大省的小镇阿尔勒(Arles），却一直在拒绝这样的标签，用的是它历经两千多年的历史容颜。

从恺撒大帝到天才梵高、再到享誉世界的摄影节与现代艺术中心Tour LUMA，在阿尔勒旅行，时间不是一条单向流动的直线，而是一个被反复揉搓、折叠、甚至逆向生长的时空游戏。

从阿尔勒的火车站走出来，一条宽容厚重的巨河便直直地流淌于眼前，这是法国水量最大的河流——罗纳河（Rhône）。它发源于瑞士阿尔卑斯山的罗讷冰川，流经日内瓦湖后进入法国，全长812公里，与非洲的尼罗河、意大利的波河，并称地中海三大丰水河流；若论长度，它在法国也稳居前列，仅次于卢瓦尔河与塞纳河。

2007年的初秋，在阿尔勒老城边的一段河面突然热闹起来，法国国家水下考古研究部的一队潜水员深潜入河，他们逆时间而上，在深河淤泥中打捞出一尊大理石头像。

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面孔，额头宽阔，头顶已谢，脖颈修长，喉结突出，颈部还留有几道被称为”维纳斯环”的深纹。经研究，雕像塑于公元前49至前46年间，正是恺撒将阿尔勒打造为罗马殖民地重要城市的年代。发掘者宣布：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尊在恺撒生前所塑、以其真实样貌雕刻的头像，此前已知的二十余尊恺撒像几乎全部是他死后按官方范式制作的理想化形象。消息一经公布，便轰动全世界考古界，但学界质疑声也随之而来，真伪至今未有定论。

罗纳河在阿尔勒转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转角，转角处对着阿尔勒小镇两千年来亘古不变的市中心——共和国广场一带。2011年春日的一天，罗纳河这个转角处又热闹起来，不过这次的喧闹持续了整整七个月。法国国家水下考古团队将一艘公元1世纪中叶建造的古船，分十段、每段三米，逐一吊出水面。这一艘木质平底驳船在淤泥中安卧了近两千年，船体、桅杆、舵桨乃至船员随身的日用陶器，都奇迹般完整保存下来。

这是一条建于恺撒身后百年、活跃于罗马帝制时期的运输船，上游的石料与陶器顺流而下，阿尔勒的这个转弯成了它命运的最后一道关卡，船只最终侧翻沉没水下。如今，这艘被命名为“阿尔勒-罗讷3号”（Arles-Rhône 3）的古船，全长31米，稳稳陈列于阿尔勒古代博物馆（Musée Arles Antique）展厅中，与瑞典斯德哥尔摩的”瓦萨号”、英国朴茨茅斯的”玛丽·罗斯号”、挪威奥斯陆的维京船，一同跻身“欧洲四大古船”之一。

▌从法国马赛圣母院眺望老港风光

面积不足1平方公里、还不及北京一个区的阿尔勒古城，为什么会拥有如此重要的文物？故事要从公元前一世纪说起，当时罗马共和国正陷入恺撒与庞培的内战，地中海沿岸的城市纷纷选边站队。马赛城站在庞培一边，阿尔勒则坚定地支持恺撒。这场政治赌博最终押对了，恺撒获胜后，把马赛的部分财富、船坞转移到了阿尔勒，这座原本只是罗讷河边一个普通渡口小镇，一跃成为罗马高卢行省的重要枢纽，也由此在两千年后的河底，留下了这些足以震动欧洲考古界的珍宝。

阿尔勒古城区的面积非常紧凑，核心范围不到0.65平方公里，但罗马建筑保留完美，被古建筑学界称为“小罗马”。在这里，游客可以轻易想象两千年前的一个普通古罗马人的一天：

清晨，走出临河的宅邸，先去广场（Forum）处理公务或听一场公开宣判。

正午，日头最烈时，去君士坦丁浴场（Thermes de Constantin），这是罗马人一天中最重要的社交仪式，也是全阿尔勒少有的“平等空间”：无论元老还是搬运工，脱去衣袍走进热水池，身份被蒸汽尽数抹平。

午后，若恰逢赛期，或者去竞技场（Arènes）看一场血腥而喧嚣角斗，或者直奔城西南的战车赛马场（Cirque romain）——今日的阿尔勒古代博物馆前那片荒草坡地，正是它的遗留，这是一座长450米、能容两万人的庞然大物，比斗兽场更大、更疯狂，驭者驾驶双轮战车贴着中央的”spina”柱子疾转，稍有偏差便车毁人亡。如今在阿尔勒市政厅前的共和国广场中央，树立着一个埃及方尖碑，最初正是从这条赛道的中脊上被拔起的。

傍晚，转去斯文的古剧场（Théâtre Antique），坐进半圆形看台，听一出悲喜剧，看阿波罗的雕像在夕照中泛出冷光。入夜了，拖着倦意回家，走过两条主干道的十字路口——这条两千年前的十字轴线，至今仍是阿尔勒老城的骨架。

在这里，今天的游客依然可以重回两千年前——博物馆前的荒草坡、共和国广场的方尖碑、竞技场的石阶、剧场的石柱。阿尔勒没有展示废墟，它把一整套罗马人的日常，原封不动地留给了今天的人们。

▌阿尔勒老城区街角牧羊人雕塑

阿尔勒在西罗马帝国末代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图路斯被废黜（476年）前后，随着高卢总督府的迁移，逐渐失去了它的地位，从此在历史中沉寂了一千三百多年，直到1888到1889年这15个月，阿尔勒迎来了它近代史上最炽热的篇章。

1888年，扭转历史的转机的，不是河流，而是铁路。1848年1月9日，巴黎经里昂、阿维尼翁至马赛的铁路线通到阿尔勒。史料记载，通车典礼于大雪纷飞中举行，而如今的阿尔勒的冬天已经基本见不到一丝雪粒了。

阿尔勒因铁路而再次喧闹起来。1888年2月20日清晨，梵高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终于从巴黎来到阿尔勒。梵高达到的阿尔勒火车站，一直延用至今。梵高出了火车站，左转，顺着罗纳河，来到第一个咖啡馆“火车站咖啡馆”（Café de la Gare），就打听起可以租住的房间。他顺利租下了一栋二层小楼，就是后来被他画进画布的《黄房子》。

黄房子已经在1944年二战轰炸中损毁，黄房子所在处，如今是一个转盘广场。但阿尔勒政府在街头当年梵高的画作之地，竖起了一个《黄房子》的图像，游客立于画作前，可以想象梵高曾经的过往。黄房子旁边的房子还保留着梵高笔下的样子，梵高著名的《向日葵》系列正诞生于此。

阿尔勒还设置了一条”梵高足迹”路线，沿途立着十多块取景框，每一处都对应梵高某幅画作的实际写生地点。在黄房子原址旁边，便是那幅著名的、如今收藏在巴黎奥赛博物馆的《罗讷河上的星夜》。对照着画，正好能看到罗纳河洋洋洒洒的转弯处，也正是恺撒头颅和沉船挖出的河道，游客如今的注视，与一百年前梵高的目光，以及两千年前的历史，在这一霎那交汇一处。

"火车站咖啡馆"（Café de la Gare）由吉鲁夫妇（M. et Mme Ginoux）经营，梵高曾经在这里度过无数个白日和夜晚。梵高为数不多的人物肖像画，邮差胡兰（Joseph Roulin）、店主吉鲁夫人（后来成为《阿尔勒女子》的原型）、米叶（Milliet）、比利时画家友人博赫（Eugène Boch）多出于这个酒吧的生活。他在这个酒吧得到了为数不多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笔下也难得出现了一些温情，他将所画肖像无偿赠与被画者，如今这些画或者辗转到博物馆展示，或称为私人珍藏，或者被这些被画者后人遗弃不知所向。阿尔勒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来寻找当年这个酒吧的痕迹，但它和黄房子一样，毁于1944年那场轰炸。

顺着中世纪修建的城墙北门——骑兵门（Porte de la Cavalerie），步入阿尔勒的古城区内，很快可以看到高大的竞技场，梵高在这里画过一场斗牛赛。

再往前行，梵高肯定经过无数次共和国广场（Place de la République），这里如今是游客必参观的阿尔勒古镇的心脏。当双脚踏上广场的一刻，历史的厚重感会扑面而来，矗立在广场中央的是一座高达15米的古罗马方尖碑；而环绕着它的，则是小镇历史上最重要的两座教堂与市政厅（Hôtel de Ville），最耀眼的当属圣特罗菲姆教堂（Église Saint-Trophime），建造始于1100年左右，大门雕刻的《末日审判》展现了中世纪高超的石雕艺术，常常刊登于西方美术史教材。阿尔勒市政厅修建于17世纪，很多游客会直接走进市政厅大厅，他们远道而来，欣赏的是头顶上方那精美绝伦的无柱拱顶大厅（Vestibule），被列为巴洛克时代工程学的欧洲重要作品。

当文森特·梵高来到阿尔勒时，当时的圣特罗菲姆教堂已被罗马教皇列为次级宗座圣殿（Minor Basilica），恢复了极高的宗教声望。但翻遍梵高在阿尔勒创作的300多幅作品，找不到一张关于圣特罗菲姆教堂的描绘，也找不到对这座宏伟市政厅的记录。他唯一画过的，只有小镇边缘那座半废弃的、长满杂草的圣奥诺拉教堂（Saint-Honorat）的塔楼，以及阿里斯康（Alyscamps）古墓园的秋色。

▌阿尔勒的梵高疗养院自然风景

梵高来到南法是为了寻找生命的原始张力，共和国广场上的建筑代表着宗教权威和官方秩序，古希腊圆柱、巴洛克线条，在梵高看来刻板且缺乏情感，他对神圣、威严、中产阶级秩序与古典学术气息满是反叛。

今天，当你站在共和国广场中央，看着圣特罗菲姆教堂历经千年的宏伟石雕，不妨想象一下，130多年前，那个红头发、背着画架的荷兰人如何孤独地从这里走过，然后决绝地转身……

▌阿尔勒的梵高咖啡馆

梵高走向了如今古城中满是酒吧饭馆的FORUM广场。他在这里画出了《夜间露天咖啡馆》，画中橙黄的灯光与深蓝的夜空、露天的桌椅交相辉映。如今这家咖啡馆为了迎合游客，直接把墙壁和遮阳篷都刷成了与画作一样的明黄色，并改名"梵高咖啡馆"（Café Van Gogh），但最近四、五年都因卫生不佳以及经营隐患而被市政府叫停了。

▌阿尔勒梵高向日葵田

梵高还会在阳光下走入阿尔勒的郊区，他画下了向日葵田、郊区的巨大农舍，还有一座断桥——朗格卢瓦吊桥（Pont de Langlois）。阿尔勒市政府会在旅行手册上专门印出断桥的位置，需要旅行者从市中心步行近一个小时。但，此桥非彼桥，原桥早在1926年前后因运河拓宽工程被拆除，今天矗立在运河边，被称为”梵高桥”的吊桥，是1962年从它处整体搬迁重组而来的一座同款吊桥。

还有当时的妓院，梵高的爱好者曾经翻尽资料，找到了当时梵高经常光顾的阿尔勒妓院的原地址——布特达尔街（Rue du Bout d’Arles），街名直译为“阿尔勒尽头”，从名字便可见人们对这个地方的边缘态度。我曾顺着老城狭窄的巷弄找寻过去，那是一栋在竞技场附近、河边不远处的阴暗街区，两排老房夹着狭窄的通道，它们拒绝阳光射入。1888年12月23日深夜，梵高病症发作，在住处割耳后，在这里大叫”拉舍尔”的妓女名，手里捧着残耳，要献出这最诚挚的礼物。梵高痴迷者曾经寻遍阿尔勒的故纸堆，甚至找到了梵高痴迷的那个妓女在阿尔勒的后代，不出所料，这家人言辞拒绝了这位历史爱好者的推断。

阿尔勒强烈的南法阳光、明亮饱和的色彩，给了梵高前所未有的灵感喷发——在阿尔勒的15个月，是他创作生涯中产量最高、风格最炽烈的时期，这也让他的精神无法承担。

梵高割耳后被送往阿尔勒的市立医院（Hôtel-Dieu）救治，如今这里成了对公众免费开放的"梵高空间"（Espace Van Gogh），庭院四四方方，色彩明艳，按照梵高画作《阿尔勒医院的花园》中的样子重新栽种花卉，且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更换新鲜花草，即使冬天也保证色彩缤纷。

▌法国阿尔勒罗纳河夜景

此后，梵高的精神状况持续恶化，阿尔勒的居民甚至联名请愿，要求将“这个外国疯子”送走。1889年5月，梵高最终前往圣雷米（Saint-Rémy-de-Provence）的精神病疗养院，在离阿尔勒车程不到一小时的这个地方，他画出了他的传世之作《星夜》。

“梵高足迹”路线沿途立着十多块取景框，对准画框，眼前的真实街景与一百三十多年前的油画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叠。这种体验很是奇特，走在街道上，感受到的不是滤镜美化过的“艺术家圣地”，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这片阳光过于炽烈的土地上，曾用画笔对抗自己内心的风暴。

阿尔勒的故事不仅仅停留在罗马废墟和梵高的画作上，真正让阿尔勒在当代依然保持锐气和生命力的，是它在摄影与当代艺术领域的持续创造。

▌阿尔勒国际摄影节开幕

1970年，几位法国摄影师在阿尔勒联合发起创办“阿尔勒国际摄影节”（Rencontres de la photographie d'Arles），最初只是一群志同道合者的小型聚会，却在此后半个多世纪里，逐渐成为全球公认最重要的摄影节之一。每年七月到九月，整座小城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露天与室内摄影展场——古罗马剧场的废墟、废弃的工厂车间、教堂、修道院，几乎所有能想到的空间都会被重新激活，挂满来自世界各地摄影师的作品。你可能在两千年前的石柱旁，看一组当代战争难民的纪实摄影；也可能在中世纪修道院的石墙下，欣赏一组探讨数字时代身份的实验影像，古老与当下被并置于同一空间。

而进入21世纪后，阿尔勒又迎来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新地标——LUMA Arles。这是由瑞士艺术赞助人玛雅·霍夫曼发起、邀请世界顶级建筑师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设计的当代艺术中心。

▌法国阿尔勒：路玛基金会

这个耗资巨大的艺术中心，近十几年来都是阿尔勒人谈论的中心。LUMA虽然建于阿尔勒老城之外，但只要在阿尔勒城内任何一个开阔或者高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现代建筑吸走，尤其是晨光与夕阳之下，南法特有的蓝天通透与红日的纯粹一起在建筑的金属外壳共舞。这座扭曲的高塔，外立面由超过一万一千块不规则的不锈钢板拼接而成，塔身在阳光下会随时间和角度变幻出无穷的光影效果。

LUMA塔与阿尔勒老城那些米黄色的罗马石墙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对比，两千年的厚重沉积与面向未来的锋利挑战，两者就这样共存在同一座小城。

▌现代LUMA建筑群

LUMA塔所在的园区由旧时的SNCF火车维修厂改造而成，园区内保留了不少工业时代的厂房结构，与盖里的未来感建筑交织在一起，内部设有多个展厅、研究空间和驻地艺术家工作室，持续举办当代艺术、设计、表演艺术等领域的展览与活动。它的出现，让阿尔勒不再仅仅是"过去式"的旅游目的地，而是真正参与到了全球当代艺术的对话现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