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0月23日,上海,68岁的董竹君在家中被带走。她刚为儿子董大明操办完婚事,原以为往后可以安稳度日,没想到只穿着单薄衣服,连洗漱用品也来不及收拾,便被押上了离家的车。
那次分别,董竹君和女儿夏国瑛都没有想到,母女再见竟要等上五年。对这位经历过旧时代风浪的女性来说,被带走本身已经足够突然,更难承受的是,她始终弄不清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
审查者给她扣上了“反动派”“间谍”等帽子。可在此之前,董竹君曾经营锦江饭店,并利用饭店的特殊环境,为不少进步人士提供掩护和帮助。新中国成立后,她又把自己多年经营的产业交给国家。她没有想到,曾经引以为傲的人生经历,后来反而成了被追问、被怀疑的材料。
她被关押后,日子很快变得机械而残酷。吹号起床,清理便桶,排队吃饭,等待提审。饭是窝头和稀汤,夜里睡在冰冷的木板上。年近七旬的老人,御寒没有棉衣,只能在牢房里来回跑动。
有一次,董竹君连续接受审问,身体实在疲惫,便说:“今天很晚了,早点安息吧。”在四川方言里,“安息”就是休息的意思,可审问者却认定她是在诅咒别人,随即命人将她拖出去殴打。
打完之后,对方还逼她承认“没有挨打”。董竹君明白,继续争辩只会招来更严重的后果,只能用微弱的声音答应下来。那一刻,她面对的已经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审查,而是无法预测的羞辱与恐惧。
后来,她被转押到功德林。1968年春初,她把狱中的生活写成几句诗:“吹号起床刷便桶,餐餐窝头酱汤供。冷冻无暖板一块,沿室颠跑御严冬。”这首《换狱》没有修饰,写的就是她每天面对的处境。
身体也迅速垮了下去。胃部和肺部接连出现问题,头发大把脱落,原本半白的头发很快全部变白。她曾趴在冰冷的床板边写材料,腹痛难忍,泪水不断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音。
就在最难熬的时候,牢门突然响了一声。董竹君想起鲁迅的一句话:“敌人要你死,你偏不死。”此后,她每天早晚反复默念。不是为了逞强,而是提醒自己,只要还活着,就还有申辩和等待公道的机会。
这句话成了她维持精神的支点。她还学会盘腿静坐,让头脑暂时停止纷乱的念头。她后来回忆,若自己死在狱中,别人强加的罪名或许永远无法洗清。活下去,成了最实际的抵抗。
1968年12月6日,董竹君被转到半步桥。那里阴冷潮湿,伙食更差,却不再天天提审,生活管理也稍微有了秩序。她仍旧失眠,便在夜里构思诗句,写下“牢笼毁尽有一朝”。诗里的语气,已经比最初平静了许多。
她把跑步坚持下来。牢房空间有限,就原地小跑,有时一天能跑很久。难友打趣她:“跑到天安门了吧?”她只是笑笑。除了锻炼,她还替肠胃不适的吴世良按摩,帮大家整理铺垫,主动去扫雪。衣服破了,难友便悄悄找布替她补上。
这种互相扶持,构成了牢房里少有的温度。1970年2月初,农历正月初五,董竹君迎来七十岁生日。同号的人把午饭里几块肉丁夹起来,举碗向她道贺。饭菜并不丰盛,可这份祝福让她久久说不出话。
那天她想起远方的孩子,担心女儿、儿子和儿媳也受到牵连,忍不住落泪。难友围过来劝她:“好不容易过个生日,别这样难过。”董竹君沉默许久,重新坐直身体,写下“青松不畏寒霜雪,巍然挺立天地间”。
1972年10月13日,她终于见到了儿子、女儿、儿媳和外孙女。五年未见,孩子们扑上来拥抱她,她却反复确认:“这不是做梦吧?”小外孙女让她掐一下自己的手,说疼就是真的。董竹君听后,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10月21日,她以监外就医的名义回到家中。1973年5月10日,相关部门宣布她获释。此后,她恢复部分待遇,并补发了被停发的工资。1979年3月29日,董竹君得到正式平反,持续多年的罪名终于被撤销。
她没有在牢房里等来奇迹,只是靠一天天重复的动作活了下来:跑步、静坐、写材料、照料难友,再默念那句“敌人要你死,你偏不死”。1997年,97岁的董竹君接受访谈。同年,她因感冒去世。那段被强行夺走的岁月,至此才真正停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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