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胖东来供货十七年的牟强说，这里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天堂是账期短，货款七天左右就能到账。地狱则是，后面那半句，他没说完。其实不用他说完，干过供货这行的都懂。
在供货这行，账期是命。 他见过同行被账期拖到资金链断，连夜搬空车间。多数商超的规矩，货卖完才结账，短的九十天，长的拖过大半年，不少小厂就是被这口气拖垮的。在别处，这笔钱要押到货卖完，卖不完就接着押。牟强在郑州百荣世贸做水杯和地垫，给胖东来供了十七年。他手机银行里，每月雷打不动一条提示音，货款七到十天准到。不收进场费，不收堆头费，财务甚至主动追着他开票。有一年原料涨得凶，胖东来没压价，反而主动给他上调了百分之十五。
牟强说，行就行，不行就滚，规则明明白白写在桌上。他厂里那面样品墙，最显眼的位置摆着给胖东来供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七到十天的到账记录。
可天堂不是白给的。胖东来对供应商有一套五维审查，经营资质、行业信誉、专业资质、文化认同度、合规经营，一样不能少。 车间地缝、工人社保、宿舍卫生，飞行检查随时杀到，查出原料堆放不合规，整条线说停就停。一款杯子，四个颜色，每个颜色各送一份去检，四份报告，检测成本翻四倍，报告堆在墙角，每份十几页。农残检测三百零八项，比行业通行的二百五十八项还多五十项。
有一回他送的一批货，一关没过，整批退回，运费他自掏。 退货单上盖着红章，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合作名录上，干过十几年的老伙计，名字也会被一笔划掉，再没回来过。他后来学乖了，每批货出厂前，自己先按那三百零八项过一遍。
所以跟了胖东来十七年的人，开口第一句是又爱又怕。 严得让人头疼，却也让人站着把钱挣了，心里踏实。这话不是牟强一个人的。有个供了五年的日用品商说，每次验厂都脱层皮，却不敢轻易停止供货。
有供货商后来算过，合作这些年，没请过一顿饭，没送出去一份礼。于东来对自己这套逻辑说得直白，对供应商，是先成就他，不操控他。他劝供货商，别急着回本，沉下心把品质做实，结果不会差。胖东来每年光食品检测就花一千八百万，这笔钱最终都摊在每份商品的价签上。
外界总替供货商算，这规矩太狠。可算反了。能留下的，都被这把尺子量成了靠得住三个字。 牟强干了十七年，名字还在名录上，手机里那条提示音从没断过。十七年，他挑料的手，一摸就知道厚薄，是胖东来把他的眼睛一点点养刁的。同行抢着想搭上这班船，不是图轻松，是图一个只要东西硬，钱就准时到的踏实。
那笔第七天到的货款，他接了十七年。接得住的，才怕失去。接不住的，早被划掉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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