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事的邮件是十点十七分进来的,附件里辞职证明的编号长得像一串随机密码。我把它下载到桌面,文件夹命名为“归档”,然后去茶水间洗杯子。杯底的茶渍已经干成深褐色,像一圈地图上的等高线。热水冲下去的时候,那些线条慢慢化开了。
主管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它又开始震,桌面跟着嗡嗡响。旁边小张的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了。第三通的时候我接了。
“设备停了,”主管说,“德国那边不能等。”
“我辞职了。”
“知道。人事走了流程,但机器现在趴窝,全厂就你摸过那台。”
“一台一百八十万的东西,我碰坏了赔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他打火机的声音,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他说:“你看着办。”然后挂了。
我站在茶水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窗台上有一排多肉,不知道谁养的,叶片边缘发红,像是被晒伤了。回到工位,小张凑过来低声说:“主管在办公室转了三圈了,问你那台设备的日志存在哪。”我没说话,打开抽屉找我的工牌。工牌套里还夹着一张去年团建的合影,我站在最边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其实设备日志我留了一手。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所有异常参数我都手抄在一个软面笔记本上,就放在我工位右侧第二个抽屉最下面,压着一盒过期的润喉糖。那个本子封皮是暗绿色的,和茶水间的多肉一个色。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带走。后来想,算了。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婆婆。我按掉,她又发来一条语音,我转文字看了:“晚上过来吃饭吗,炖了排骨。”我回了个“再说”。她发了一个笑脸,那种老年人常用的彩色大脸表情。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一个搬纸箱的小伙子,纸箱太满,电梯超载响了。他退出去。电梯门关上又开了一次,他才把纸箱分两趟搬。我盯着电梯按钮看了很久,21层那个数字旁边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门卫老赵在刷手机,外放着一个卖保健品的直播,声音很大:“只要九十九,三盒带回家。”他看见我,点了个头:“这么早走?”我说嗯。他说那我给你开门。电动门嗡嗡响着往两边退,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我包里的笔记本硌着腰。
02
到家的时候陈默在厨房切土豆。他切菜的声音很规律,刀碰到砧板,提起来,再碰。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钩子有点松了,包歪着挂在那里。他说:“今天怎么回来了?”
“我辞职了。”
刀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他说:“上个月不是说想转岗吗。”
“转岗也还是在那个部门。”
“嗯。”
他继续切土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粗的那几根像手指头。我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有一个橘子,皮已经有点皱了,旁边放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说云栖路那段要拓宽。我看了半分钟,不知道云栖路在哪。
“人事给我打电话了,”陈默把土豆丝拢进盘子里,“说你没交接完。”
“交接了。上周就交了。”
“她说主管那边说你手里有个什么材料。”
我看着他后背。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子变形的灰T恤,后颈有一道红印,像是睡觉时候压的。我忽然想起来,那个本子还在抽屉里。钥匙在包里吗?还是在我昨天穿的外套口袋里?我不太确定。应该是在包里。
“就是一个笔记本,”我说,“我明天去拿。”
“你今天没拿。”
“忘了。”
他转过身看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围裙是我妈以前用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胡须已经褪色了。“你是不想拿吧。”他说。我没接话。他把火关了,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主管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很平,“说了挺多。说你负责的那条线别人接不了,德国那边催得紧。”
“你告诉他我在家?”
“没有。我说你没跟我说过工作的事。”
我看着桌上那个皱巴巴的橘子。忽然想起有一年过年,婆婆拿了一箱橘子来,说是老家树上摘的,其实每个上面都有超市的贴纸。陈默一个都没戳破,吃了很多,吃到手指发黄。
手机在包里震。我掏出来,是主管的消息,就一句话:“设备参数只有你调得回来,就当帮我一个忙。”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不欠我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在橘子皮上,亮了一下就暗了。
陈默重新开了火,油热起来。他说:“你那个笔记本,是绿的?”
“你翻我抽屉了?”
“没有。你上周带回来放在玄关了,我扫地的时候看到的。”
我没说话。他往锅里倒了土豆丝,刺啦一声。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像是更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转。那个绿本子,我确实带回来了。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和一堆超市小票、口罩、快递单混在一起。我竟然忘了。
“你吃了吗?”他问。
“没有。”
“那一起吃。排骨我炖了,在高压锅里。”
我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往左拧是热水,要等很久。我看着水流从凉变热,手指头伸进去试了一下,又缩回来。镜子上有一道裂痕,是年初搬家时磕的,我们一直没换。裂痕从镜子右上角斜着延伸到左下角,照出来的人是错位的,脸和脖子之间有道缝。
03
高压锅呲呲响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陈默在阳台收衣服。电视还开着,换到了一个频道在卖锅,主持人用夹子夹着一块肉甩来甩去,说“不粘”。我拿起那个橘子,剥开,皮很干了,剥的时候断成好几瓣。里面还好,水分还在,果肉凉凉的。吃了一瓣,有点酸。
婆婆的语音又来了。我点开听:“陈默说你今天回来早,那你们过来吃呗,排骨我炖了一锅。”语音后面还有一条,是她跟邻居说话的声音被录进去了:“……菜市场南头那家豆腐今天没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发了两条。
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吵架,女的把结婚照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我看了半分钟,换走了。又换到一个综艺,几个年轻人在玩游戏,脸上被涂了面粉。然后换到纪录片,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编竹筐,背景音是鸟叫。
手机屏幕亮了,是人事的消息:“你的离职证明我寄到你家里了,地址是望江小区七栋对吧。”我回了个“是”。她又发来一条:“主管让我跟你说,那个本子你要是方便的话拍几页照片发过来就行,不一定要原件。”我盯着“方便的话”这三个字看了几遍。
陈默从阳台进来,抱着一摞衣服。他一件件叠,叠得很慢,T恤折成方块,裤子折成方块,袜子卷成团。他说:“你去不去吃饭?”
“你想去吗?”
“我妈炖了排骨。”
“你妈炖排骨的时候会放很多姜。”
“你可以不吃姜。”
“她每次都放。我说过很多次我不吃姜。”
他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最高的那件T恤有点歪。“那就不去。”他说。然后他又把那件歪的T恤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
沙发缝里硌着什么东西,我伸手掏出来,是一支水笔,笔帽裂了。陈默说:“你上次找的那支笔。”我把笔放在茶几上,和橘子皮放在一起。橘子皮已经卷起来了,边缘发硬。
电视里开始放一个美食节目,教人做红烧肉。先是切肉块,然后是焯水,然后是炒糖色。主持人说糖色炒到枣红色就行了。陈默看了一眼屏幕说:“我妈炒糖色总是炒过头,发苦。”我说:“你上次做的也苦。”他说:“那是因为我打电话去了。”
我忽然想起来,主管有两个手机号,一个工作号,一个私人号。私人号我从来没存过,但记得尾号。他有时候会在下班后用私人号发消息,说“明天有个急事”或者“客户那边有个变更”。去年冬天的某个晚上,他用私人号发过一条:“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那是凌晨一点四十。设备那天出了问题,我搞到一点多。那条消息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你笑什么?”陈默问。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白色的,套着一个半透明的袋子,里面除了橘子皮还有一个酸奶盒、几张纸巾。我也没想吃橘子,就是剥都剥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主管在车间。我站在车间门口,能看见他弯着腰看设备屏幕,一只手撑着操作台,另一只手在比划什么。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后背有一块汗湿的印子,形状像个不规则的圆。
小张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说:“姐,那个参数我调了一晚上,还是报警。”我走到设备前,主管抬起头。他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胡子没刮,下巴有一小片青灰色。他说:“来了。”
我打开操作面板。参数界面上显示着报警代码,是传感器的偏移量超了。我输入了一组数值,设备嗡的一声启动了。主管看着屏幕,没说话。我转身要走,他说:“等一下。”
他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早上买的,还没吃。”他说。他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那个本子,你是不是带回家了?”
“嗯。”
“能拍几张吗?我让德国那边远程看一下。他们非要原始记录。”
“我考虑一下。”
他没再说话,掏出烟盒,发现是空的,捏了一下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烟盒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扔了一次。这一次进去了。
小张在旁边小声说:“姐,你那个本子真的挺重要的,德国那边说参数是给另一台设备调的,我们这台对不上。”我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打出来。
我去工位拿包,打开第二个抽屉。过期的润喉糖还在,铁盒底部的日期是前年。本子不在。当然不在,在家里。我关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小张的椅子,她手里的豆浆洒了一点在桌上。她说没事没事,抽纸巾擦。纸巾太薄,一下就透了,粘在桌面上。她又抽了一张,又一张。
主管站在车间门口抽烟,烟是问隔壁工位的老李要的。他抽得很快,一根烟三四口就没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的铁皮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设备包装箱的铁皮剪的,边上毛毛糙糙。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你那个笔记本,是不是还抄了其他东西?”我没停步,也没回。他的声音追过来:“我看到了的,你记了好多页。”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关到一半,又开了。主管站在外面,手挡着门。他看着我说:“你等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成四折。“这个是设备密码,你走之后我要改,你先记一下。”他把纸条塞给我。电梯门合上了。
纸条很旧,边缘起毛。打开,上面是他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断断续续,像是笔快没水了。密码是六个数字,后面还写了两个字:“谢谢。”
电梯到一楼,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门卫老赵还在刷直播,这次卖的是不粘锅。他看见我,说:“又早走啊?”我说嗯。电动门开了一半,我手机响了。是婆婆。我接了。
“喂。”
“陈默说你昨天没来,”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好像在吃东西,“排骨我冻起来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过两天吧。”
“行。对了,你妈上次给我的那个酱菜方子,我找不到了,你问问她放了多少糖。”
我说好。她又说:“你嗓子哑了,多喝水。”我说好。她挂了。
我站在门口,阳光照在柏油路上,路面有点软,踩上去像橡胶。老赵的直播还在响:“九十九,只要九十九。”我掏出手机,翻到人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本子我寄给你。”然后删掉。又打:“我明天送过去。”也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
05
那天晚上我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重新叠了一遍。陈默在客厅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小。我叠到第三件T恤的时候,发现衣柜最里面有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去年冬天的围巾和手套。还有一样东西,用了旧报纸包着。打开,是一把茶壶,紫砂的,壶嘴缺了一小块。
我想起来了。这是主管的。去年秋天,公司组织秋游,在静安里那边的茶馆。他带了这把壶,说养了好多年。后来走的时候落在座位上了,我收了起来,想第二天还他。第二天开会,第三天出差,第四天……就忘了。壶我一直没还。也没找他要。
我把茶壶放在床上,旁边是叠好的衣服。壶身是暗红色的,包浆很亮,缺了嘴的那块很利,摸着刮手。陈默进来拿充电器,看了壶一眼:“哪来的?”
“公司的。”
“你还给别人啊。”
“嗯。”
他走了。我把壶拿起来,对着灯看。壶底有一个刻字,很小,是他的姓。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我凑近了才看清:“云栖路店”。原来是在云栖路买的,那条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在哪。
手机响了。是主管。这么晚,第一次。我接了。他说:“本子我不催了。你方便就拍,不方便就算了。”我说:“茶壶在我这。”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个啊。不用还了,缺了嘴的。”我说:“缺了嘴也是你的。”他说:“你留着用吧,那个泥料好,泡茶不馊。”他顿了顿,又说:“德国那边找了一个老师傅,把参数对上了。你不用管了。”
我听着,没说话。他说:“就这样吧。”然后挂了。
我看着茶壶。缺嘴的地方在灯光下看着像一个小嘴巴,张着。我拿起来,壶盖下面有一层薄薄的茶垢,闻着有一股旧味道。我想起来那天在茶馆,他把壶递给服务员,让帮忙洗一下。服务员手滑,壶嘴磕在桌角上,缺了一块。他没让赔,也没说什么,把壶收起来了。后来走的时候就忘了。
我把壶放进纸袋,又把纸袋放进衣柜。关柜门的时候,那个绿本子从一摞衣服上面掉下来。我弯腰捡起来,翻了几页。上面是我抄的参数,一行一行,每个数值都标注了日期。翻到中间的时候,夹着一张纸条。打开,是主管的字:“这个参数你重新核对一下,上次我写错了。”日期是今年三月。我想不起来是哪次了。
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一个词:“静安里。”就是秋游那个茶馆所在的街。我不记得为什么写这个。下面还有一行,写得特别小,像是写完后又补的:“茶没喝完。”
我合上本子,把它和茶壶放在一起。衣柜关上了。
06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人事把离职证明寄到了,放在楼下快递柜。我去取的时候,柜门卡住了,旁边的保洁阿姨帮我推了一下。取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我没拆,放在鞋柜上。
中午陈默回来吃饭,炒了一个青菜,煎了两个蛋。蛋煎得有点老,边上一圈焦。他把蛋夹到我碗里,自己夹了一个。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两个人在争什么东西,声音很大。陈默拿遥控器换走了,换到一个动物世界,豹子在追一群羚羊。
吃到一半,他说:“我妈让我们周末去。”
“嗯。”
“她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说什么了。”
“问我妈那个酱菜方子放多少糖。”
他笑了一下。“她就那样,学什么都学不会。”
“你妈做的酱菜挺好吃的。”
“你以前不吃。”
“现在也还是不太吃。”
他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去盛。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那个本子,你给了吗?”
“没有。”
“嗯。”
他没再问,进厨房盛饭去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盐放多了,有点咸。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往左拧,热水慢慢出来。我开始洗碗,先洗碗,再洗筷子,然后洗锅。锅底粘了一点蛋渣,用海绵擦了三遍才掉。碗洗完了,我又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手。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凉下来了。
茶壶我留在衣柜里了。绿本子也还在。那个纸条上的六个数字密码,我试着想了一下,记不全了。只记得最后两位是零。可能是三月八号什么的,也可能不是。无所谓了。
天黑得越来越早。六点多,窗外就暗了。楼下的路灯还没亮,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我把厨房灯关了,客厅的灯开着,不太亮。陈默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说:“你明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买点豆腐吧。”
“菜市场那家?”
“嗯。”
他继续看手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拿起桌上那个皱巴巴的橘子,还剩两瓣,拿起一瓣吃了,还是有点酸。电视里开始报时,晚上七点整。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炒菜,飘过来一股辣椒味。
深夜,我把衣柜打开,纸袋里的茶壶还在。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壶盖,凉的。陈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我把柜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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