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两万块是我拿命换的。宫缩疼了十二个小时,顺转剖,肚皮上留了道疤,医保报销完,补贴打到我卡上,两万整。钱还没捂热,婆婆就摸走了。她说小姑子要去三亚散心,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就差这一哆嗦。我忍了,想着家和万事兴。结果第三天,小姑子朋友圈晒出海景房,配文“感谢老妈赞助”。我当晚就把家里所有锁都换了。

第一章 刀口上的两万块

我躺在病床上,刀口一跳一跳地疼。

护士刚走,婆婆就凑过来,手里攥着我的银行卡。

“小雅,这卡妈先替你收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塞进自己棉袄内兜。

“补贴到了,两万。”她压低声音,“你小妹最近心情不好,想去三亚转转。”

我张了张嘴,刀口扯得我吸了口凉气。

“妈,那是给我生孩子用的。”

“你这不都生完了吗?”她拍拍我手背,“家里吃喝不愁,你又不缺啥。”

我老公张磊站在窗边削苹果,皮断了一截。

他没回头,说了句:“妈,那钱是给小雅补身体的。”

婆婆眼睛一瞪:“你懂啥?你妹失恋了,再憋下去要出人命!”

苹果皮彻底断了,张磊没再吭声。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把话咽了回去。

出院那天,婆婆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慢慢挪。

出租车里,她跟司机唠嗑:“现在年轻人娇气,我们那会儿生完就下地。”

我没接话,手伸进兜里摸手机。

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0.00。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到家第二天,小姑子张莉来了。

她拎着杯奶茶,往沙发上一瘫,鞋都没换。

“嫂子,听说你生了个闺女?”

她吸溜一口奶茶,“我妈说那两万给我旅游用,你不介意吧?”

我抱着孩子喂奶,乳头被嘬得生疼。

“那是我的生育补贴。”

“哎呀,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她摆摆手,“等我回来给你带贝壳。”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小莉,你机票几点的?”

“后天早上六点,妈你记得叫我。”

我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她小嘴一拱一拱的。

我轻轻拍她后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晚上张磊回来,我跟他摊牌。

“那两万必须拿回来。”

他坐在床边解鞋带,半天没动。

“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钱进了她兜里,掏不出来的。”

“那是我的钱。”

“我知道。”他叹口气,“要不……我下月工资多给你点?”

我盯着他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很。

“张磊,你妹去旅游,我在家坐月子,这合理吗?”

他不说话了,起身去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我低头看女儿,她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

我拿起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个换锁的师傅,明天来。”

她秒回:“咋了?”

“防贼。”

第二天一早,婆婆带着张莉出门做美甲。

说是去三亚前收拾收拾,得美美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们走远,然后拨通了换锁师傅的电话。

师傅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

“换几把?”

“全换。大门,卧室,还有抽屉。”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埋头干活。

电钻声嗡嗡响,我把女儿抱到客厅角落。

她醒了,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看我。

“宝宝,妈在呢。”

换到主卧锁的时候,婆婆回来了。

她推门推不开,在门外喊:“小雅?门咋回事?”

我走过去,隔着门板说:“妈,锁坏了,我在修。”

“那你快点,我东西还在里面呢。”

“您什么东西?”

“就……衣柜里那个铁盒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铁盒子我见过,婆婆一直锁在衣柜最底层。

“等师傅修好再说吧。”

她在门外站了会儿,脚步声远了。

师傅换完锁,递给我一串新钥匙。

“妹子,一共六把,你收好。”

我数了数,点点头,把钱转给他。

刚关上门,手机响了。

张磊打来的。

“小雅,我妈说你换锁了?”

“嗯。”

“你这是干啥?我妈进不去屋了。”

“她进不去,说明锁换对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你是不是疯了?”

“张磊,你妹拿我的钱去旅游,你妈拿我当外人,你也觉得我疯了?”

他挂了电话。

我抱着女儿坐在新锁的屋里,觉得空气都清亮了。

下午婆婆带着张莉回来,在门口折腾了半小时。

张莉尖着嗓子喊:“嫂子你啥意思?我妈还不能进家了?”

我打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妈,您要进来可以,把两万块钱还我。”

婆婆脸涨得通红:“那是你孝敬我的!”

“我没孝敬过您两万。”

张莉往前一步:“那钱我妈给我了,就是我的!”

“你再说一遍?”

她缩了缩脖子,躲到婆婆身后。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等着,我让张磊跟你离婚!”

“行,您让他来。”

我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婆婆在外面哭天抢地。

女儿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

我抱起她,在屋里来回走。

“不哭不哭,妈在。”

那天晚上张磊没回来。

我把女儿哄睡,一个人坐在客厅。

茶几上放着换锁师傅留下的收据。

我拿起笔,在背面写了行字。

“两万,一分不能少。”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新锁的抽屉里。

抽屉咔嗒一声锁上,钥匙在我手心攥出了汗。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我盯着那道亮光,想起出院那天婆婆在出租车里说的话。

“现在年轻人娇气。”

我低头看看肚子上的刀口。

疤还没长好,红红的一条。

我轻轻摸了摸,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

张磊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他进门先看锁,再看我。

“小雅,咱谈谈。”

“谈什么?”

“我妈说你把锁换了,她进不来。”

“她进不来,是因为她拿了不该拿的钱。”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搓脸。

“那钱……我妈说算借的,以后还。”

“以后是多久?”

小莉回来就还。”

“她拿什么还?她连工作都没有。”

张磊不说话了。

我抱着女儿站在卧室门口。

“张磊,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抬头看我。

“第一,你让你妈把钱还回来,这事翻篇。”

“第二……”

我顿了顿。

“第二,你跟你妈你妹过去,我跟闺女过。”

他站起来:“你至于吗?不就两万块钱?”

“不就两万?”我笑了一声,“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六千。”

“那你不吃不喝攒三个多月,才攒够这两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磊,这不是钱的事。”

我低头看女儿,她睡得正香。

“这是你妈觉得,我生的孩子不值两万。”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退了一步。

“你让我想想。”

他拿了车钥匙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女儿被震了一下,哼唧两声又睡了。

我抱着她,眼泪掉在她包被上。

湿了一小片,洇开像朵花。

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在那头听完,半天没吭声。

“小雅,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妈支持你。钱不够妈给你转。”

“不用,我有。”

挂了电话,我把女儿放进婴儿床。

然后打开衣柜,把婆婆留下的东西全翻出来。

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半包红糖,两双婴儿袜。

我把这些堆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张磊。

“你妈的东西,来拿走。”

他没回。

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张磊,后面跟着婆婆。

婆婆手里拎着个黑袋子。

我开了门,但没让他们进。

“钱呢?”

婆婆把黑袋子递过来,脸色铁青。

“两万,你数数。”

我打开看了看,一沓一沓的,银行捆扎条还在。

“小莉呢?”

“在家哭呢,机票退了,扣了手续费。”

婆婆咬着牙,“你满意了?”

“不满意。”

她瞪我。

“您还欠我一句道歉。”

婆婆脸都紫了,张磊在旁边拉她袖子。

“妈……”

她甩开张磊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听见。”

“对不起!”她吼出来,眼圈红了。

我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饭在锅里。”

婆婆愣在门口,张磊推了她一把。

她换了鞋,低着头走进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膏药味。

腰上贴的,她一直有腰疼的毛病。

我关上门,把黑袋子放进卧室抽屉。

新锁咔嗒一声,锁住了。

那晚婆婆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半夜起来喂奶,看见她蜷着身子,被子掉了一半。

我走过去,把被子给她掖好。

她动了动,没醒。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突然发现,她真的老了。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小米粥。

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手有点抖。

“趁热喝。”

我接过来,碗底烫手心。

“妈。”

她站住了。

“以后用钱,跟我说一声。”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张磊从卧室出来,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吃饭。”

我给他盛了碗粥。

他坐下来,埋头喝粥。

喝完一碗,他抬头看我。

“锁……还换回来吗?”

“不换。”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女儿在屋里哭了,婆婆抢着去抱。

我听见她哼着跑调的摇篮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的粥碗里。

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六把,一把不少。

抽屉里那两万,我存回了卡上。

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换尿布。

余额:20000.00。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女儿蹬着腿冲我笑,没牙的嘴咧成一条缝。

我低头亲了亲她脑门。

“闺女,妈给你攒着。”

窗外有鸟叫,天蓝得透亮。

我抱起女儿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一串一串飘上来。

婆婆在屋里喊:“小雅,尿布放哪了?”

“左边柜子第二个抽屉。”

她翻找的声音传出来,窸窸窣窣的。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不凉。

女儿的小手抓住我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她,她正盯着天上的云。

“那是云彩。”

她眨眨眼,打了个哈欠。

我笑了,抱着她回屋。

经过卧室的时候,我看了眼那个抽屉。

锁还锁着,钥匙在我兜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用锁了。

第二章 客厅里的旧沙发

换锁的事过去三天,婆婆没再提。

她每天做饭扫地,话少了很多。

我奶孩子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择菜。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动动,又低下去了。

张磊夹在中间,两头讨好。

下班带斤排骨,说是妈让买的。

周末拖地,说小雅你歇着。

我看着他拖地的背影,想起谈恋爱那会儿。

他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送早饭。

豆浆油条,包子稀饭,换着花样来。

我妈说,这小伙子实在。

实在人,现在拖个地都拖不利索。

拖把拧不干,地上全是水印子。

我没吭声,抱着女儿回屋了。

第四天,张莉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嫂子。”

我堵着门没让。

“干啥?”

“我来拿我东西。”

她说的东西,是之前放这的一箱衣服。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了鞋,低头往次卧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眼沙发。

那沙发上堆着婆婆的旧被褥。

她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进了次卧,她把衣柜翻得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嫂子,我哥呢?”

“上班。”

“哦。”她把衣服往袋子里塞,“我妈呢?”

“买菜去了。”

她停下手,转头看我。

“嫂子,那钱……我真不知道是你的。”

“现在知道了。”

“我妈说家里有钱,让我随便花。”

“家里有钱,你哥一个月挣六千。”

她张了张嘴,低下头继续塞衣服。

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像在撕什么东西。

塞完衣服,她拎着袋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站住了。

“嫂子,我失恋那事儿是真的。”

我没接话。

“那人骗了我三万,我妈怕我想不开。”

她眼圈红了。

“所以你就拿我的两万去散心?”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塑料袋上。

“对不起。”

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她站了会儿,自己开门走了。

我关上门,发现沙发上多了个东西。

一盒巧克力,超市那种普通牌子。

盒子上贴了张便签。

“给侄女。”

字歪歪扭扭的,是张莉的笔迹。

我把巧克力放进茶几抽屉,跟那两万块的收据放一起。

晚上婆婆回来,看见巧克力盒子。

“小莉来过了?”

“嗯。”

“她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婆婆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

她坐的是那堆旧被褥。

“小雅,那沙发……”

“怎么了?”

“是不是该换了?”

我看了看那个沙发。

布艺的,米白色,结婚时买的。

现在扶手磨破了,坐垫也塌了。

“还能用。”

“我看网上有那种折叠的,不贵。”

她掏出手机,笨拙地划拉屏幕。

划了半天,递给我看。

一个折叠沙发床,一千出头。

“这个行不?”

“妈,您要买?”

“我出钱。”她顿了顿,“用我自己的钱。”

我看着她,她眼神躲了一下。

“您哪来的钱?”

“攒的,每月闺女给我点。”

我这才想起来,张莉虽然没工作,但嫁了个条件不错的。

虽然现在离了。

“不用,沙发还能用。”

“换了吧。”她坚持,“坐着腰疼。”

我没再推。

第二天沙发到了,送货师傅搬上来。

婆婆忙前忙后,拆包装,挪旧沙发。

旧沙发抬出去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看了半天。

“当年你俩结婚,这沙发还是我挑的。”

“嗯。”

“那会儿想着,沙发要大,来客人坐着宽敞。”

她摸摸旧沙发的扶手。

“现在想想,客人没来几个,自己倒是坐塌了。”

师傅催她,她摆摆手。

旧沙发被抬下楼,塞进货车拉走了。

新沙发摆进客厅,米灰色的,能拉开当床。

婆婆铺上毯子,坐上去试了试。

“这个好,腰不悬空。”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

“小雅,你坐。”

我抱着女儿坐过去。

沙发垫软硬适中,确实比旧的好。

婆婆看着电视,没换台。

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

她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

女儿在她怀里,伸手抓她衣领上的扣子。

她低头笑:“这孩子,手真快。”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一老一小。

电视里的戏还在唱,唱的是《打金枝》。

婆婆突然说:“小雅,你妈那边……”

“怎么了?”

“该请她来住几天。”

“为啥?”

“你生孩子,她还没来过。”

我愣了一下。

我妈在老家,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车。

“她腿不行,来不了。”

“那咱们去看她。”婆婆转头看我,“等你出月子。”

“您去?”

“我去。”她点头,“我跟你赔不是。”

电视里唱到高腔,她声音被盖过去了。

但我听清了。

我没接话,低头看女儿。

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婆婆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动作很轻,像擦什么贵重东西。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婆婆说想出月子去看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来干啥?”

“说赔不是。”

我妈哼了一声。

“赔不是?她拿你钱的时候咋不想想?”

“妈……”

“行了行了,来就来吧。”

她顿了顿,“我给她包饺子。”

“你不是腿疼吗?”

“包饺子又不走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有人遛狗经过。

狗尾巴一摇一摇的,主人低头看手机。

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六把,还是六把。

但有一把,我放在了鞋柜上。

那是大门的备用钥匙。

婆婆早上出门买菜,我听见她拿钥匙的声音。

她没多问,揣兜里走了。

晚上回来,钥匙放回鞋柜。

谁也没提。

新沙发用了三天,婆婆天天擦。

用湿布擦完,再用干布抹一遍。

张磊说:“妈,沙发不用天天擦。”

“你懂啥,新东西要爱惜。”

张磊冲我挤挤眼,我低头笑。

这人,终于学会看他妈脸色了。

周末张磊休息,说带我们出去吃饭。

婆婆说:“出去吃干啥,家里做。”

“妈,小雅天天吃你做的,换换口味。”

婆婆想了想,点头。

“那行,我请客。”

张磊瞪大眼:“你请?”

“我请。”她回屋拿钱包,“上个月小莉给的,没花完。”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的饺子馆。

婆婆点菜,专挑便宜的。

张磊要加个红烧肉,她拦着。

“你媳妇奶孩子,吃那么油干啥?”

“妈,是我想吃。”

“你不想。”

张磊闭嘴了。

我低头笑,女儿在婴儿车里睡得香。

饺子上来,婆婆先给我夹。

“你吃,趁热。”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咸淡正好。

婆婆自己也吃,吃得很快。

“妈,您慢点。”

“习惯了。”她嘴里含着饺子,“以前在厂里,吃饭就十分钟。”

“您在厂里干过?”

“干过,纺织厂,三班倒。”

她放下筷子,“那会儿张磊还小,我带着他上夜班。”

张磊抬头:“妈,你咋没说过?”

“说那干啥,都过去了。”

她低头吃饺子,不再说话。

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比刚来那会儿多了。

吃完饺子回家,路过药店。

婆婆进去买了盒膏药。

“腰又疼了?”

“老毛病,贴贴就好。”

回家她贴膏药,够不着后背。

张磊要帮忙,她不让。

“你手重,让小雅来。”

我接过膏药,掀开她衣服。

后腰上好几道旧疤,像是烫的。

“妈,这疤……”

“纺织厂机器烫的,那会儿没防护。”

我把膏药贴上去,她吸了口气。

“凉。”

“一会儿就热了。”

她放下衣服,坐在新沙发上。

“小雅。”

“嗯?”

“你妈那边……我去的时候买点啥?”

“不用买,人去就行。”

“那不行。”她摇头,“头回上门,不能空手。”

我想了想:“她爱喝茶叶。”

“啥茶叶?”

“花茶,茉莉的就行。”

她点点头,掏出手机记。

我看着她在备忘录上戳字。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慢得很。

“妈,我帮您记。”

“不用,我自己来。”

她戳了半天,终于存上了。

抬头冲我笑:“行了。”

那笑,有点不好意思。

我抱着女儿回屋喂奶。

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抽屉开着条缝。

里面那两万块的收据还在。

还有那盒巧克力,没人动过。

我伸手把抽屉关上。

锁没锁,就那么关上了。

晚上张磊问我:“咱妈最近咋了?”

“没咋。”

“她今天给我二百块钱。”

“干啥?”

“说让我给闺女买奶粉。”

他挠头,“她以前从不给我钱。”

“收着吧。”

“那钱……”

“是她的心意。”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躺下的时候,他侧身看我。

“小雅。”

“嗯。”

“锁的事……对不起。”

“睡吧。”

我闭上眼。

他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我没甩开。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一块白。

女儿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咂咂嘴。

我听着两个呼吸声,一粗一细。

慢慢睡着了。

第三章 两万块的收据

出月子那天,婆婆起得特别早。

我听见厨房有动静,锅碗碰得叮当响。

起来一看,她在煮红鸡蛋。

“妈,这才几点?”

“不早了,你再多睡会儿。”

她把我往屋里推。

“煮好了叫你。”

我躺回去,睡不着了。

听着外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捞鸡蛋,凉水冲,一个个染红。

张磊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妈在灶台前忙。

“妈,你干啥呢?”

“红鸡蛋,你媳妇出月子。”

“又不是生孩子那天。”

“你懂啥。”她瞪他,“出月子也是大事。”

张磊缩回厕所,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笑。

女儿醒了,睁着眼看我。

“宝宝,今天出月子,妈能出门了。”

她挥挥拳头,打了个哈欠。

吃早饭的时候,婆婆端上一碗鸡汤。

“喝了,补气血。”

汤面上飘着油花,红枣枸杞沉在底下。

我喝了一口,烫嘴。

“慢点慢点。”她拿扇子给我扇。

张磊在旁边啃红鸡蛋,蛋黄噎得他直翻白眼。

“妈,这鸡蛋太咸了。”

“咸啥,你媳妇都没说。”

“她不敢说。”

我踢了他一脚。

婆婆假装没看见,低头剥鸡蛋。

吃完早饭,婆婆说:“今天去看你妈。”

“今天?”

“嗯,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进次卧,拎出两个大袋子。

一袋是给我妈的,一袋是给邻居的。

“给你妈买了件棉袄,不知道合身不。”

“还有邻居的?”

“你妈一个人住,邻居照应着,得谢谢人家。”

我看着她把袋子往门口搬。

腰弯下去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墙。

“妈,我来。”

“不用,你抱孩子。”

她一趟一趟搬,额头上出了汗。

张磊去开车,我把女儿裹好。

婆婆锁门的时候,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那把备用钥匙,还在鞋柜上放着。

她没拿,我也没提醒。

车开上高速,婆婆坐在后排,抱着装棉袄的袋子。

“小雅,你妈爱说话不?”

“爱说,你别嫌烦就行。”

“不嫌,我话少,正好听她说。”

她看着窗外,田里的麦子刚冒头。

“我跟你妈,还没正经说过话。”

“结婚那会儿见过一面。”

“嗯,那会儿忙,没顾上聊。”

她顿了顿,“亲家母心里肯定怪我。”

我没接话。

有些事,得当面说。

到了老家,我妈在楼下等着。

她拄着拐杖,站在单元门口。

看见车来了,往前挪了两步。

我下车,她先看孩子。

“哎哟,我的乖孙。”

她伸手要抱,婆婆从另一边下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我妈愣了一下,点点头。

“来了。”

“来了。”婆婆把袋子递过去,“给你买了件袄。”

“花那钱干啥。”

“应该的。”

两个老太太站那儿,谁也没再说话。

张磊停好车过来,一手拎一个袋子。

“妈,上楼吧。”

我妈转身带路,走得慢。

婆婆跟在她后面,也走得慢。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约好了似的。

上楼的时候,我妈扶着栏杆喘气。

婆婆伸手,托了她胳膊一下。

我妈回头看她,没甩开。

进屋坐下,我妈去倒水。

婆婆拦住她:“你别动,我来。”

她找到暖壶,倒了三杯。

一杯放我妈面前,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我妈看着她忙活,嘴角动了动。

“你坐吧。”

婆婆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小学生。

我妈开口:“那两万的事,小雅跟我说了。”

婆婆身子一僵。

“钱还了,这事就算了。”我妈端起杯子,“但话得说清楚。”

婆婆点头:“你说。”

“小雅嫁到你家,不是去受气的。”

“我知道。”

“她生孩子,你拿她钱,这事做的不对。”

“是不对。”婆婆声音低下去,“我糊涂。”

我妈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你知道错就行。”

她转头看我,“小雅,你婆婆认错了,你也别揪着不放。”

我抱着女儿,点点头。

婆婆眼圈红了,低头擦眼睛。

我妈看见了,递了张纸巾过去。

“哭啥,都过去了。”

“亲家母,我对不住你闺女。”

“对不住就对她好点。”我妈拍拍桌子,“以后日子还长。”

婆婆点头,纸巾攥在手心里。

中午我妈包饺子,婆婆去帮忙。

两个人在厨房,一个擀皮一个包。

我妈腿不好,坐着擀。

婆婆站着包,手快,饺子排成排。

“你手真快。”

“练的,以前厂里包饺子比赛,我拿过第一。”

“那今天多吃点。”

我妈笑了,这是她今天头回笑。

饺子端上来,张磊吃了两盘。

婆婆给他夹,我妈也给他夹。

他碗里堆成山,抬头看我求救。

我低头吃自己的,假装没看见。

下午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楼下送。

婆婆上车前,回头说了句。

“亲家母,下回你去我那儿住。”

“我腿不行。”

“我去接你。”

我妈没应,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

她还站在那儿,拐杖拄着地。

婆婆坐在后排,一直回头。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过来。

“小雅。”

“嗯。”

“你妈人真好。”

我没说话。

“比我强。”

她低头,把装棉袄的空袋子叠好。

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膝盖上。

回家路上,张磊开车,我坐副驾。

婆婆在后排睡着了,头靠着车窗。

她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拿毯子给她盖上。

她动了动,没醒。

到家天已经黑了。

张磊抱孩子,我拎东西。

婆婆醒了,非要自己拿。

“你抱孩子就行。”

她拎着袋子往楼上走,脚步有点晃。

进了门,她直奔沙发,坐下来。

“累了吧?”

“还行。”她捶捶腿,“今天高兴。”

“高兴啥?”

“你妈原谅我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小雅,那两万,我存了个定期。”

“嗯?”

“三年,到期取出来给闺女上学用。”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存单。

我接过来看,户名是我女儿。

金额两万,存期三年。

“妈……”

“别说了。”她摆手,“应该的。”

我把存单收好,放进抽屉。

跟那张收据放在一起。

收据上是我的字:“两万,一分不能少。”

现在旁边多了张存单。

我把抽屉关上,没锁。

钥匙在兜里,但我不想锁了。

晚上女儿睡了,婆婆也睡了。

张磊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走过去,坐在新沙发上。

沙发很软,坐下去陷一点。

“张磊。”

“嗯?”

“你妈今天挺高兴的。”

“看出来了,路上一直笑。”

他换了个台。

“小雅,谢谢你。”

“谢我啥?”

“没真跟我离婚。”

我靠在他肩上。

电视里放着老电影,黑白的那种。

“张磊。”

“嗯。”

“沙发换对了。”

他笑了,手搂住我肩膀。

“那锁呢?”

“锁留着。”

“为啥?”

“防贼。”

他捏了捏我肩膀,没再问。

电视里男女主角在跳舞,音乐很慢。

我闭上眼,听着音乐。

兜里的钥匙硌着腿,但我没动。

有些东西,留着就留着吧。

第四章 小姑子的旅行箱

张莉又来了,这回拖着个旅行箱。

箱子是新的,银灰色,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嫂子,我要走了。”

“去哪?”

“去南方,找工作。”

她把箱子往客厅中间一放。

“跟朋友合租,房租都谈好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

“啥时候决定的?”

“昨天。”

“昨天?你昨天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不让。”

张莉蹲下来开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妈,我留了些东西在次卧,你帮我收着。”

婆婆站在那儿,手还攥着围裙。

“你去南方干啥工作?”

“先去了再说,总能找到。”

“你连那边啥样都不知道。”

“知道那么多干啥,去了就知道了。”

张莉站起来,拍拍手。

“嫂子,我哥呢?”

“加班。”

“那我走了再跟他说。”

她掏出手机叫车,动作很快。

婆婆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

“小莉。”

“嗯?”

“钱够不够?”

“够,我还有点积蓄。”

“你那点钱……”

“妈。”张莉打断她,“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婆婆不说话了,站在沙发旁边。

我抱着女儿看着她们。

张莉叫的车到了,司机打电话催。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婆婆跟到门口。

“到了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

“别省着吃,该花就花。”

“知道了知道了。”

张莉换鞋,回头看了眼婆婆。

“妈,你腰不好,别老站着。”

“嗯。”

“我走了。”

她拖着箱子进电梯,门关上。

婆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电梯下去了,她还站着。

“妈。”

她回头,眼睛红红的。

“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她关上门,“就是……太突然了。”

她走回客厅,坐在新沙发上。

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围裙边。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说走就走。”

“她长大了。”

“长大了……”婆婆重复了一遍。

她低头看茶几,上面放着张莉留下的钥匙。

一串,三把。

“她连钥匙都没带。”

“可能忘了。”

“不是忘。”婆婆摇头,“她不想回来了。”

我没接话。

有些话,接了也没用。

张磊晚上回来,听说张莉走了。

他站在阳台上打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挂了。

“到火车站了。”

“嗯。”

“她说安顿好了给地址。”

“嗯。”

他坐下来,看他妈。

“妈,小莉走了,你还有我们。”

婆婆抬头看他,笑了笑。

“我知道。”

那笑有点勉强,但比哭好。

晚上收拾次卧,张莉留了一堆东西。

旧课本,旧衣服,一个坏了的台灯。

还有那箱衣服,上次没拿完的。

婆婆一件件翻,翻出一张照片。

张莉高中毕业照,穿着校服,笑得傻。

“这张我留着。”

她把照片揣进兜里。

其他东西,她叠好放进纸箱。

“这些等她回来拿。”

“她要是不回来呢?”

婆婆手停了停。

“那就放着。”

她把纸箱推到床底下,拍拍手站起来。

“小雅,次卧空出来了,你妈下次来能住。”

“她腿不好,出不了远门。”

“那就咱们去看她。”

“您刚去过。”

“再去呗。”她拍拍身上的灰,“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着她,觉得这人变了。

说不上哪变了,就是不一样了。

第二天婆婆去超市,买了个新台灯。

放次卧床头柜上。

“万一小莉回来,那台灯是坏的。”

“嗯。”

她又买了床新被套,碎花的。

“你妈喜欢花不?”

“喜欢。”

“那给她留着。”

她把被套洗了,晾在阳台上。

风吹过来,碎花布鼓起来。

像一面旗。

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看。

楼下有人搬家,货车停着,往上搬沙发。

跟我们那个旧沙发有点像。

“妈。”

“嗯?”

“您想小莉不?”

她晾被套的手停了停。

“想。”

“那给她打电话。”

“打了,关机。”

她把被套抻平,夹上夹子。

“她不想接。”

“过段时间就好了。”

“嗯。”她拍拍手上的水,“过段时间。”

晚上女儿睡了,我坐在客厅。

茶几抽屉里,那张存单和收据还在。

我把它们拿出来看。

收据是我的字,歪歪扭扭。

存单是婆婆的字,一笔一划。

两张纸摆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换锁那天。

电钻嗡嗡响,女儿在角落哭。

婆婆在门外喊:“我东西还在里面呢。”

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现在呢?

我把两张纸放回去,关上抽屉。

钥匙在兜里,硌得慌。

我掏出来看了看。

六把钥匙,少了一把。

少的那把,在鞋柜上放着。

婆婆每天出门拿,回来放。

从来没问过我。

我把钥匙串放回兜里。

站起来,去次卧看了看。

新台灯亮着,碎花被套铺好了。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张莉的照片。

“妈,睡吧。”

“嗯。”她把照片放枕头底下。

“明天我帮您给小莉发个微信。”

“她关机。”

“发文字,她开机能看见。”

婆婆抬头看我。

“她会看吗?”

“会。”

她点点头,关了台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一声。

我关上门,走回客厅。

张磊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关掉电视,给他盖了条毯子。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亮,照进来一地白。

女儿在小床里咂嘴,睡得香。

婆婆在次卧,呼吸声渐渐匀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摸了摸门锁。

新锁,结实得很。

我把手放下来,回屋睡觉。

钥匙在兜里,叮当响了一声。

很轻,像谁在叹气。

第五章 抽屉里的存单

婆婆开始学用智能手机。

她那个老年机换了,换了个二手的智能机。

张磊给装的微信,教她发语音。

她学得慢,老按错。

发过来的语音,经常是空的。

“妈,你按住说话,别松手。”

“我按了。”

“松太早了。”

“哦。”

她又试,这回发过来一段。

“小雅……那个……这个咋发图?”

我回她:“点加号,选相册。”

她半天没动静。

过了十分钟,发过来一张照片。

拍的阳台上的碎花被套。

糊的,看不清。

“挺好。”

“我拍了三张,就这张清楚。”

“再练练。”

她没回,估计又在戳屏幕。

晚上吃饭,她问我:“小莉给你发消息没?”

“没。”

“她咋不给我发呢?”

“可能忙。”

“忙啥?她连工作都没有。”

她扒拉着米饭,吃了两口放下。

“我给她发消息了,她不回。”

“您发的啥?”

“我问她吃了没。”

“可能没看见。”

“看见了。”她掏出手机,“你看,显示已读。”

我看了眼屏幕,确实已读。

“可能不知道怎么回。”

“有啥不知道的,就说吃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哗哗响。

她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

肩膀有点抖。

我没过去,低头继续吃饭。

有些事,得她自己缓。

第二天是周末,张磊说带婆婆去公园。

“不去,累。”

“妈,你天天在家待着,出去走走。”

“有啥好走的。”

“小雅也去,带孩子晒太阳。”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女儿。

“那行吧。”

公园里人不少,带孩子的居多。

婆婆推着婴儿车,走得很慢。

看见别人家孩子,就凑过去看。

“你家这个多大了?”

“八个月。”

“会爬了不?”

“会了,满屋爬。”

她低头看自己孙女。

“我们这个还不会。”

“慢慢来,孩子有早有晚。”

她点点头,推着车继续走。

张磊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水壶。

“妈今天话多。”

“嗯。”

“在家憋的。”

“那你多带她出来。”

“行。”他顿了顿,“小雅,谢谢你。”

“又谢啥?”

“没跟我妈计较。”

“计较啥?”

“锁的事,钱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

“你妈把钱存了定期,给闺女。”

“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谢我。”

他挠头笑了。

前面婆婆停下,蹲在路边看花。

“小雅,这花叫啥?”

“月季。”

“好看。”她摸了摸花瓣,“你妈喜欢花不?”

“喜欢。”

“那挖两棵回去种?”

“公园的不能挖。”

“哦。”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那去买两棵。”

“您要种?”

“种阳台上,你妈来了能看。”

我看着她,她眼神很认真。

“行,回去路上买。”

她笑了,推着车继续走。

公园逛完,去花市买了两棵月季。

一棵红的,一棵粉的。

婆婆拎着花苗,走得比来时快。

“回去就种。”

“不急,先吃饭。”

“种完再吃。”

到家她直奔阳台,找花盆。

没有花盆,她拿了个旧脸盆。

底下钻了几个洞,装上土。

“妈,这盆太丑了。”

“丑啥,花好看就行。”

她把花苗栽进去,压实土。

浇了水,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好了。”

她蹲在那儿看,看了很久。

“等开花,拍给你妈看。”

“嗯。”

她站起来,腰响了一声。

“哎哟。”

“腰疼?”

“蹲久了。”

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客厅。

坐在新沙发上,揉腰。

我给她拿了片膏药。

“贴上。”

“你帮我。”

我掀开她衣服,贴上去。

后腰的旧疤又多了一道。

“妈,这疤是新的?”

“前几天搬花盆蹭的。”

“您小心点。”

“没事,不疼。”

她放下衣服,靠在沙发上。

“小雅。”

“嗯。”

“你说小莉在南方,能吃上饭不?”

“能,她又不傻。”

“她从小嘴刁,不吃辣。”

“南方也有不辣的。”

“嗯。”她闭上眼,“那就好。”

阳台上的月季晒着太阳。

叶子有点蔫,但根是活的。

晚上我给花浇水,发现婆婆在次卧打电话。

门关着,声音很小。

“小莉,你吃饭了没?”

“……妈,你别老发消息。”

“我担心你。”

“我挺好的。”

“你住哪儿?给妈发个地址。”

“再说吧。”

“小莉……”

“妈,我挂了。”

电话断了。

婆婆在屋里站了会儿,开门出来。

看见我,愣了一下。

“浇花呢?”

“嗯。”

“那花……得几天浇一次?”

“看土,干了就浇。”

“哦。”她走过来,摸了摸叶子。

“刚才小莉打电话了。”

“听见了。”

“她挺好。”

“嗯。”

她站了会儿,回屋了。

我继续浇花,水从盆底渗出来。

滴在阳台地上,一滴一滴。

第二天早上,婆婆在茶几上放了张纸。

是张莉的地址,手写的。

“她发我手机上了。”

“您写的?”

“嗯,怕忘了。”

我看了看,南方某市,某区某街。

“您要去?”

“不去,知道她住哪儿就行。”

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跟存单和收据放在一起。

“小雅。”

“嗯。”

“抽屉里东西多了。”

“嗯。”

“你锁不锁?”

“不锁。”

她点点头,去厨房做饭。

我打开抽屉看了看。

收据,存单,地址。

三张纸,整整齐齐。

我把抽屉关上。

钥匙在兜里,但我没掏出来。

有些东西,不用锁了。

晚上张磊回来,看见阳台上的花。

“妈种的?”

“嗯。”

“她还会种花?”

“学呗。”

他走过去看,摸了摸花苞。

“快开了。”

“嗯。”

“小雅。”

“嗯?”

“咱家最近……挺好的。”

“嗯。”

他搂住我肩膀,看着阳台。

月季在风里摇了摇。

花苞鼓鼓的,要开的样子。

婆婆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们进去,桌上摆了三碗面。

每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今天啥日子?”

“没日子,就想吃面。”

她坐下来,先给我夹蛋。

“你吃,奶孩子。”

“您也吃。”

“我碗里有。”

张磊低头吃面,呼噜呼噜响。

婆婆瞪他:“慢点,呛着。”

“饿。”

“饿死鬼投胎。”

他抬头笑,嘴角挂着面汤。

婆婆拿纸给他擦。

“多大了还这样。”

他嘿嘿笑,继续吃。

我看着他们,低头吃自己的面。

荷包蛋煎得嫩,蛋黄流出来。

拌在面里,黄澄澄的。

吃完面,婆婆去洗碗。

张磊在沙发上逗孩子。

我走到阳台上,看那两棵月季。

花苞又大了些,明天应该能开。

楼下路灯亮着,有人遛狗。

狗尾巴摇啊摇,主人低头看手机。

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好像又不一样。

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六把,还是六把。

但有一把,我放在了鞋柜上。

一直放着。

第六章 月季花开的时候

月季开花了。

红的先开,粉的晚了两天。

婆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花。

“小雅,红的开了三朵。”

“粉的也快了。”

她拿手机拍,拍完发给我妈。

我妈回语音:“养得真好。”

婆婆听了三遍,笑得合不拢嘴。

“你妈夸我了。”

“嗯。”

“她说她那边也有月季,白的。”

“嗯,我妈种了一院子。”

“那得啥样啊。”

“下次去拍给您看。”

她点头,又去阳台看花。

张磊说:“妈,你干脆睡阳台得了。”

“你懂啥,花开就这几天。”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花旁边。

手里择菜,眼睛看花。

择完菜,花还在开。

她站起来,给花浇水。

水浇多了,从盆底流出来。

“哎呀,浇多了。”

“没事,流出来就行。”

她拿抹布擦地,擦得干干净净。

“这花真好看。”

“嗯。”

“你妈那边白的啥样?”

“比这个大,花瓣多。”

“那叫啥?”

“不知道,我妈叫它白月季。”

“白月季。”她重复了一遍,“好听。”

她坐回小板凳,继续看花。

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小雅,你婆婆在不在?”

“在,阳台看花呢。”

“让她接。”

我把手机拿给婆婆。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

“亲家母。”

“哎,花开了?”

“开了,红的开了三朵。”

“拍给我看看。”

婆婆举着手机拍,手抖。

“拍不清。”

“你手别抖。”

“我没抖。”

“还没抖,糊的。”

婆婆笑了:“那我再拍一张。”

她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发过去。

我妈回:“好看。”

婆婆把手机还给我,眼圈有点红。

“你妈夸我了。”

“您都说了三遍了。”

“三遍咋了,就是夸了。”

她转身去厨房,脚步轻快。

晚上我妈又发来语音。

“小雅,你婆婆这人,其实不坏。”

“嗯。”

“就是糊涂。”

“嗯。”

“你多担待。”

“知道了。”

“那花……让她好好养。”

“她天天看着呢。”

我妈那头笑了。

“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

婆婆还在那儿,天都黑了。

“妈,进屋吧。”

“再坐会儿。”

“花又不跑。”

“我知道。”她抬头看我,“就是觉得,这花开了,日子就好了。”

我没说话,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花上。

红的粉的,都成了银色。

“小雅。”

“嗯。”

“我以前对你不好。”

“过去了。”

“没过去。”她摇头,“我心里记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两万,我拿的时候,心里其实知道不对。”

“那为啥还拿?”

“小莉哭,说不想活了。”

她攥着手。

“我就想着,先救急。”

“那您跟我说一声也行。”

“说了你肯定不同意。”

“您没说咋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了。

“小雅,我错了。”

“嗯。”

“真的错了。”

“知道了。”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进屋吧,蚊子多。”

我跟着她进屋,关阳台门。

月季在窗外,安安静静开着。

张磊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

婆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看电电视就睡。”

“他爸也这样?”

“嗯,坐着就能睡,打雷都不醒。”

她关了电视,坐在旁边。

“小雅。”

“嗯。”

“你妈一个人,要不接来住?”

“她腿不好。”

“我照顾她。”

“您自己腰还疼呢。”

“疼啥,贴膏药就好。”

她看着我。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那你去说。”

“行。”

她笑了,靠在沙发上。

“那花,明天还开不?”

“开,能开好几天。”

“那明天再拍给你妈。”

“嗯。”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很轻,像猫。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也盖上。

她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

女儿在小床里睡,张磊在沙发上睡。

婆婆在另一边睡。

我醒着,坐在中间。

兜里的钥匙硌着腿。

我掏出来看了看。

六把,一把不少。

但有一把,一直在鞋柜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鞋柜上放着那把备用钥匙。

旁边多了个东西。

一朵月季花,红的。

摘下来的,花梗上还带着露水。

我拿起来闻了闻,很淡的香。

婆婆什么时候摘的,我不知道。

我把花放回鞋柜上。

钥匙压在花旁边。

然后回屋,坐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听着三个人的呼吸。

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在鞋柜上放了半个月。

婆婆每天出门拿,回来放。

谁也没提,像约定好了似的。

那天我带孩子去打疫苗。

排队的人多,等了俩小时。

回来的时候,婆婆不在家。

鞋柜上,备用钥匙没了。

我愣了一下,掏手机打电话。

“妈,您出门了?”

“嗯,买菜。”

“钥匙……”

“我拿了。”

“哦。”

“咋了?”

“没事,问问。”

挂了电话,我抱着女儿进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放着个信封。

我放下孩子,打开看。

里面是两千块钱。

还有张纸条,婆婆的字。

“给闺女买衣服。”

我把钱收好,纸条放进抽屉。

跟存单和收据放一起。

抽屉快满了。

婆婆回来的时候,拎着两袋菜。

“今天菜便宜,多买了点。”

“妈,那钱……”

“收着。”她打断我,“我攒的。”

“您哪来的钱?”

“捡瓶子卖的。”

我瞪大眼。

“您捡瓶子?”

“咋了,不偷不抢。”

她把菜放进厨房。

“小区后面那条街,晚上有人扔瓶子。”

“您晚上出去的?”

“嗯,睡不着,出去走走。”

我看着她弯腰择菜。

后腰的膏药边露出来,发黄了。

“妈,您别去了。”

“为啥?”

“让人看见笑话。”

“谁笑话?”她抬头,“我又没偷。”

“我是说……”

“小雅。”她放下菜,“我挣点钱,给孙女花,心里踏实。”

我没话了。

她继续择菜,手指头粗,动作慢。

“您捡了多久?”

“半个月。”

“捡了两千?”

“没,以前攒的。”

她顿了顿。

“那两万的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摇头,“我拿你钱的时候,你刀口还没好。”

我低头看肚子,疤淡了,成了一条白线。

“所以您就捡瓶子?”

“嗯。”她继续择菜,“捡一个是一个。”

她择完菜,去洗手。

水龙头开着,她搓了好几遍。

“妈。”

“嗯?”

“明天我帮您。”

她转头看我,愣了。

“你帮我?”

“嗯,孩子睡了,我没事。”

“不用,你带孩子。”

“带她一起去,推车。”

她想了想。

“那行。”

第二天晚上,孩子睡了。

我们推着婴儿车出门。

婆婆戴了顶帽子,压得很低。

“您戴帽子干啥?”

“怕人认出来。”

“您不是说没人笑话吗?”

“那是嘴硬。”

她推着车,我拎着袋子。

小区后面那条街,路灯暗。

垃圾桶旁边,果然有瓶子。

婆婆弯腰捡,我给她打手电。

捡了十几个,袋子半满。

“够了吧?”

“再走两条街。”

又走两条街,袋子满了。

“明天能卖二十。”

“这么多才二十?”

“嗯,一个一毛。”

我算了算。

“那两千得捡两万个。”

“嗯。”她推着车往回走,“慢慢捡。”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帽子底下,白发露出来。

“妈。”

“嗯?”

“明天还来。”

“你不嫌丢人?”

“不嫌。”

她回头看我,笑了。

“那行,明天早点出来。”

到家九点多,张磊在沙发上等。

“你俩干啥去了?”

“散步。”

“散俩小时?”

“嗯。”

他看了看我们手里的袋子。

“捡瓶子?”

“咋了?”婆婆瞪他,“不行?”

“行行行。”他举手投降,“我不管。”

婆婆把袋子放阳台,洗手。

“明天卖钱,给闺女买玩具。”

“妈,玩具我买了。”

“你买你的,我买我的。”

她进了次卧,关上门。

张磊看着我:“你咋也跟着疯?”

“没疯。”

“那捡瓶子……”

“你妈心里过不去。”

他沉默了。

“那两万,她一直记着。”

“我知道。”

“所以让她捡,捡够了她就踏实了。”

他叹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算账。

两万个瓶子,一天捡二十个。

得捡一千天。

三年。

正好是存单到期的时间。

我翻了个身,笑了。

这人,早就算好了。

第二天卖瓶子,卖了二十三块。

婆婆攥着钱,去超市买了盒积木。

回来拆开,跟孙女一起玩。

“这个红的,放这儿。”

“她不会。”

“教她。”

女儿抓着积木往嘴里塞。

婆婆抢下来:“脏,不能吃。”

女儿咧嘴哭。

“不哭不哭,奶奶给你搭房子。”

她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女儿一巴掌拍倒,笑了。

婆婆也笑:“这孩子,手快。”

我坐在旁边看她们。

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积木上。

五颜六色的,挺好看。

“妈。”

“嗯?”

“明天还捡瓶子不?”

“捡。”

“那我也去。”

“你不嫌丢人?”

“不嫌。”

她抬头看我,笑了。

“那行,明天带个大袋子。”

“嗯。”

女儿又拍倒一个积木。

婆婆捡起来,重新搭。

搭得比刚才高。

“小雅。”

“嗯。”

“你妈那花,我拍给她了。”

“我知道。”

“她说好看。”

“嗯。”

“等开春,我种一排。”

“种哪儿?”

“楼下花坛,我跟物业说好了。”

“您啥时候说的?”

“昨天。”

她搭好积木,拍拍手。

“物业说,种花可以,别种菜。”

“那您种花。”

“嗯,种一排月季。”

她抱起孙女,亲了一口。

“等开了,推你去看。”

女儿咯咯笑,抓她头发。

“哎哟,松手松手。”

我站起来,把女儿接过来。

“妈,您歇会儿。”

“不累。”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

月季还在开,红的粉的。

“小雅。”

“嗯。”

“那把钥匙,我放鞋柜上了。”

“我知道。”

“你换锁那天,我心里恨你。”

“我知道。”

“现在不恨了。”

“嗯。”

她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那锁,换得对。”

我没说话,抱着女儿回屋。

经过鞋柜的时候,看了眼那把备用钥匙。

还在那儿,压着朵干了的月季花。

花瓣掉了两片,但还红着。

我把它拿起来,夹进抽屉里的本子。

跟收据、存单、地址、纸条放一起。

抽屉关不上,有点鼓。

我使了点劲,推上了。

钥匙在兜里,响了一声。

很轻。

第八章 存单到期那天

三年过得快。

女儿会走了,会跑了,会喊奶奶了。

婆婆头发全白了,腰更弯了。

但瓶子还在捡,月季还在种。

楼下花坛一排月季,开得热闹。

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

我妈来过两回,跟婆婆睡次卧。

两个老太太晚上聊天,聊到半夜。

聊啥不知道,就听见笑。

张磊升了职,工资涨了两千。

他说:“妈,别捡瓶子了。”

婆婆说:“你懂啥,锻炼身体。”

张磊闭嘴了。

存单到期那天,婆婆起得特别早。

她穿了件干净的褂子,头发梳得整齐。

“小雅,今天去银行。”

“我陪您。”

“不用,我自己去。”

“那行,您小心。”

她揣着存单出门,脚步比平时快。

中午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取了?”

“取了。”她把袋子放茶几上,“连本带利,两万一千多。”

“利息呢?”

“给闺女存着。”她掏出另一张存单,“又存了三年。”

我看了看,金额两万一千三。

“妈……”

“别说了。”她摆手,“给闺女上学。”

她把存单放进抽屉,跟那张旧的放一起。

抽屉更鼓了,关不上。

“小雅,这抽屉该换了。”

“嗯。”

“换个带锁的。”

“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她去了趟花坛,给月季剪枝。

剪完回来,手里一把花。

“插瓶里,放客厅。”

“您不嫌摘花可惜?”

“可惜啥,剪了才开得多。”

她把花插进玻璃瓶,摆在茶几上。

红的粉的白的,一屋子香。

“小雅。”

“嗯。”

“你妈下周来?”

“嗯,她说住几天。”

“那我把次卧收拾收拾。”

“我收拾了。”

“那换床单,我买了新的。”

她进次卧,翻出碎花床单。

跟三年前那床一样,碎花的。

“您又买?”

“嗯,这床软。”

她铺床单,我帮她抻角。

“妈。”

“嗯。”

“您这三年,变了挺多。”

“哪变了?”

“说不上来。”

她拍拍床单,直起腰。

“人嘛,总得变。”

“那您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她想了想。

“喜欢。”

她笑了,眼角全是褶子。

“以前糊涂,现在明白了。”

“明白啥了?”

“明白一家人,得往一处使劲。”

她抱起旧床单往外走。

“这床单洗洗,给你妈用。”

“我妈有。”

“那留着,万一她多住几天。”

她把旧床单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

机器转起来,嗡嗡响。

她站在旁边看,手撑着洗衣机。

“小雅。”

“嗯。”

“你妈来,我给她包饺子。”

“她爱吃韭菜的。”

“知道,上次包了,她吃了两盘。”

“您记性真好。”

“那当然。”她拍拍洗衣机,“我记性好着呢。”

晚上张磊回来,看见茶几上的花。

“妈剪的?”

“嗯。”

“她舍得?”

“她说剪了才开得多。”

他凑近闻了闻。

“真香。”

“嗯。”

“小雅。”

“嗯?”

“存单取了?”

“取了,又存了。”

“我妈这人……”

“咋了?”

“轴。”他笑,“但轴得好。”

“嗯。”

他坐下来,搂住我肩膀。

“咱闺女三岁了。”

“嗯。”

“时间真快。”

“嗯。”

他看着茶几上的花,看了很久。

“小雅。”

“嗯。”

“谢谢你。”

“又谢啥?”

“没走。”

我靠在他肩上。

“没走。”

女儿从次卧跑出来,手里攥着积木。

“妈妈,奶奶搭房子!”

“去,跟奶奶玩。”

她又跑回去,拖鞋啪啪响。

婆婆在次卧喊:“慢点,别摔着!”

张磊笑了,我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进一屋子白。

我走到阳台上,看楼下的花坛。

月季在月光里,成了银色的。

婆婆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明天剪枝,你去不?”

“去。”

“那早点起。”

“嗯。”

她站了会儿,回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兜里的钥匙响了一声。

六把,还是六把。

但有一把,在鞋柜上放了三年。

一直没动。

我掏出来看了看。

钥匙齿磨亮了,但还能用。

我把它放回兜里。

转身回屋。

经过鞋柜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把备用钥匙还在。

旁边又多了朵月季。

刚摘的,白的。

我拿起来,夹进本子里。

抽屉关不上,我把本子抽出来。

翻了翻,里面东西真多。

收据,存单,地址,纸条。

还有三朵干月季,红的粉的白的。

本子鼓鼓的,合不上。

我把它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

女儿跑过来,往我腿上爬。

“妈妈,看。”

她举着积木,搭了个歪房子。

“奶奶搭的。”

“真好看。”

“妈妈也搭。”

“好。”

我放下本子,跟她搭积木。

婆婆在旁边看,张磊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响,积木哗啦倒。

女儿笑,婆婆笑,我也笑。

本子在沙发上,鼓鼓的。

里面装着三年。

抽屉没锁,钥匙在兜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用钥匙了。

第九章 全家福

我妈来那天,婆婆去车站接。

她穿了件新褂子,头发梳得光。

“你妈爱干净,我不能邋遢。”

“她不挑。”

“我挑。”

她拎着包出门,坐公交去车站。

回来的时候,两个老太太并排走。

我妈拄拐杖,婆婆扶着她。

“慢点,台阶。”

“知道。”

“这边有坡。”

“看见了。”

进了门,我妈先看花。

“月季开了?”

“开了,阳台上一排。”

我妈走到阳台,看了半天。

“养得好。”

“你教我的。”

“我啥时候教了?”

“你夸我那次。”

我妈笑了,摇头。

“你这人。”

婆婆也笑,去倒水。

两个老太太坐沙发上,喝茶看花。

我跟张磊在厨房做饭。

“她俩挺聊得来。”

“嗯,电话里就聊。”

“聊啥?”

“不知道,一聊半小时。”

张磊切菜,我炒菜。

女儿在客厅,给两个奶奶发积木。

一人一块,不偏不向。

“奶奶,搭房子。”

“好,搭房子。”

“姥姥,你也搭。”

“姥姥手笨。”

“不笨,搭嘛。”

我妈接过积木,搭了个歪的。

女儿拍手:“姥姥搭得好!”

婆婆不服气,搭了个更高的。

“奶奶搭得高!”

我妈瞪她:“你较啥劲?”

“没较劲,就是高。”

两个老太太互相看看,笑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坐主位。

婆婆给她夹菜,夹了块红烧肉。

“你爱吃肥的。”

“你咋知道?”

“上次你吃了三块。”

“你数了?”

“嗯。”

我妈筷子停了停。

“你这人。”

“咋了?”

“记性太好。”

婆婆嘿嘿笑,又给她夹了块。

“多吃点,腿不好得补。”

“补啥,老毛病。”

“补补总比不补强。”

我妈没再推,低头吃了。

吃完饭,张磊说拍全家福。

“咱家还没正经拍过。”

“拍啥,老脸皱巴巴的。”

“妈,拍一张。”

婆婆看了看我妈。

“拍不?”

“拍。”我妈放下筷子,“换件衣服。”

两个老太太进屋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都穿了红的。

一个深红,一个浅红。

“你咋也穿红的?”

“你穿了,我也穿。”

“我这是闺女买的。”

“我这也是闺女买的。”

两人互相看看,又笑了。

张磊支好三脚架,设好定时。

“都坐好,笑。”

我抱着女儿坐中间。

婆婆坐左边,我妈坐右边。

张磊站后面,手搭在我肩上。

“一,二,三。”

咔嚓。

女儿正好打了个哈欠。

“重拍重拍。”

“不重拍。”婆婆说,“这张好,真实。”

“她打哈欠呢。”

“打哈欠咋了,也是咱闺女。”

我妈点头:“就这张。”

张磊导出照片,打印了三张。

一张挂客厅,一张给我妈,一张给婆婆。

婆婆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小雅。”

“嗯。”

“你妈笑得真好看。”

“您也好看。”

“我不好看,脸上褶子多。”

“那叫福气。”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福气?”

“嗯。”

她把照片放茶几上,跟那瓶月季摆一起。

红的花,红的人。

“小雅。”

“嗯。”

“那把钥匙……”

“还在鞋柜上。”

“我知道。”她顿了顿,“你收起来吧。”

“为啥?”

“用不着了。”

她站起来,去阳台看花。

我走到鞋柜前,拿起那把备用钥匙。

三年了,钥匙齿磨得发亮。

旁边那朵月季,干了,但还红着。

我把钥匙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放进兜里。

六把,变成七把。

叮当响。

晚上我妈跟婆婆睡次卧。

我听见她们聊天。

“你闺女好。”

“你儿子也不差。”

“他笨。”

“笨点好,实在。”

“那倒是。”

“你腿还疼不?”

“阴天疼。”

“我有个膏药,管用。”

“你贴了管用?”

“管用,我腰疼贴了就好。”

“那给我试试。”

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在找膏药。

“贴上热乎乎的。”

“嗯,热了。”

“睡吧。”

“嗯。”

安静了。

我站在门外,笑了。

回屋躺下,张磊翻了个身。

“她俩睡了?”

“睡了。”

“小雅。”

“嗯。”

“咱家真好。”

“嗯。”

他搂住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听着他的呼吸,还有次卧的呼吸。

三个呼吸,一粗两细。

女儿在小床里,咂咂嘴。

我闭上眼,兜里的钥匙硌着腿。

但我不想动。

就这么硌着吧。

第十章 锁不锁

女儿三岁半,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去,哭得撕心裂肺。

婆婆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

“要不……明天再去?”

“妈,都得过这关。”

“那我在外面等着。”

“不用,您回去。”

“我不进去,就在门口。”

她真在门口站了一上午。

老师出来撵了三回,她才走。

中午接的时候,她第一个到。

女儿看见她,扑过来。

“奶奶!”

“哎,不哭了?”

“不哭了,老师给糖了。”

“那明天还来不?”

“来。”

婆婆抱起她,亲了一口。

“好孩子。”

回家路上,女儿趴在她肩上。

“奶奶,你上午在哪?”

“在门口。”

“一直?”

“一直。”

“为啥?”

“怕你哭。”

女儿搂住她脖子。

“奶奶好。”

婆婆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晚上吃饭,婆婆说:“幼儿园挺好。”

“您上午还说不好。”

“那是上午。”

她给女儿夹菜。

“明天我送。”

“您不累?”

“不累。”

她真不累,天天送。

送了半个月,跟幼儿园老师都熟了。

“张奶奶,您又来了。”

“嗯,送孙女。”

“您坐会儿?”

“不坐,我走了。”

她转身走,脚步轻快。

幼儿园门口有棵树,她每次经过都看一眼。

“小雅,这树叫啥?”

“梧桐。”

“梧桐。”她重复,“好听。”

“您喜欢?”

“嗯,叶子大。”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妈,走了。”

“来了。”

她跟上来,手里攥着女儿的小水壶。

“小雅。”

“嗯。”

“那把钥匙,你收哪儿了?”

“兜里。”

“七把?”

“七把。”

“叮当响不?”

“响。”

她笑了。

“响点好,热闹。”

走到楼下,她站住了。

“小雅。”

“嗯?”

“花坛的月季,该剪了。”

“明天剪。”

“嗯。”她往花坛走,“今天先看看。”

她蹲在花坛边,摸月季叶子。

“这棵红的,是你妈喜欢的。”

“嗯。”

“这棵粉的,是我喜欢的。”

“嗯。”

“那棵白的,是闺女喜欢的。”

“她喜欢白的?”

“嗯,她老揪白花瓣。”

她站起来,拍拍手。

“明天剪枝,你来。”

“来。”

她上楼,我跟着。

进门换鞋,鞋柜上空了。

那把备用钥匙,我收了。

旁边那朵干月季,也收了。

鞋柜干净得很。

“小雅。”

“嗯。”

“鞋柜上空了。”

“嗯。”

“不习惯。”

“那放点啥?”

“放盆花。”

她去阳台,搬了盆小的。

“放这儿,进门看着高兴。”

“行。”

她把花盆放鞋柜上。

一盆小月季,红的。

“好了。”

她拍拍手,去厨房做饭。

我站在鞋柜前,看着那盆花。

小小的,但开着。

女儿跑过来,踮脚看。

“妈妈,花。”

“嗯。”

“摘一朵?”

“不能摘。”

“为啥?”

“摘了就不开了。”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

“那看看。”

“嗯,看看。”

她趴在鞋柜上,看花。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别碰啊。”

“不碰,看看。”

“看也别趴着,摔着。”

“哦。”

她退后一步,继续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兜里的钥匙响了一声。

七把,叮叮当当的。

我掏出来,放在手心。

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兜里。

没锁抽屉。

没锁门。

钥匙在兜里,响就响吧。

晚上睡觉前,我去阳台。

月季一排,红的粉的白的。

明天剪枝,后天施肥。

婆婆说,开春再种一排。

我妈说,她那边也种。

两个老太太电话里约好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

不凉,带着花香。

张磊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想啥呢?”

“没想啥。”

“那睡吧。”

“嗯。”

我转身回屋,经过鞋柜。

那盆小月季在黑暗里,安安静静。

我伸手摸了摸花瓣。

软的,凉的。

女儿在小床里翻了个身。

婆婆在次卧,呼吸声很轻。

张磊关了灯。

我躺下来,兜里的钥匙硌着腿。

七把,一把不少。

但门没锁。

抽屉也没锁。

钥匙在兜里,响不响都行。

窗外月亮升起来。

照进一屋子白。

我闭上眼。

慢慢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