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帮女同学收稻谷,半夜她敲我房门,小声说:我爸妈都睡了

那年我二十八岁,单身,刚从城里辞了工作,回到村里帮父亲照看一家小修理铺。

说是照看,其实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活。

农忙时,村里人会把坏掉的水泵、镰刀和电机送过来。农闲时,我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听父亲在屋里咳嗽。

我没想到,回村后的第七天,会接到林秋月的电话。

她是我高中同学。

电话接通时,风声很大,她说话也有些喘。

“周野,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家稻谷还没收完,找不到人。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一天?”

我愣了一下。

高中毕业以后,我们虽然一直住在同一个村子,却很少见面。她去了外地读大专,后来在城里做过几年服装销售;我去了另一座城市上班。逢年过节偶尔在街上碰见,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

我问:“你家不是有你爸和你哥吗?”

“我哥在外面跑车,昨天打电话说赶不回来。我爸腰疼,弯不下去。我妈一个人弄不完。”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失望,便说:“有空。明天几点?”

“天一亮你就来吧。”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她家。

秋月家的稻田在村子东边,靠着一条窄河。那一片田地不大,却很低洼,前几天下过一场雨,稻穗倒了一半,收起来比平地麻烦得多。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下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套着旧雨靴。她弯着腰,一手抓住稻秆,一手挥镰刀,动作又快又急。

看见我,她直起身,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太阳出来。”

“你电话里说天一亮。”

“现在太阳还没出来呢。”

“所以我来了。”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她。

她那时坐在我前面,扎着一条很高的马尾。每次考试前,她都会转过来问我:“这道题你会不会?”其实她大多都会,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我那时候喜欢她。

喜欢了三年,却一个字都没说。

毕业那天,她在校门口问我:“周野,你以后想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先考上再说。”

她笑着说:“那你可别突然消失。”

后来她去了外地,我也去了城里。我们谁都没有消失,只是慢慢从彼此的生活里退了出去。

“愣着干什么?”她用镰刀柄碰了碰我的胳膊,“这边倒得最厉害,先收这片。”

我回过神,接过她递来的手套。

“你爸呢?”

“在地头看着。他说腰疼,让我别叫他下田。”

田埂上,秋月父亲坐在一块旧木板上,手里端着茶缸。他看见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是周野吧?”

“叔。”

“麻烦你了。秋月这孩子嘴硬,昨天说什么也不肯找人,非说自己能干完。早上我看她一个人下田,才让她给你打电话。”

秋月在旁边说:“爸,你少说两句,腰还疼不疼?”

“疼也得说。人家来帮忙,连口水都没喝。”

我说:“叔,不碍事,都是同学。”

“同学也不能白帮。”他转头对秋月说,“中午杀只鸡,别糊弄人家。”

“知道了。”

她说完,低头继续割稻子。

我下到田里,和她隔着两排稻子并肩干活。

早晨的露水打湿裤脚,鞋里很快进了泥。稻叶锋利,手背被划出几道细口子。我们一开始都不怎么说话,只听见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太阳升起来后,田里的热气慢慢往上冒。

秋月把一捆稻子抱到田埂边,坐在那里喘气。我递给她一瓶水。

她接过去,喝了几口,瓶盖拧不上,便顺手递给我。

我替她拧紧。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问。

“工作没了。”

“被辞退?”

“算是吧。公司裁员,我排在第一批。”

“你没找新的?”

“找了,没找到合适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城里不好待吧?”

“也不是不好待,就是每天醒来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

她抬头看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我笑了笑:“别这么看我,失业的人也会说话。”

她没有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先回家待一阵子。修理铺虽然小,也能养活自己。”

“你爸肯让你回来?”

“他巴不得。嘴上说我没出息,心里其实高兴得很。”

她拧着瓶盖,轻声说:“能回家也挺好。”

我看着她被晒红的脸,问:“你呢?你不是在城里做得好好的吗?”

“店关了。”

“什么时候?”

“年前。”

“那你也回来一阵子?”

她点点头。

“我妈说家里忙,叫我回来帮忙。结果回来才发现,她真正想让我帮的不是收稻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没有追问。

她把水瓶放在膝盖边,重新拿起镰刀。

“先干活吧。今天要是收不完,晚上还得继续。”

我没想到,她说的晚上,真的会继续。

中午我们只休息了半个小时。秋月母亲送来饭菜,坐在田埂边看我们吃。

饭盒里有炒鸡蛋、咸菜和一大碗炖鸡汤。

秋月母亲不停给我夹菜。

“周野,多吃点。秋月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求人,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不会给你打电话。”

秋月皱眉:“妈,我只是找个人帮忙收稻谷,又不是借钱。”

“我说错了吗?你昨天一个人扛了三十多捆,晚上胳膊都抬不起来,还不肯开口。”

“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秋月父亲坐在不远处抽烟。烟抽到一半,他忽然问我:“周野,你现在有对象吗?”

秋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没有。”

“没有好。年轻人还是得找个踏实的。”

秋月立刻放下碗。

“爸,你吃饭就吃饭,别问这个。”

“我问一句怎么了?”

“你别问。”

她语气不重,但明显不高兴。

她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收割更加辛苦。

那片低洼地里有一块地方积了水,稻秆全倒在泥里。秋月踩进去时,一只雨靴陷了半截,她用力往外拔,身体却因为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撞到我胸口,额头差点碰到我的下巴。

我们同时停住。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上沾着泥水。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也没有立刻抽回去。

“站稳了。”我说。

“嗯。”

她低头把脚拔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看我。

傍晚时,天边压着一层灰云。

我们把割下来的稻谷一捆捆搬到田边,再装上三轮车。整整装了两车,田里还剩最后一小片。

秋月父亲劝她:“剩下的明早再弄吧,天快黑了。”

秋月摇头:“明早不行。”

“怎么不行?”

“我明早要去镇上。”

她父亲脸色变了变。

“去见那个人?”

秋月没有回答。

她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外套。

“见一面怎么了?人家明早专门从外地过来,你不去,总不能让人家白跑。”

“我不去。”

“你不去也得把话说清楚。人家条件不差,工作稳定,家里也同意。你都二十八了,还想挑到什么时候?”

秋月攥紧了手里的镰刀。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过日子又不是演电影,哪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

她母亲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下来。

“周野,你别介意。我们说的是她的事。”

我说:“没事。”

秋月却忽然转身对我说:“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收。”

“都到这时候了,我帮你收完再走。”

“不用。”

“你一个人要收到什么时候?”

“收到什么时候是我的事。”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对我发脾气,又像是在对自己的父母发脾气。

我没有走。

我把最后一捆稻子扛到车旁,说:“还有不到半亩,两个小时就能收完。”

她咬了咬嘴唇。

“周野,你别管我。”

“我没有管你。我答应帮你收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最后,她没有再拒绝。

天完全黑下来时,最后一片稻子终于割完了。

我和她把稻捆搬进院里的棚子。秋月母亲给我们端来热水,父亲在旁边数今天收回来的稻捆。

“辛苦你了。”秋月父亲说,“明早让秋月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车来的。”

“那也得吃了早饭再走。”

秋月站在棚子门口,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院子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下全是稻谷的清香。她母亲提到明天见面时,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把手套脱下来,准备告辞。

秋月忽然叫住我。

“周野。”

“嗯?”

“你明天真的没事吗?”

我看了她一眼。

“没事。”

她点点头,又说:“那你先回去吧。”

我以为她只是客气,便骑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胳膊和手背酸得抬不起来,掌心被镰刀磨出了两个水泡。

父亲已经睡了。

我关了灯,刚躺下没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接着,是三下敲门声。

咚。

咚。

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敲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从院墙上照进来,秋月站在门外。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白天那件长袖衫,脚上还是那双旧雨靴。头发有些乱,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她看见我,手指抓住门框,压低声音说:

“我爸妈都睡了。”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马上往下说。

我握着门把手,问:“怎么了?”

她朝我身后的屋里看了一眼。

“你爸也睡了?”

“睡了。”

“那我能进去说吗?”

我侧身让开。

她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只站在屋檐下。

我点亮一盏小灯。

灯光亮起来,她才发现我手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还疼吗?”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真不疼。”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几秒,忽然说:“明天你陪我去镇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陪你去见那个人?”

“不是。”

“那去哪儿?”

“去找工作。”

我没有马上答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想明天去见那个相亲对象。我妈说他在镇上的酒店订了桌,叫我必须去。她还说,我如果不去,就别想再回这个家。”

我看着她。

“你要离家?”

“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睛,手指紧紧抠着衣角。

“我今天割了一天稻子,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可我一点都不怕累。我只是怕明天坐在那张桌子前,听他们替我把下半辈子都决定了。”

“那你可以拒绝。”

“我说过了,他们不听。”

“你可以自己走。”

“我一个人走去哪儿?”

她说完这句,眼圈突然红了。

“周野,我不是想让你替我做决定。我只是想问你,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镇上,陪我把工作找好。哪怕只陪我跑一天,也行。”

我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她站在灯光外,像是害怕我拒绝,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问:“你找到工作以后呢?”

“先租个房子,慢慢过。”

“你想清楚了吗?”

“想了很久。”

“你爸妈会担心。”

“我知道。”

“你妈可能会骂你。”

“我也知道。”

“你可能过得不如现在轻松。”

她抬头看我。

“可那是我自己选的日子。”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

我忽然明白,她半夜来敲门,并不是因为害怕黑,也不是因为稻谷没收完。

她只是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这件事。

我问:“为什么找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今天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嫁。”

“我也没说你一定能找到工作。”

“可你愿意听我说完。”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答应帮我收完稻谷。”

我笑了一下。

“帮你收稻谷,和陪你找工作,是两回事。”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想知道,这两件事能不能变成一件事。”

我没听懂。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周野,你还记不记得高中毕业那天,我问过你以后去哪儿?”

“记得。”

“你说不知道。”

“你也说过,让我别突然消失。”

“可你后来还是走了。”

“你也走了。”

“我不是怪你。”

她抬起脸,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

“我只是想问,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走,你会不会告诉我,你喜欢过我?”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

这句话我等了十一年。

可她真的说出来时,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我问。

“因为我要走了。”

“去哪儿?”

“任何一个不是他们替我安排的地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生气。

“秋月,你不能因为明天不想去相亲,就半夜跑来问我这种话。你要找工作,我可以陪你。你要离开家,我可以帮你搬东西。但你不能把我当成逃避另一个人的理由。”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我没有把你当理由。”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我就能确定,至少我不是从一段什么都没有的日子里逃出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周野,我这几年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明明不想做那份工作,却每天都要去店里;明明不想回家,却还是买票回来;明明不想见那个人,却连拒绝都要先考虑父母会不会难过。”

“我不想再这样了。”

“可我害怕。”

她终于掉下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怕自己选错。怕离开家以后没人管我,怕找不到工作,怕过几年回头看,发现我谁都没选,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有再反驳。

我回屋拿了一个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所以,”她问,“你明天陪不陪我?”

我说:“陪。”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我又说:“只陪你找工作,不替你答应任何人,也不替你和家里吵架。你要自己说不去相亲,自己承担离开的后果。”

她点头。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半夜穿着雨靴敲我门。声音太轻,我差点没听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竟然笑了。

“我怕把你爸吵醒。”

“我爸睡得比石头还沉。”

“你别说了。”

她笑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一晚,我们没有进屋,也没有发生任何暧昧的事。

她坐在屋檐下,我搬了两把小凳子出来。我们一直说到快十二点,话题从工作说到父母,从高中说到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

她告诉我,她在城里做销售时,每个月工资不高,却总能存下一点钱。她原本想学做面点,后来店里生意不好,只能关门。她回家以后,母亲张罗过几次相亲,她都拒绝了。

这一次,母亲却把对方夸得像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那个人是不是很差?”我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跟他坐在一起时,我只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柜台上的东西。工作、年纪、家庭、会不会做饭,问完这些,他就说他妈喜欢勤快的女人。”

我皱起眉。

“他当着你的面说的?”

“嗯。”

“那确实不用见。”

她看着我,轻声说:“可我妈觉得这没什么。”

我说:“日子是你过,不是她过。”

她低下头,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这句话。

快十二点时,她站起身。

“我回去了。”

“你父母要是不同意呢?”

“我会自己说。”

“说不通怎么办?”

“我就自己走。”

“住哪儿?”

“先住同学宿舍,找到工作以后再租房。”

“你有钱吗?”

她点点头。

“够两个月。”

“那就好。”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我。

“周野。”

“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以前喜欢过我。是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她不会再问。

我说:“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一。”

“这么早?”

“你第一次借我橡皮的时候。”

她笑了:“我借的是钢笔。”

“那就是钢笔。”

“你连这个都记错。”

“我只记得你借过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那时候觉得,等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后来呢?”

“后来你去了外地,我去了城里。再后来,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她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肩膀上。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

“现在我还是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后,院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握着门闩的手停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然后她问:“你是因为我明天要离开,才这么说的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现在问了。”

她没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秋月。”

“嗯?”

“我可以陪你找工作,也可以陪你租房。但你不用因为我离开家,更不用因为我拒绝别人。”

“我明白。”

“你要是有一天发现不喜欢我,也可以直接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难过。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什么都先替别人想好。”

“这不是坏事。”

“有时候是。”

她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临走前,她说:“明天六点,别迟到。”

我说:“不会。”

“还有,别穿昨天那双鞋。”

“为什么?”

“鞋底都磨平了。你陪我找工作,不能第一天就摔进沟里。”

她说完,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六点,我准时去了她家。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放着身份证、简历和两件换洗衣服。

她母亲堵在堂屋门口,脸色很难看。

“秋月,你今天哪儿都不能去。”

秋月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车钥匙。

“我去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你不是说今天去见人吗?”

“我不去。”

“人家都到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我昨天就说过不想去。”

她母亲提高了声音。

“你是不是因为周野在这里,才故意跟我们对着干?”

我站在院门旁边,没有插话。

秋月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又看向母亲。

“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他一大早来接你?”

“他陪我去找工作。”

她母亲气得发抖。

“一个没工作的男人,陪你找什么工作?你跟着他能过好日子吗?”

秋月的脸一下白了。

我父亲曾经说过,村里人吵架时,最伤人的往往不是骂人,而是把你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说出来。

秋月现在显然被说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包,手指慢慢松开。

我以为她会退回去。

可几秒后,她抬起头说:“我跟不跟他走,是我的事。”

“你是我女儿!”

“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东西。”

她母亲怔住了。

秋月的声音不大,却没有退缩。

“你可以担心我,可以劝我,但你不能因为我不去相亲,就说我不配过自己的日子。”

“我们都是为你好。”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你们觉得好的生活,不一定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母亲眼睛红了。

“那你想要什么?”

秋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院子里的稻谷,又看了看我。

“我想先把自己养活。我想做自己愿意做的工作。我想跟一个我愿意了解的人相处,而不是因为别人说条件合适,就坐到一张桌子前决定结婚。”

她母亲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秋月父亲从屋里走出来,腰上还缠着一条毛巾。

“让她去吧。”

她母亲回头:“你也由着她?”

“不是由着她。她都二十八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一个人能行吗?”

“行不行,让她试试就知道了。”

秋月看着父亲,眼里有了泪光。

她父亲避开她的目光,转头对我说:“周野,麻烦你照看她一段路。不是让你替她做决定,是让她别一个人扛。”

我点头。

“叔,我知道。”

秋月母亲还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说:“你要是吃了亏,别哭着回来。”

秋月说:“我会记住的。”

“还有,找到工作以后,至少每周打一个电话。”

“好。”

“别只报喜不报忧。”

“好。”

她母亲转过身,快步进了屋。

秋月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背起布包。

我把电动车推到她旁边。

“坐后面。”

她没动。

“怎么了?”

“我想自己骑。”

“你不是只有一辆车吗?”

她看着我。

我反应过来,笑了。

“那你骑,我坐后面。”

“你会不会嫌我骑得慢?”

“不会。”

“会不会嫌我方向感不好?”

“不会。”

“会不会半路说后悔陪我出来?”

“不会。”

她这才坐上车。

我们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镇上走。早晨的雾还没散,路边的稻田一片金黄。昨天我们割过的那块地空了下来,田埂上还散着几根稻秆。

到了镇上,我们先去了几家面点店。

第一家老板问她有没有经验。

她说:“没有正式学过,但我在家里做过,也愿意学。”

老板让她试着揉面。她洗了手,站在操作台前忙了半个小时,做出一笼小馒头。

老板尝过后说:“手艺还行,就是刚开始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早上四点半上班。”

秋月问:“包住吗?”

“不包。”

她看了看我,没说话。

老板又说:“要是干得好,三个月后可以涨。”

秋月点头:“我回去考虑一下。”

走出店门,她站在台阶上发呆。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

“早上四点半上班。”

“做面点都早。”

“我知道。”

“工资也不高。”

“我知道。”

“那你还考虑?”

“因为是我想学的东西。”

她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折好,放进布包。

后来我们又去了两家店。一家嫌她年纪大,说只要二十多岁的;另一家愿意要她,却要求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出了最后一家店,她明显有些泄气。

“是不是很丢人?”她问。

“找工作被拒绝,丢什么人?”

“我以前在城里一个月能拿五千多,现在可能只能拿三千。”

“你以前的工资也不是凭空来的。”

“可别人会说我越活越回去了。”

“别人说你吃饭吗?”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们在街边买了两碗面。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母亲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没有接。

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断掉。

过了一会儿,消息进来。

她点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短信只有一句话:人家已经到了,你不来,自己想清楚后果。

我没有接手机,只说:“你自己决定回不回。”

她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很快接通。

她母亲没有先说话。

秋月说:“妈,对不起,今天我不去。”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越来越白。

“我不是赌气。”

“我也不是跟周野私奔。”

“我只是想找工作。”

“我不会不管你们。”

“我会每周回去一次,家里的稻谷我也会帮忙卖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颤了。

“可结婚这件事,我要自己决定。”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秋月闭了闭眼。

“你别哭。我不是不要这个家。”

“我只是不能因为害怕你难过,就把自己交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她说完,电话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母亲才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

“带周野一起回来吃饭。”

秋月愣了一下。

“你叫他干什么?”

“他帮咱家收了一天稻谷,总得好好谢谢人家。”

电话挂断后,秋月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你妈同意了?”我问。

“没有那么容易。”

“至少她愿意听了。”

“她只是怕我真的走。”

“那你还走吗?”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走。”

“确定?”

“确定。”

她拿起筷子,低头把面汤喝完。

“我不能因为她今天哭了,就把昨天晚上说过的话全忘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面点店,和老板谈了很久。

老板不愿意一开始就给她三千,说没有经验只能先试用。

秋月问:“试用多久?”

“一个月。”

“试用期工资多少?”

“两千。”

“每天十二个小时吗?”

“忙的时候会晚一点。”

秋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从两千开始,但每天工作时间要说清楚。超过的时间按加班算。还有,如果我干满一个月,你要按刚才说的三千给。”

老板皱眉:“你条件不少。”

秋月说:“不是条件多,是我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说:“那就试一个月。早上四点半到,中午休息两个小时,晚上六点下班。忙不过来时,提前说。”

秋月点头。

“我明天能来吗?”

“能。”

从面点店出来,她手里多了一张写着上班时间的纸。

她把纸叠好,放进布包时,笑了一下。

“我有工作了。”

“你还没干呢。”

“至少有人愿意让我试试。”

“那今晚要不要庆祝?”

“回家吃饭就算了。”

我们骑车回村。

路上,她坐在后面,和我保持着一点距离。车经过坑洼处时,她的膝盖会轻轻碰到我的后背,然后马上移开。

我问:“你怕我摔倒?”

“怕你分心。”

“我骑车一直很稳。”

“高中时你骑车撞过墙。”

“那是因为你在后面一直说话。”

“我那时候说什么?”

“忘了。”

“你肯定记得。”

“记得也不告诉你。”

她在后面笑了起来。

那笑声穿过傍晚的风,落在空荡荡的田野里。

回到她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母亲果然做了饭,却没有像中午那样热情。饭桌上摆着炒鸡蛋、炖鸡和几样小菜,都是家常饭。

秋月父亲给我倒了杯酒。

“今天找到工作了?”

“找到了。”秋月说,“在面点店,明天开始上班。”

她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早上四点半?”

“嗯。”

“一个月两千?”

“试用期两千。”

“那你租房怎么办?”

“先住店里的空房间,老板说可以住一个月。”

她母亲看着她:“你什么都打听好了?”

“打听好了。”

“是不是周野替你问的?”

“不是。我自己问的。”

她母亲没再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秋月父亲忽然问我:“周野,你对秋月是什么想法?”

秋月猛地抬头。

“爸!”

“我就问问。”

我放下筷子。

“叔,我喜欢她。”

秋月的母亲也抬起头。

我继续说:“但我不会因为喜欢她,就替她决定要不要离开家,也不会劝她马上跟我结婚。她想找工作,我支持她。她想慢慢了解一个人,我也尊重她。”

秋月一直看着我。

她父亲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她母亲低声说:“那你们以后呢?”

我说:“以后先把各自的日子过好。”

秋月接过我的话:“如果相处以后,我们都愿意,就在一起。如果不愿意,也不互相耽误。”

她母亲皱着眉。

“你们现在年轻,说话当然轻松。”

秋月放下筷子。

“妈,我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岁。我知道选择会有代价,但我不能因为害怕代价,就把选择交出去。”

她母亲的眼圈红了。

“我只是怕你以后后悔。”

秋月看着她。

“如果我选错了,我自己承担。可如果我连选都没有选过,往后每一天都会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试一试。”

桌上没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母亲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秋月碗里。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

秋月愣了愣。

“你不是不同意吗?”

“不同意归不同意,送你归送你。”

“那你还会催我去相亲吗?”

“暂时不催。”

“什么叫暂时?”

“等你自己愿意再说。”

秋月终于笑了。

我低头喝酒,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饭后,我准备回家。

秋月送我到院门口。

稻谷堆在棚子里,发出干燥的香味。白天我和她踩过的泥已经凝在雨靴边上,怎么也抖不干净。

她说:“今天谢谢你。”

“谢了两遍了。”

“那就再谢一遍。”

“行。”

“还有,”她顿了顿,“昨晚我说的那些话,你不用马上给我答案。”

“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你说喜欢我?”

“嗯。”

“喜欢和在一起不一样。”

“我知道。”

“那你会等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着我,脸上没有白天那种慌张,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

我说:“我会跟你相处,但不会站在原地等你。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都往前走,能走到一起就一起走,走不到也别把谁怪成错误。”

她安静了很久。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喜欢一个人,只会躲着。”

“现在年纪大了,躲不动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明天四点起床,你会来送我吗?”

“会。”

“你别答应得太快。”

“为什么?”

“面点店很早,也很累。你来了,我可能会觉得自己欠你更多。”

“那我送你到店门口就走,不帮你干活。”

“你要是愿意帮,我也不拦。”

“你看,又想让我免费干活。”

“昨天你已经干过了。”

“那是同学情谊。”

“今天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骑车到了她家门口。

她母亲已经起床,正在厨房里装饭盒。她父亲站在门口,腰上仍旧缠着毛巾。

秋月背着布包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热馒头。

“给你的。”她说。

“我不饿。”

“让你拿着就拿着。”

我接过馒头,放进车筐。

她母亲递给她饭盒,说:“中午别舍不得吃。晚上要是太累,就打电话,我去接你。”

秋月点头。

“妈,你不用担心,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是她母亲第一次真正说出来。

秋月低头笑了笑。

她坐上车后座,我发动电动车。

天还没有亮,村里的路很安静。走到那片稻田旁边时,秋月忽然让我停下。

“怎么了?”

她跳下车,走到田埂上。

昨天收割过的稻田在晨雾里显得很空,只有几根漏掉的稻穗立在泥里。

她弯腰把那几根稻穗捡起来,握在手里。

“昨天怎么没发现?”

“太黑了。”

“要是一直不回来,它们就烂在地里了。”

“现在捡也不晚。”

她把稻穗放进布包侧袋。

“周野。”

“嗯?”

“我昨晚敲你门的时候,其实很害怕。”

“我看出来了。”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找别人,怕你觉得我只是把你当成以前那个喜欢我的人,怕你听完以后,会说我不该在半夜来找你。”

“我没有这么想。”

“可我还是怕。”

她看着雾里的田地,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女孩子半夜去敲一个男人的门,会被人说不检点。后来我发现,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别人怎么说,是我连找谁说话都要先害怕。”

我站在车旁,没有打断她。

她转过身。

“所以那天晚上,我才说,我爸妈都睡了。”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是想做什么不好的事。你只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听你说话的人。”

她的眼睛又红了。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为什么?”

“说得太明白,就没有退路了。”

“那你要退吗?”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了。”

她重新坐上车。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和我保持距离。车子启动后,她的手轻轻抓住了我外套的两侧。

面点店的灯已经亮了。

我把她送到门口,没有进去。

她站在台阶上,对我说:“晚上我下班以后,给你打电话。”

“好。”

“要是我今天被骂哭了呢?”

“那就哭完再打。”

“要是我干不下来呢?”

“那就换别的工作。”

“要是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适合离开家呢?”

“那就回去住,但不是因为谁逼你回去。”

她抿了抿嘴。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路都说得很宽。”

我说:“路本来就不止一条。”

她站在那里,忽然朝我走近一步,伸手抱了我一下。

动作很短。

她的额头贴在我肩膀上,身上还有洗衣粉和稻谷混在一起的味道。

几秒后,她松开手,耳朵红了。

“这是谢谢你。”

“又是谢谢?”

“也是告诉你,我愿意试试。”

我看着她。

“试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转身往店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试着让你从同学变成我喜欢的人。”

说完,她跑进了店里。

我站在门口,直到她系上围裙,开始和老板搬面粉,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她真的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自己揉面揉到手腕发酸,被老板训了两次,差点在后厨哭出来。可她最后还是把一天的活干完了。

我问:“后悔吗?”

她说:“没有。”

“那就好。”

“周野。”

“嗯?”

“你明天还送我吗?”

“送。”

“后天呢?”

“你先把今天的工资挣到手,再安排后天。”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这个人,一点都不浪漫。”

“浪漫不能当饭吃。”

“那稻谷能吗?”

“稻谷磨成米才能。”

“你看,你还是会说好听的。”

我们就这样,从每天早上见一面开始。

她的工作并不轻松。第一个月,她的手腕疼了很久,晚上回家时常常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她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尤其是老板让她连续几天早起,她坐在台阶上,盯着天还没亮的街道发呆。

可第二天,她还是会准时到店里。

她母亲起初每天都问她:“有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秋月每次都说:“没有。”

后来她母亲不再问,只会在她周末回家时,把饭菜热好。

她父亲的腰伤慢慢好了一些,棚子里的稻谷也卖了出去。那年冬天,秋月用第一笔攒下的钱,买了一张二手的小桌子,放在她租住的房间里。

她说:“以后晚上可以在桌子上写东西,不用趴在床上。”

我问:“写什么?”

“面点配方,进货账,还有我以后想开的店。”

“你想开店?”

“嗯。”

“一个人行吗?”

“先试试。”

她看着我,问:“你会帮我吗?”

“帮你修电器,搬东西,算账可以。”

“不会替我做决定?”

“不会。”

“那就够了。”

第二年秋收时,我父亲把修理铺交给我,我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门面,继续修水泵和农机。

秋月下班后偶尔会过来。

她不再穿旧雨靴,而是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可每年稻谷收割的时候,她还是会回家帮父母干活。

有一次,她父亲腰又疼了,她给我打电话。

“周野,今年还能不能请你帮忙?”

我问:“还收稻谷?”

“嗯,还是那片田。”

“你就不怕我把稻穗漏在地里?”

“怕,所以我看着你。”

那天我们又一起下了田。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隔着两排稻子跟我干活,而是一直和我并肩走在一起。

中午休息时,她从饭盒里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

“我妈让我给你的。”

“你妈怎么不自己说?”

“她不好意思。”

“她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当然有。她现在逢人就说我找到了一个会修机器的对象。”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呛出来。

“对象?”

“还不是正式的。”

“那是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

“正在相处的人。”

“听起来很复杂。”

“复杂一点,才不会轻易被别人替我们决定。”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站在我家屋檐下,穿着旧雨靴,脸色苍白,小声说:“我爸妈都睡了。”

她其实不是在告诉我,家里的人睡着了。

她是在告诉我,终于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不用做谁的女儿,不用做别人眼里该结婚的女人,也不用装作什么都不害怕。

那一晚,她敲开的是我的房门。

可真正被她敲开的,是她一直不敢面对的自己。

后来,我们没有立刻结婚,也没有把喜欢说成一辈子的保证。

她先做完了面点店的试用期,后来和老板合伙开了一间小铺子。她负责做点心,我负责修店里的机器。忙的时候,我们一起搬面粉、洗托盘、算当天的账。

她父母仍然会催她早点定下来。

她每次都说:“急什么,我们已经在一起过日子了。”

我问她:“谁跟你在一起过日子?”

她说:“你啊。”

“我怎么不知道?”

“你每天早上送我上班,晚上等我关门,还帮我修烤箱。这不叫过日子,叫什么?”

我说:“叫同学互助。”

她就会笑着拿面团砸我。

第三年春天,她把店里的钥匙交给我一把。

“给你。”

“干什么?”

“以后你想来就来。”

“这是店钥匙,不是家门钥匙。”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她看着我,忽然收起笑容。

“周野,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怔住。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掉,站在柜台后面,认真地看着我。

“我没有让你现在就娶我,也没让你保证一辈子。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正式跟我在一起。”

“你不是说,先相处吗?”

“相处了三年,还不够?”

“够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想起她第一次半夜敲门时,我对她说过的话。

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可后来我发现,尊重她的选择,也不代表自己永远不作选择。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愿意。”

她问:“愿意什么?”

“愿意正式跟你在一起。”

“说清楚一点。”

“愿意陪你收稻谷,陪你开店,陪你过普通日子。你要是不喜欢了,也可以告诉我。但在你告诉我之前,我会认真跟你在一起。”

她眼圈一下红了。

“这算表白吗?”

“算。”

“太不像样了。”

“那你退货吧。”

她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

“不要退。”

店门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们。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周野,明年收稻谷的时候,你还来吗?”

我说:“来。”

“每年都来?”

“只要你还愿意叫我。”

她抬起头。

“我可能会一直叫。”

“那我就一直来。”

她笑着擦眼泪。

那年夏天,我们去见了双方父母。

没有隆重的场面,也没有谁拿出存折、房产证或彩礼清单。两家人坐在一张旧饭桌旁,商量的只是婚礼哪天办,店里谁来帮忙,秋收时谁负责联系收粮车。

秋月母亲给我夹菜时,仍旧有些不自在。

她说:“周野,秋月脾气不太好,你多让着她。”

秋月立刻瞪她。

“妈,你怎么不说让他多让着我?”

她母亲笑了。

“你们两个自己商量。”

秋月父亲端起酒杯。

“自己商量就好。过日子不是谁管着谁,是遇到事一起扛。”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秋月坐在我旁边,悄悄用膝盖碰了碰我。

我转头看她。

她小声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半夜敲你门?”

“记得。”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狼狈?”

“没有。”

“你别哄我。”

“真的。就是穿着雨靴不太好看。”

她伸手在桌下掐了我一下。

我忍着没出声。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那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来做别的事?”

“想过。”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想过什么?”

“我想你可能是想让我把剩下的稻谷收完。”

她愣了半秒,拿起一块馒头塞进我嘴里。

“你这个人,活该喜欢了我十一年。”

我嚼着馒头,含糊地说:“那你还不是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手放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晚风吹过院子里的稻草。

我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并不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有些话迟到了十一年,仍然可以在一个农忙后的深夜,被一个穿着旧雨靴的女人敲开。

而我也终于明白,那天她小声说“我爸妈都睡了”,真正想问的从来不只是我愿不愿意陪她去镇上。

她是在问,在所有人都替她安排好人生以后,她能不能敲开一扇门,听见一个人认真地告诉她:

你可以害怕,可以犹豫,可以重新开始。

但你的日子,最后还是要由你自己决定。

而我愿意陪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