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同事杨叔长期来我家!每次都灌醉我爸!睡主卧喝茅台
我推开家门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浓得发甜的白酒味。
客厅灯亮着,饭桌上摆着半盘凉菜,一碗已经坨了的面,还有那瓶我爸平时舍不得碰的茅台。
我爸趴在桌边,脸红得发紫,手还虚虚搭在杯口上。
杨叔坐在他对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把最后一点酒往杯里倒。
“老哥,别装啊。”杨叔笑着拍我爸肩膀,“多少年交情了,喝完这杯,今晚睡个好觉。”
我爸嘴唇动了动,声音含糊:“不喝了……真不行了。”
“你不行?”杨叔把杯子往他手里塞,“你闺女都回来了,你不给孩子看看你当年的酒量?”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完,火一下窜上来。
“爸,别喝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躲开。
“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还不知道家里成什么样了。”
杨叔这才慢悠悠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哟,丫头回来了。”他笑得很熟,“正好,劝劝你爸,男人嘛,朋友来了,哪有不喝的?”
我盯着他手里的酒瓶。
那瓶茅台我认得。
我爸退下来那天,单位几个老同事凑钱送的。他抱回家时,像抱了个奖杯。我妈说开了喝吧,他摇头,说等家里有件真正高兴的事再开。
后来我工作稳定,他没开。
我妈生日,他也没开。
他说好酒不怕放,等什么时候一家人都踏实了,再慢慢喝。
可现在,它被杨叔攥在手里,瓶身上全是油指印。
我爸已经醉得坐不稳,杨叔还在劝。
“杨叔,我爸说不喝了。”
我的声音不高,但饭桌忽然静了一下。
杨叔脸上的笑没了半秒,又挂回来。
“孩子,你不懂。我们这一辈的交情,不在嘴上,在杯里。”
“交情不在把人灌趴下。”
我爸听见这句,猛地抬头,眼睛都睁不开,还急着摆手。
“别……别这么跟你杨叔说话。”
杨叔像得了撑腰,杯子又往前递。
“看见没?你爸愿意。来,老哥,就这一口。”
我爸手抖着接过去。
我一步过去,把杯子按在桌上。
酒晃出来,洒在桌布上。
我妈倒吸一口气。
杨叔的脸沉下来。
“丫头,你这是干什么?”
“我问你才是干什么。”我看着他,“我爸都醉成这样了,你还让他喝?”
杨叔把身子往后一靠。
“你爸跟我喝酒,又不是跟外人喝。再说我每次来,你爸都高兴。”
每次。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妈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我转头看她。
“妈,他经常来?”
我妈没说话。
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杨叔站起来,扶了扶腰,像没听见我的质问。
“行了,不喝就不喝。嫂子,主卧收拾好了吧?我腰不行,沙发睡不得,今晚还睡你们大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睡哪?”
杨叔拿起那半瓶茅台,另一只手顺势摸起桌上的小酒杯。
“主卧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又不是第一次睡。你爸喝多了,客厅凉,让他先歇着。嫂子跟你挤一晚不就行了?”
我妈的脸白了。
我爸趴在桌边,含糊地喊了一声:“老杨……你睡,你睡……”
杨叔冲我摊手。
“听见没?你爸都让了。”
那一刻,我胸口堵得发疼。
我看着杨叔端着我爸舍不得开的茅台,绕过饭桌,熟门熟路地往我爸妈的主卧走。
他甚至知道主卧灯的开关在哪儿。
门被他推开,屋里露出我妈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我爸的老花镜和我妈常用的护手霜。
那不是客房。
那是我爸妈睡了二十多年的主卧。
“你站住。”
我声音发颤。
杨叔脚步停了,回头看我。
“丫头,你今晚火气大啊。”
“把酒放下。”我说,“还有,你不能睡主卧。”
杨叔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爸妈都没说话,你一个小辈管这么宽?”
我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
“算了。”她低声说,“你爸已经这样了,别吵。”
“妈,你让他睡过多少次?”
我妈嘴唇动了动。
杨叔没等她说,自己接了话。
“不多,也就这两年吧。你不常回家,不知道。你爸一个人在家闷,我来陪他喝两杯。喝多了睡一晚,明早就走,多大点事?”
两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还趴着,脸贴在桌布上,像个做错事又没力气醒来认错的孩子。
我妈站在客厅灯下,肩膀窄得不像话。
我忽然想起这两年每次打电话,妈总说家里没事,爸也挺好。
有时候我听见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她就说邻居来串门。
有时候她说自己睡得不好,我问是不是爸打呼噜,她笑笑,说年纪大了都这样。
原来不是。
是我爸同事杨叔长期来我家。
每次都灌醉我爸。
睡我爸妈的主卧。
还喝我爸舍不得开的茅台。
我从没想过,一个家会被外人这样一点点挤进去。
不是砸门,不是抢东西。
就是一句“老同事”,一杯又一杯酒,一次又一次“我腰不好”,最后把主人的床都睡成了自己的习惯。
那晚我没能把杨叔赶出去。
不是我不想。
是我妈拦着我,我爸醉得站不起来,而杨叔已经沉下脸,说了一句:“行,我不睡主卧也行,我现在就走,摔了碰了,你们别怪我。”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故意扶着墙。
我妈怕真出事。
她怕我爸醒来埋怨她。
她也怕邻居听见。
最后,她抱了床被子,把我爸扶到小房间床上,又把我的行李放到沙发旁。
杨叔进了主卧。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
可我妈的眼圈红了。
她背过身去收桌子,把洒了酒的桌布搓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客厅,盯着主卧那扇门。
里面传来柜门响,水杯响,还有杨叔含糊的哼歌声。
没过多久,他竟然又把门打开一条缝。
“嫂子,给我倒杯热水。茅台后劲大,口干。”
我妈下意识要去。
我先她一步走过去,端起茶几上的冷水杯,站在门口。
“自己倒。”
杨叔眯着眼看我。
“你这孩子,脾气随谁?”
“随这个家还知道边界的人。”
他脸色一僵。
我妈在身后轻轻叫我名字,声音里全是害怕。
我把杯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杨叔,今晚是最后一次。”
他没接话,只哼了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几乎没合眼。
我爸半夜吐了两次。
我和我妈给他擦脸,换衣服,喂温水。
他醉得厉害,嘴里却一直嘟囔:“老杨别生气……别让老杨难看……”
我妈蹲在床边,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
“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怕被主卧里的人听见。
我没有接。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在替我爸开脱。
她是在替自己这两年的忍耐找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早上,杨叔从主卧出来时,穿着我爸的拖鞋,手里还拎着那瓶只剩瓶底的茅台。
他打了个哈欠,对我妈说:“嫂子,你家这床是真舒服。比我家那张硬板床强多了。”
我妈正在厨房煮粥,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头疼得睁不开眼。
杨叔把酒瓶放到茶几上,故意叹气。
“可惜酒少了点。老哥,下回再开一瓶,咱俩好好喝。”
我看着他。
“没有下回了。”
我爸抬头看我。
杨叔也看我。
我继续说:“以后你来我家,可以正常吃饭,可以喝茶。但不许劝我爸喝酒,更不许睡主卧。”
杨叔笑了笑,像听见小孩说气话。
“你爸答应吗?”
我转头看我爸。
我爸避开我的眼神,揉着太阳穴。
“你杨叔腰不好。”
“腰不好可以回自己家睡。”我说,“也可以提前说,我们给他订附近的房间。但主卧不行。”
杨叔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你家便宜?”
“你觉得不是吗?”
“我和你爸多少年同事了。”他声音高起来,“当年你爸刚进车间,啥都不会,是谁带他?他被人排挤,是谁替他说话?你现在翅膀硬了,回来就给长辈脸色看?”
我爸立刻坐直。
“别说了,老杨。孩子年轻,不懂事。”
我看着我爸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爸,我不懂什么?不懂你被灌醉后半夜吐?不懂我妈给外人让出自己的床?还是不懂你拿自己的身体和我妈的体面还人情?”
我爸脸色变了。
我妈从厨房门口走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我爸,像终于被人把心里那层布揭开。
杨叔冷笑。
“好啊,今天我是外人了。行,我走。以后你爸要是闷死在家里,也别找我。”
他说完,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我爸。
“老哥,几十年的情分,不值你闺女一句话。”
我爸慌忙站起来,差点摔倒。
“老杨,你别往心里去。”
他追到门口,我一把扶住他。
“爸,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追?”
我爸甩开我的手。
“你懂什么?我就这么一个还能上门坐坐的老同事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吓人。
我爸靠着鞋柜喘气,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醉后的难受,还是被杨叔那句话戳到了。
我妈把粥端出来,放在桌上。
“先喝点粥吧。”
我爸没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窝囊?”
我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沙发上,手按着额头。
“我退下来以后,一天到晚不知道干什么。你妈忙她的,你又不在家。以前在单位,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我一声师傅。现在出门,人家只问我买不买菜。”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老杨来,我心里高兴。他说还记得当年我们一块熬夜抢修,说没我不行。我听着舒服。”
我妈站在餐桌旁,眼睛低着。
“你舒服,就让我睡小屋?”
我爸一愣。
我妈很少这样说话。
她平时总是忍。
饭咸了忍,水管坏了忍,亲戚来住几天也忍。
可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第一次他睡主卧,你说他喝多了,腰疼,让一晚。我让了。”
“第二次,他一进门就问床单换没换,你笑着说嫂子爱干净。我也忍了。”
“后来他每次来,都先问酒,再问今晚睡哪儿。你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抱着被子去女儿房,半夜听见他在我们屋里打呼噜,我一整晚睡不着。”
我爸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妈看着他,眼泪没掉下来。
“我不是舍不得一张床。我是觉得那个屋里有我的枕头,有我的衣柜,有我和你过日子的脸面。你把它让出去的时候,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爸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有些委屈,被说出来之前,只是家里一层潮气。
一旦说出来,才知道早就把墙根泡软了。
那天中午,我爸没再替杨叔说话。
他喝了半碗粥,回房间躺下。
我妈收拾主卧时,我跟进去。
床头柜上放着杨叔用过的小酒杯,杯底还有一点酒。
我妈拿起来,手指顿了顿。
我说:“扔了吧。”
我妈摇头。
“洗了放回去。东西没错,是人没规矩。”
她把床单拆下来,塞进洗衣机。
我看见枕套上有一块淡淡的酒渍,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洗衣机的水声里。
“告诉你做什么?你工作忙,回来一趟不容易。我怕你跟你爸吵,也怕你觉得这个家乱。”
“可是你受委屈了。”
她停下动作,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人到这个年纪,好像很多委屈都不值钱。你爸说一句老同事,我就不好意思说不。杨叔说一句腰不好,我就觉得自己计较。”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身体一开始很硬,后来慢慢软下来。
“妈,委屈不会因为年纪大就不算数。”
她终于哭了。
声音很小,像怕吵醒隔壁的我爸。
那天下午,我把家里剩下的酒都收进柜子里,把钥匙放到我妈手里。
我妈吓了一跳。
“这不好吧?你爸会生气。”
“这不是没收他的酒。”我说,“这是告诉他,家里的东西,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我又把主卧里杨叔用过的毛巾、拖鞋全收了出来。
拖鞋已经被踩变形了。
我妈看着那双拖鞋,忽然说:“他每次来都穿这双。你爸还说,下回给他买双新的。”
我把拖鞋装进垃圾袋。
“没有下回。”
晚上,我爸醒来,看到酒柜钥匙在我妈那里,果然不高兴。
“你们这是防贼?”
我妈没说话。
我说:“不是防贼,是防下次你喝醉以后,又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我爸脸涨红。
“我是你爸。”
“所以我才管。”我看着他,“如果是别人,我转身就走了。”
他一时没说出话。
我放缓声音。
“爸,你想要朋友,可以。你想有人陪你聊天,可以。你想找回以前被需要的感觉,也可以。但你不能用喝醉来证明交情,不能用我妈的床来还人情。”
我爸坐在餐桌边,手指抠着桌布上那块洗不掉的酒印。
“老杨那个人,嘴是碎了点,可他没坏心。”
“有没有坏心不重要。”我说,“边界感差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被他挤出去的人,是真的难受。”
我爸沉默很久。
那晚,他没有再跟我吵。
可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像杨叔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冷脸就不来。
而我爸这样要面子的人,也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学会拒绝。
果然,过了十二天,杨叔的电话打来了。
那天傍晚,我妈正在择菜,我爸坐在阳台上看旧报纸。
手机响起时,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变了。
我妈也停了手。
我爸接起来,开了外放,但手指一直压着音量键,像怕我们听见,又像怕自己一个人顶不住。
杨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老哥,今晚我过去啊。我弄了点下酒菜,咱俩把上回没喝痛快的补上。”
我爸看了我一眼。
“今天……今天不太方便。”
杨叔笑了一声。
“你闺女还在家?”
我爸没说话。
“不是我说你,老哥,你这家现在谁当家啊?你一个大男人,喝杯酒还得看孩子脸色?”
我爸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我妈把菜放下,站在厨房门口。
杨叔又说:“我可跟你说,我这人最烦别人拿我当外人。你要还认我这个兄弟,今晚把那瓶茅台准备好。嫂子手艺好,让她炒两个菜。我喝多了还睡老地方,别折腾。”
老地方。
主卧在他嘴里,已经成了他的老地方。
我看见我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爸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想拒绝,可“兄弟”两个字又把他钉住了。
我走过去,按住手机。
“让他来。”
我妈惊讶地看我。
我爸也愣住。
我对我爸说:“这次别躲。规矩要当面说。”
我爸喉结滚了一下。
“万一闹难看呢?”
“爸,难看的不是说规矩,是一次次让规矩被踩。”
他低下头。
电话那边杨叔还在催:“老哥?说话啊。”
我爸深吸一口气。
“你来吧。但今天不喝酒。”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杨叔像听了笑话。
“不喝酒我去干什么?”
我爸脸又涨起来。
我立刻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
“来吃饭,喝茶。你愿意就来。”
杨叔哼了一声。
“行,我倒要看看你家现在怎么招待老朋友。”
电话挂了。
我妈手里的菜叶掉进盆里。
她低声说:“他真来啊?”
“来。”我说,“这次让他清醒地听清楚。”
那天晚饭,我们没有摆酒杯。
饭桌上只有茶壶、三副碗筷和一碟我妈拌的小菜。
我爸几次起身想去柜子那边,都被我看住了。
他有点恼。
“你不用这么盯着我。”
“我不是盯着你。”我说,“我是陪你撑过去。”
这句话让他没再说什么。
七点多,门铃响了。
杨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熟食,眼睛先往饭桌上扫。
没看到酒,他的脸当场就沉了。
“老哥,你真不喝?”
我爸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今天不喝。”
杨叔没换鞋就往里走。
“别闹了。你那柜子里不是还有一瓶吗?茅台这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朋友来了不开,等谁呢?”
我挡在酒柜前。
“杨叔,今天不喝酒。”
他看向我,笑得有点冷。
“你还真在家当门神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声音平稳得出乎我意料。
“老杨,饭做好了。你吃饭可以,喝茶也可以。酒没有。”
杨叔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爸。
“嫂子也变了啊。以前多爽快,现在也学会给我脸色看了?”
我妈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以前不是爽快,是不好意思。”
杨叔一愣。
我爸坐到桌边,没抬头。
杨叔把熟食往桌上一放,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行,不喝就不喝。那我吃完饭睡一觉总行吧?我这腰最近更厉害了,回去路上折腾。”
我妈抬头。
“不行。”
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杨叔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主卧你不能睡。以后也不能睡。”
杨叔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盯了她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嫂子,咱们都这么熟了,你突然说这个,不合适吧?”
“就是因为太熟了,所以更该说清楚。”
我妈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她没有退。
“那间屋是我和老周的屋。你睡过很多次,我每次都不舒服。以前我忍,是我怕伤了你和老周的面子。现在我不想忍了。”
饭桌上的空气像凝住。
我爸猛地抬头看我妈。
他可能从没听过她把这句话说得这么完整。
杨叔的脸先红后白。
“你早说啊。”他冷笑,“憋到现在,让孩子一起围我?我还以为你们家真拿我当自己人。”
我接过话。
“自己人也不能睡夫妻主卧。”
“你闭嘴。”杨叔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
我爸身子一震。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可他没立刻开口。
杨叔抓住这点沉默,继续往下压。
“老哥,你今天给句话。你要是觉得我老杨这些年上门碍眼,我马上走。以后你别叫我,也别说咱俩几十年交情。”
我爸嘴唇发白。
杨叔又补了一句。
“当年你在单位最难的时候,是谁陪你?现在你日子安稳了,闺女也有出息了,就嫌我喝你两口酒、睡你一晚床?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爸的肩膀塌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真怕他又像过去那样,说一句“算了算了”,然后让所有人退回老样子。
我妈也看着他。
她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等他给这个家一个答案。
我爸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酒柜前。
我心里一紧。
杨叔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这就对了嘛,老哥。孩子不懂事,咱们当长辈的别跟她计较。”
我爸伸出手。
但他没有找钥匙。
他把柜子上那只空酒杯拿起来,放回厨房。
然后,他回到饭桌旁,端起茶壶,给杨叔倒了一杯茶。
“老杨,今天只有茶。”
杨叔的笑僵在脸上。
我爸坐下,声音低,却比这两年任何时候都稳。
“你当年帮过我,我记着。这些年你来,我买菜,做饭,陪你喝,喝到吐也没说过你一句。你腰不好,我让你睡主卧。我老婆不高兴,我装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妈眼眶红了。
我爸看了她一眼,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以为这是还人情,也是给自己留个老朋友。可我今天才明白,人情不是无限欠条,不能拿我老婆的委屈一直还。”
杨叔脸色难看。
“你这话说得就伤人了。”
“伤人的是我以前没规矩。”我爸说,“不是今天说规矩。”
杨叔站起来。
“所以呢?以后我来你家,还得先看你们脸色?”
我爸抬头看他。
“以后你来,白天来,吃饭喝茶都行。不劝酒,不留宿,不进主卧。你要觉得这样不是朋友,那我也没办法。”
杨叔像被人抽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最后把目光落到我爸身上。
“老哥,你真变了。”
我爸苦笑了一下。
“不是变了,是醒了。”
这句话落下,饭桌安静得只剩茶水冒热气的声音。
杨叔没有吃饭。
他拎起那袋熟食,走到门口。
换鞋时,他还想最后压一次。
“你以后一个人闷了,可别给我打电话。”
我爸站起来,把他送到门边。
“我会闷。”他说,“但我不能因为闷,就把家里人都拖着难受。”
杨叔握着门把手,背影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门关上后,我妈扶着椅背坐下,像一口气撑到现在才敢松。
我爸站在门口很久。
我以为他会难受,会骂我,会说我把他的老朋友赶走了。
可他只是回过头,对我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妈愣住。
我也愣住。
我爸走到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以后这屋,谁也不能让你让出去。”
我妈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转身进厨房,嘴上说着“菜要凉了”,手却一直在抖。
那顿饭,我们三个人吃得很慢。
桌上没有酒。
我爸喝了一碗汤,又喝了一杯茶。
吃完后,他主动把饭桌擦了。
擦到那块酒渍时,他停了很久。
“这桌布换了吧。”他说。
我妈说:“还能用。”
我爸摇头。
“有些东西看着还能用,可看一次堵一次心。换了。”
第二天,我陪我妈去买了新桌布。
颜色很素,铺上去,饭桌像重新亮了一点。
我爸把杨叔穿过的拖鞋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看了看,又默默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垃圾袋,下楼扔了。
回来时,他额头上有汗。
“我刚才差点又觉得自己做绝了。”
我问:“那现在呢?”
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换鞋。
“现在觉得,原来拒绝别人一次,也不会塌天。”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是这段时间我第一次看见她真的放松。
后来一连半个月,杨叔没来。
我爸明显不习惯。
他有时候拿起手机,又放下。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楼下人来人往,一坐就是半天。
我没有笑他。
我知道,杨叔虽然越界,可他也确实填过我爸退休后的空。
人最难戒掉的,不一定是酒。
也可能是别人一句“你还重要”。
我给我爸买了一个小本子,让他把以前会修的小东西写下来。
小区里谁家的椅子松了,门把手掉了,他就去帮一把。
他一开始嫌我多事。
可第一次帮楼下老人修好一盏台灯回来,他嘴上说“这有什么”,晚上却多吃了半碗饭。
我妈也开始不再替他掩饰。
他想喝酒,她就把体检单拍在桌上。
“医生说了,少喝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喝。”
我爸嘀咕两句,最后还是把杯子换成茶。
一个月后,杨叔又来了。
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门铃响。
我爸去开的门。
杨叔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神情有点不自在。
我妈看见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有躲。
我爸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把他往里拉。
他问:“有事?”
杨叔清了清嗓子。
“路过,上来看看。”
我爸点点头。
“进来坐吧,喝茶。”
杨叔进门后,眼睛习惯性往酒柜和主卧方向扫。
我看见了。
我爸也看见了。
他直接说:“酒不喝,主卧不进。你要坐,我们欢迎。你要找以前那种招待,没有。”
杨叔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现在说话真直。”
我爸给他倒茶。
“以前太绕了,绕得一家人都不舒服。”
杨叔坐在沙发上,手捧着茶杯,半天没喝。
我妈把水果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
气氛尴尬,但没有失控。
他们聊了点旧事。
聊到以前单位里某个老师傅退休后养花,聊到哪种零件最难修,聊到现在年轻人不爱听他们讲过去。
杨叔几次想把话题拐到酒上。
“要说那时候,咱们下班喝两口,多痛快。”
我爸接得很平。
“那时候年轻。现在不行了。”
“少喝点也行。”
“不喝。”
杨叔沉默。
那天晚上八点,我爸看了眼钟。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下去。”
杨叔抬头,有些尴尬。
“我还没说要走。”
我爸笑笑。
“我知道。但我家现在九点前清静。”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
可杨叔听懂了。
他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我妈。
“嫂子,以前……给你添麻烦了。”
我妈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冷嘲热讽。
她只是点了点头。
“以后别添就行。”
杨叔低下头,换鞋走了。
门关上后,我爸靠着门笑了一下。
“你妈现在说话,比你还厉害。”
我妈瞪他。
“我以前不是不会说,是没人听。”
我爸立刻收起笑。
“以后我听。”
他说得有点笨。
但我妈转身进厨房时,嘴角是弯的。
那年我妈生日,我爸终于把剩下那瓶茅台拿出来了。
不是为了杨叔。
也不是为了什么外人。
那天桌上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我爸拿出三个小杯子,每个杯子只倒了一点点。
我妈皱眉:“你不是说少喝?”
“就沾一下。”我爸说,“主要是有句话要说。”
他端起杯子,看着我妈。
“这酒以前差点被我拿来买面子。今天我拿它敬你。”
我妈不自在地低头。
我爸继续说:“这几年我让你受委屈了。以后谁来家里,都不能越过你。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脸面,是我们俩一起过出来的日子。”
我鼻子一酸。
我妈嘴硬:“说得好听,看你以后。”
我爸点头。
“看以后。”
他又看向我。
“也敬你。那天你要是不回来,我可能还会继续装糊涂。”
我举起杯子。
“爸,你不是怕杨叔,你是怕自己没人找。”
他愣了一下。
我说:“可朋友不是把你灌醉的人。朋友应该让你清醒地回家。”
我爸眼圈慢慢红了。
他把杯子放到唇边,只轻轻碰了一下。
“以后记住了。”
后来,杨叔还是偶尔来。
但不再长期来我家。
他来的时间,多半是下午。
喝的是茶,坐的是客厅沙发,晚上八点前就走。
他再也没碰过我爸的茅台,也没再提过睡主卧。
我爸有时还是会念旧,聊起当年和杨叔一起干活的事,眼里有光。
我不拦着。
我妈也不拦着。
我们都知道,人不能靠切断所有旧关系来证明清醒。
真正的清醒,是你还认这份交情,却不再让它踩进家人的床。
我现在再回家,进门闻到的是饭菜香,不是呛人的酒味。
主卧门开着,床单干净,床头柜上放着我妈的护手霜和我爸的老花镜。
那只曾经被杨叔拿进主卧的小酒杯,被我妈放到了最里面。
她说,不扔了。
留着提醒我爸。
我爸听见后也不恼,只笑着说:“提醒就提醒,省得我再犯糊涂。”
有一次,我问我妈:“你现在还怕他来吗?”
我妈正在阳台给花浇水。
她想了想,说:“不怕了。”
“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回,他进的是客厅,不是我的生活。”
我看着她,又看着厨房里忙着熬粥的我爸,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没有变大,却终于重新有了门。
门外可以有老同事,有旧交情,有热闹和人情。
但门里有规矩。
我爸同事杨叔长期来我家那两年,每次都灌醉我爸,睡主卧,喝茅台。
这件事后来没有闹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没有谁被狠狠报复,也没有谁跪着求原谅。
只是我爸终于明白,老同事再亲,也不能越过家人。
我妈也终于说出口,她的委屈不是小题大做。
而我也明白,守住一个家,有时候不是靠大吵大闹。
是当那个人又伸手去拿酒、又想往主卧走时,有人站出来说:
“不行。”
这两个字,很短。
却把我爸从酒桌上拉了回来。
也把我妈从那间被让出去的主卧里,请回了她自己的生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