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二点,他送我回家。

到了楼下,他把我往单元门旁边的墙角一拉,整个人贴上来,又要抱又要亲。

我说“上楼吧”。他说“再待会儿”。

我说“太晚了”。他说“再待五分钟”。

我说“你明天不上班吗”。他说“上。可我不想走”。

他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像个小孩一样蹭来蹭去。

我推他,他不动。我掐他胳膊,他也不松手。

单元门口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叹了口气。他又赖上了。

这个男人,三十一岁了,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工地上几百号人听他指挥。

可一到我家楼下,就变成了一块狗皮膏药。

楔子

我叫周小敏,二十九岁,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我男朋友叫陈默,三十一岁,建筑公司项目经理。我们在一起一年半了。他这个人,在外面挺正常的。工地上戴安全帽,穿工装,晒得黑不溜秋的,说话办事利索,底下人都服他。可一到我面前,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黏人,爱撒娇,动不动就往我身上靠。我同事说“你男朋友看着挺 man 的”。我说“你看到他黏我的样子就不会这么说了”。她们不信。我也不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

昨晚他送我回家。本来九点半就该走了。他非要再坐一会儿。坐到了十点。我说“走吧”。他说“再待会儿”。待到了十点半。我说“真走了”。他说“五分钟”。五分钟变成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变成了半个钟头。最后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我说“你赶紧回去吧”。他说“好”。然后他把我拉到墙角,搂住了。我推他。他说“就抱一下”。抱了一下。然后亲了一下。然后又抱。又亲。我说“陈默,十二点了”。他说“我知道”。我说“你明天七点要起来”。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还不走”。他说“我不想走”。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叹了口气。这个男人,没救了。

第一章 那些年

陈默是我相亲认识的。我二十七岁那年,我姑妈给我介绍了他。她说“这孩子老实,能吃苦,没爹没妈,自己打拼出来的”。我姑妈说“没爹没妈”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怜悯。那是事实。陈默七岁的时候,他爹在工地上出事故走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他十五岁那年也走了。他跟着他叔过了两年,十八岁就出来打工了。从搬砖小工干起,干到技术员,干到项目经理。他一步一步爬上来,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皮肤黑黑的,手很粗。他不太会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问他“你平时喜欢干什么”。他说“干活”。我说“除了干活呢”。他想了半天,说“看书”。我说“什么书”。他说“建筑方面的”。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牙齿很白。后来我们开始约会。他约我看电影,看到一半睡着了。他约我吃饭,吃到一半接了个工地电话,跑了。他约我逛公园,逛到一半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我说“我自己会系”。他说“我知道。可我想系”。他就这么一个笨拙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送礼物。可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冬天给我买暖宝宝,会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在楼下等我。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邀功。做完了就站在旁边,看着我笑。那笑容很憨。可很暖。

第二章 昨晚

昨晚十二点,他还挂在我身上。单元门口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我说“陈默,你松开”。他说“不松”。我说“保安一会儿出来看见”。他说“看见就看见”。我说“你不嫌丢人”。他说“不嫌”。他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像一只大狗。我伸手去够单元门。他把我拉回来。我说“你干嘛”。他说“再抱一会儿”。我说“你抱了一个钟头了”。他说“才一个钟头”。我说“你从九点半抱到现在”。他说“那也才两个半”。我掐了他一把。他哎哟了一声,可没松手。他说“周小敏”。我说“干嘛”。他说“你身上好香”。我说“我没洗澡”。他说“也香”。我说“你闻错了”。他说“没闻错”。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吸了一口气。他说“就是这个味”。我说“什么味”。他说“你味”。我笑了。我说“你这个人,嘴笨,可有时候说的话让人没办法”。他说“我说的是实话”。他说“我一天闻不到你这个味,就睡不着”。我说“你昨天晚上睡得挺好”。他说“那是前天”。我说“前天你也说睡得好”。他说“那是大前天”。我说“陈默”。他说“嗯”。我说“你以前不这样”。他说“以前是以前”。我说“以前你多正经”。他说“现在也正经”。我说“你哪里正经”。他说“我白天正经。晚上不正经”。我捶了他一拳。他笑了。那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震得我肩膀发麻。

第三章 电话

他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挂了。又响了。他又挂了。第三次响的时候,我说“接吧”。他接了。是工地打来的。说材料到了,要他去验货。他站在墙角,一只手攥着手机,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手。他说“好,我马上到”。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他说“我得走了”。我说“你早该走了”。他说“那我走了”。他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很亮。他说“你上去吧”。我说“你先走”。他说“我看着你上去”。我说“你先走”。他说“我看着你上去”。我说“陈默”。他说“周小敏”。我说“你走不走”。他说“你先上去”。我叹了口气。我转身,刷卡,推门。我站在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我摆了摆手。我摆了摆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他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上了楼。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空了。可空气里还有他的味道。汗味,烟味,混着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暖味。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我回屋,洗澡,躺下。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到了。”后面跟着一个憨笑的表情。我回了一个字:“嗯。”他秒回:“晚安。”又跟了一句:“想你。”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我闭上眼。可我知道,明天他还会来。还会在楼下赖着不走。还会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还会说“再待五分钟”。我笑了。在黑暗里,没人看见。可我在笑。

第四章 后来

今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他说“昨晚睡得好吗”。我说“好”。他说“我睡得不好”。我说“为什么”。他说“想你”。我说“你天天说想我”。他说“天天想”。我说“肉麻”。他说“实话”。我说“你今天干什么”。他说“工地。晚上找你”。我说“别来了”。他说“为什么”。我说“你昨天十二点才走”。他说“今天早点”。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今天真的早点”。我说“几点”。他说“九点”。我说“九点半”。他说“九点”。我说“九点半”。他说“九点十五”。我说“陈默”。他说“嗯”。我说“九点半”。他叹了口气。他说“行”。他说“周小敏”。我说“干嘛”。他说“你这个人,嘴硬”。我说“你才嘴硬”。他说“我心软”。我说“你哪里心软”。他说“对你心软”。我没接话。可我的耳朵红了。电话那头,他笑了。他说“晚上见”。我说“嗯”。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攥着手机。同事问我“谁啊”。我说“没谁”。她说“你笑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嘴角翘着呢”。我低下头去,假装看稿子。可我看不进去。我在想晚上。想他站在楼下。想他把我拉到墙角。想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想他说的那些笨拙的话。我拿起笔,在稿子边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像一个人把下巴搁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我看着那两个圈,笑了。然后我划掉了。继续看稿子。

第五章 今晚

今晚九点半,他准时到了。他站在楼下,仰着头,朝我窗户摆手。我下楼。他看见我,笑了。他说“我准时吧”。我说“准时”。他说“那今天不赖了”。我说“不信”。他说“真的。我就抱一下就走”。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今天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今天材料验完了,没电话”。我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穿着工装,头发有些乱,脸上有灰。他刚下班就来了,连衣服都没换。他伸出手来。我看着他那只手。粗糙,指节大,虎口有茧子。我把手放上去。他攥住了。他的手很暖。他说“走一圈”。我说“就一圈”。他说“一圈”。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一圈。经过便利店,经过水果摊,经过一棵大梧桐树。他攥着我的手,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完一圈,回到单元门口。他站住了。他看着我。他说“我走了”。我说“走吧”。他说“我真走了”。我说“走吧”。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他回过头来。他说“周小敏”。我说“又干嘛”。他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他走了。这次真的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单元门口,朝他摆了摆手。他笑了。然后他拐过街角,不见了。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很凉。可我的手是暖的。我转身上楼。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到了。”后面跟着一个憨笑的表情。我回了一个字:“嗯。”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点来。”他秒回:“好。”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我看着那三个感叹号,笑了。然后我锁了屏,推开门,进了屋。屋里很安静。可我知道,明天九点半,他还会来。还会站在楼下。还会仰着头朝我窗户摆手。还会攥着我的手走一圈。还会说“明天见”。还会发“到了”。还会说“想你”。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不紧不慢的。可每一天,都有一个人在楼下等你。那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