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六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在楼下凉亭里说了三句话。一个礼拜以后,我儿媳妇沈宁给我打电话,声音比平时客气了一层。

客气这东西,一层就够。平时她叫我妈,那天也叫妈,就是尾音收得快,像怕多占我一秒。

我今年六十八。老伴老陆还在,腿脚慢,耳朵背,一天里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几点了”。儿子陆明在云栖路那边住,开车过来二十来分钟。女儿陆萍远一点,隔两周来一回,有时候三周。孙女诺诺上小学三年级。

凉亭在小区中间那棵樟树底下,石凳裂了道缝,坐下去得先把身子往左边挪一挪,不然硌。那天下午三点多,张姨、李婶都在,老徐拎着个保温杯站在边上。

我先说的是第一句。

“我们家孩子,什么事都听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清楚得很。陆明上个月换工作,我是从陆萍嘴里知道的。沈宁给诺诺报了个画画班,我也是听诺诺自己说的。

可我还是说了。

说完张姨就点头,说你家陆明从小就乖。我说可不是。

第二句话是在群里说的。我们小区那个群,五百来号人,一半是三四十岁的,天天有人问哪家修水管,哪家收废品。那天有人问,老人一个人在家都干点什么。我回了一句:我不指望他们,我一个人也能过。

发出去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

第三句话是散场的时候我拉着张姨的手说的。

“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别往外传。”

现在想想,六十八年,我干过很多蠢事,这三句是顶蠢的。

楼下那家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那天买了两串,吃着一股说不出的味,剩下的半杯汤我端了一路也没扔,最后放在凉亭石桌上走了。回家电梯里有个韭菜味,不知道谁家晚饭吃得早。进门前我手机响了一下,是超市发来的积分提醒,我看了一眼就删了。

一个礼拜后沈宁那个电话打过来,问我诺诺的校服在不在我这儿。我说在,晒干了挂在阳台。她说好,那她明天过来拿。

就这些。她没提别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到老陆从卧室出来问我几点了,我才发现天黑了,客厅的灯一直没开。

02

第二天沈宁来的时候是下午,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还有一双拖鞋。

拖鞋是给我的,深蓝色,脚背上一个布蝴蝶。我试了一下,小一号,脚后跟卡在外面。

“合脚吗。”她站在门口问。

“合脚。”

我就那么穿着,在她面前走了两步。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橘子我收下了,剥了一个,酸得牙根发紧。

诺诺在楼下玩,她下去叫孩子之前,站在门口提鞋跟,忽然说了一句。

“妈,您跟张姨挺聊得来啊。”

我说,聊得来,一个楼里住了十几年了。

她嗯了一声。

“她挺会说话的。”她说,“上次在菜市场碰见她,她跟我聊了半个钟头。”

我手里那个橘子皮攥成了一团。

我说,是吗。

她说,是啊。然后就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着听老陆打呼,他打呼跟楼道里那台抽水机差不多。我起来喝水,回屋的时候路过阳台,看见我那双旧拖鞋还搁在鞋架底下,新的一双摆在旁边,两个挤在一起。我那双旧的跟了我四年,鞋头开口了,我也没舍得扔。

第二天上午陆萍打电话来。她在电话那头说孩子学校的事,说了七八分钟,中间我插了一句,问她家那盆绿萝活没活,她说早死了。我又问她中午吃的什么,她说面。

她忽然问,妈,您最近跟嫂子没闹什么吧。

我说没有,怎么这么问。

她说没什么,陆明前两天嘟囔了一句,说沈宁最近不爱说话。

我说,那是累的。

陆萍说也是,她一个人带诺诺,还得上班,她妈那边最近也是一个人在云栖路那头住,两头跑。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一个小孩在跳绳,数到四十七断了,又重新数。我数到十几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了。有只鸽子落在对面空调外机上,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03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喜欢擦柜子。

也不是柜子脏,就是手得有个地方放。

那天我把电视开着,里头在放一个卖拖把的广告,那个拖把能拧出水来,拧得哗哗的。我一边擦一边看,看了两遍,还是没记住那个拖把叫什么。广告完了是天气预报,报完是另一个广告。

擦到厨房那个矮柜,我停了一下。

矮柜最下层以前放着一只砂锅。黑不溜秋的,锅底裂过一条缝,我年轻的时候拿铁丝箍过一圈。那锅是我婆婆给我的。我二十六岁那年嫁进陆家,她把这个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递给我,说,你手笨,慢慢学。

我手确实笨。头一年煮粥糊了三次,锅底结的壳用铁片刮,刮出一个坑。

我婆婆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但她也没为难过我。她就是话少。她晚年在我家住了四年,走的那年冬天,我在她屋里收拾东西,翻出来一个空的鸟笼,她说那是很多年前养过一只鸟,鸟死了,笼子她一直留着。我当时没接话,后来那个笼子搬了两回家,也就不知道放哪儿了。

砂锅我一直留到去年。去年陆明他们换了新房子,我说我这儿锅多,你们把这个拿走吧。

其实我锅不多。

我以为那锅丢了。他们年轻人,谁还用一只破砂锅。上回去他们家,我在灶台边上找了一圈,没看见。当时沈宁在切菜,我就没问。

那天我蹲在矮柜前,手里拿着抹布,膝盖有点疼。我想了想那只锅,又想我婆婆当年端锅的那个样子,她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干净。然后我又想到电视里那个拖把,能拧出水来,也不知道多少钱。再然后我想起来,我二十七岁那年,单位里评先进,我差一票,那一票是谁没投我,我到今天还记得。

我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两下墙才站稳。

04

那个礼拜的周三晚上,小区群里吵起来了。

也不能说吵。就是因为一句话。

群里一个妈妈说,孩子放学没人接,愁。底下有人回,说可以让孩子自己坐公交。接着就一串人说现在孩子哪敢自己坐公交。我没忍住,打了一行字:我们那会儿八九岁就自己上学。

发出去,没人接。

过了两分钟,有人回了一句:阿姨您那是以前。

再往下,话题就拐到别的地方去了,说的是一个超市搞活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阿姨您那是以前。”

说这话的人也没什么恶意,可能就是随口。可我一晚上心里堵着,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也咽不下去。

老陆那天晚上在看天气预报,看完就在沙发上睡了。电视还开着,屏幕蓝汪汪地照着他的脸。我去厨房,把晚饭的碗从洗碗机里拿出来,其实已经洗过了,我又拿水冲了一遍。冲了七八个,冲到手背冰凉。

碗都放进架子以后,我把抹布搓了搓,搓了三遍。搓完我又把鞋柜里的鞋摆了一遍,老陆的、我的,摆得整整齐齐,后跟全朝外。摆完我看了一眼,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就把它们推乱了一点。

我怕的不是没人管我。

我怕的是被人看出来没人管我。

十点半我给沈宁打电话。响了六声,她没接。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看着它黑下去。手机贴膜右下角翘起来一块,我拿指甲压了两回,压不平。

十一点多她回了过来。她那边有点吵,像是水龙头的声音。她说,妈,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诺诺的校服洗没洗。

她那边静了一下。

“穿了。”她说,“洗干净了。”

我说哦,那就好。

她说,妈,您早点睡。

我说,你也睡。

挂了以后我站在厨房没动。冰箱上面放着一罐腌的东西,是上个月我自己腌的。我伸手把它拿下来,又放回去,放歪了,我又把它摆正。摆正了,我又觉得占地方,挪到边上。

那天夜里两点多,隔壁楼有人不知道干什么,电钻响了一阵又停了。我睁着眼躺着,听老陆在我旁边翻身。我一边觉得这事全怪我,一边又想,她们年轻人也太不把人放在心上了。这两样想法摆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

05

周六我去了一趟陆明家。

带的东西不多,两个饭盒的素馅包子,我自己包的,还有那罐腌的东西。坐公交过去四站,本来想打车,想了想还是公交。车上人少,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一个年轻人一直在看手机,手机壳上贴着一只猫。

到的时候他们刚吃完饭。诺诺趴在地上画画,陆明在收拾桌子,看见我就喊了一声妈。沈宁在厨房。

我把东西放下,说我去洗个手。

他们家的厨房比我家的小,东西塞得满。我洗完手,本来想擦一下台面,低头找抹布的时候,看见了柜子最下面那一格。

柜门没关严,差了一条缝。

我蹲下去。

里面放着那只砂锅。

黑不溜秋的,还是那个样子。可它没放在灶台上,也没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它在最里面,用一条旧毛巾裹着,只露出半个锅身。我把毛巾掀开一点。

锅底那一圈铁丝,是新的。

旧的那圈早锈了,我认识自己的手艺,当年缠得歪歪扭扭,有一截还翘着。新这一圈缠得很整齐,一圈挨着一圈,收口的地方压得平平的。不是我的手艺。

柜门内侧粘着一样东西,一张创可贴,用过的,边上起毛了,干在那儿。我盯着它看,想起上个月沈宁来我家拿校服,手背上有两道口子,横着的,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切菜。

我当时信了。

我把毛巾盖回去,把柜门关严。膝盖跪在地上有点疼,扶着台面才站起来。

沈宁进来拿东西,看见我站着。

“妈,找什么呢。”

我说,找个袋子。

她从旁边抽了一个布袋给我,上面印着个卡通的东西,我也认不出是什么。我把包子装进去。她站在灶台边上,手上都是水,我看了她一眼,她手背上那两道口子已经好了,只剩一点白印子。

我说,包子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行,别放久。

她说,知道了。

我说,诺诺的画画班,几点上。

她说,周日上午九点。

我说,那你们忙。

我没提锅的事。她也没提。那锅为什么在柜子最底下,为什么裹着毛巾,为什么补的铁丝比她切菜的手还新,我一句都没问。我要是问了,她大概会答我,答得也很客气。

那天我从他们家出来,走到公交站,站牌底下有个井盖,上面铺着一张旧报纸。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坐车的。

06

日子还是照旧。

沈宁还是隔一个星期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星期。来了就坐在沙发上喝水,问诺诺作业写没写,问问老陆的腿怎么样。她话不多,我也话不多。有一回她给我剪指甲,剪到左手小指剪秃了一点,我说没事,她说下次注意。后来她再来,指甲刀就自己带了一把。

群里我还是会看,看得少了。有人问我什么,我先在输入框里打,打完看一眼,删了,再打一遍,又删了。有时候一个字都不发。

张姨还是在楼下凉亭里坐着。有一回她又跟我说起她家的事,说了两句,看我没什么反应,自己就停了。我说,今天风挺大。她说是啊,要降温了。说完我们俩就一块儿看着前头那棵树,那树不知道被谁修剪过,剪得一边高一边低。

老陆还是老样子。袜子照样往沙发缝里塞,我照样拽出来。他有时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第一句还是几点了。我一边嫌他,一边又觉得家里要没他打呼,夜里静得慌。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煮粥,用的是家里另一只锅。粥开了以后我把火拧小,站在灶台跟前看着,米在底下慢慢翻。窗台上那个花盆里长出来一棵不知道什么草,我看了两眼,没拔,随它长着。

老陆从客厅喊,几点了。

我说,五点。

他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晚上吃什么。

我说,粥。

他说,就粥啊。

我说,明天给你包饺子。

他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电视换了个台,是个唱歌的节目,唱得挺响。我把火又拧小一点。

我打开橱柜,最下面那一层原本放着砂锅的地方空着,我把一只空碗放进去,摆正。

我把柜门推上,那门有点松,我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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