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姐56岁了被她女儿指着鼻子骂,没过几天我大姐却突然去世了。
我叫周晓兰,今年四十七岁,在城南菜市场摆摊卖干货。我大姐叫周晓梅,比我大九岁。我们家三个孩子,大姐是老大,我是老二,底下还有个弟弟。爹妈走得早,大姐十六岁就进纺织厂当工人,供我和弟弟念书。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在厂里三班倒,后来厂子倒了,又去给人做保洁、在饭店洗碗、在超市理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大姐的命不好。嫁了个男人叫赵大勇,跑长途货运的,结婚第三年就出车祸没了。那时候她女儿赵小雨才两岁。大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再嫁人。她在纺织厂那点工龄买断的钱,加上后来打零工攒的,全花在小雨身上了。小雨要学钢琴,大姐借钱给她买;小雨要上补习班,大姐一天打三份工;小雨考上大学,大姐摆了十桌酒,笑得嘴都合不拢。
小雨毕业后在南京找了工作,后来又嫁了个南京本地人,听说婆家条件不错,在江宁有套房子。结婚那天大姐穿了件新做的旗袍,站在台上讲话时哭了,说小雨啊,妈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小雨也哭了,抱着大姐说妈你辛苦了。台下的人都跟着抹眼泪。
可谁能想到,日子好了,母女俩反倒生分了。
小雨嫁人后头两年还常回来,后来就少了。过年有时候回来待一天,有时候说婆家那边走不开,就不回了。大姐想女儿,打电话过去,小雨总说忙。再后来大姐打电话过去,小雨经常不接,接了也说不了几句就挂。大姐就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电视机发呆。
去年秋天,小雨生了孩子,大姐高兴坏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东西。她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取出来,给外孙买了金锁银镯子,又买了好几套小衣服小被子,装了满满两大包。她跟我说,晓兰,我要去南京伺候月子,头一回当姥姥,可得好好伺候。
她去了南京。去了二十三天,回来的。
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看见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好多。她拎着去时那两个大包,还是鼓鼓囊囊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是摇头。到了家,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晓兰,我这个妈当得失败。
然后她跟我讲了在南京的事。
大姐到南京那天,是小雨老公来接的。到家后小雨躺在床上,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来了啊,然后就没再说话。大姐把东西放下,去厨房做饭。她炖了鸡汤,炒了几个菜,端到小雨床边。小雨吃了一口鸡汤,说太油了。吃了一口青菜,说太咸了。最后筷子一放说,妈你这手艺不行,我婆婆做的比你好。
大姐心里不舒服,但想着女儿刚生完孩子,脾气大正常,就忍了。晚上她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孩子哭,她爬起来去看。小雨老公在隔壁房间睡得打呼噜,小雨躺在床上玩手机,孩子哭得脸通红她也不管。大姐把孩子抱起来哄,小雨说,你别抱,抱习惯了以后不好带。大姐说孩子哭成这样得哄哄,小雨说你不懂,现在都科学育儿,你那一套过时了。
后来几天,大姐每次想帮忙,小雨都挑刺。换尿布说大姐手势不对,喂奶说大姐水温不对,给孩子洗澡说大姐抱的姿势不对。大姐做什么都是错。她跟小雨说,妈是过来人,你小时候就是这么带大的。小雨说,所以你带出来的我一身毛病。
这话扎心了。大姐不说话了。
第十八天的时候,矛盾爆发了。那天小雨婆婆来了,带了一堆补品,在客厅坐着。大姐在厨房做饭,听见小雨跟她婆婆说,我婆婆带孩子可细心了,哪像我妈,做什么都毛手毛脚的。婆婆说,你妈也不容易,大老远跑来伺候你。小雨说,她那是应该的,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不伺候我伺候谁。再说她那些老一套,我看着就烦,要不是没人,我真不想让她来。
大姐在厨房里,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她没出去吵,把菜盛出来,端上桌,然后回客厅收拾自己的东西。小雨问她干什么,她说我回去了。小雨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两句就受不了了?大姐说,小雨,妈是来伺候你的,不是来受气的。小雨说,你受什么气了?我说什么了?你就是矫情,别人家妈伺候月子都好好的,就你事多。
大姐没再说话,拎着包往外走。小雨在身后喊,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大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雨一眼。小雨站在客厅中间,指着大姐的鼻子骂,周晓梅你就是个自私的人,从小到大你就知道你自己,你走吧,我不稀罕。
大姐走了。从南京坐大巴回徐州,四个多小时。她在车上哭了一路。
回来后的日子,大姐像变了个人。她不爱说话了,以前她最爱串门,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个不停。现在她整天待在家里,连楼下都不去。我去看她,她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眼睛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有时候我问她三句她答一句。
我劝她,说小雨年轻不懂事,等她当了妈就知道了。大姐苦笑,说晓兰,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失败。我说你怎么失败,你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大学,给她成家,你哪里失败了。大姐说,可我养出来的女儿,指着鼻子骂我自私。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大姐拍拍我的手,说没事,都过去了。我不想她了。
可她怎么可能不想。我看见她手机里存着小雨的照片,从小到大的,一张都没删。我看见她柜子里叠着小雨小时候的衣服,一件都没扔。我看见她半夜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演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小雨一个电话也没打来。
大姐回来后的第十一天,那天是周六,我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出摊。早上六点多,我接到大姐邻居张姐的电话,说晓兰你快来,你姐不对劲。我扔下摊子就往大姐家跑。大姐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跑上去的时候,门开着,张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我进去一看,大姐躺在客厅地板上,身上还穿着睡衣,脸色青灰,嘴角有白沫。我喊她,她不答应。我打120,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说人已经走了,估计是凌晨的事。急性心梗。
我坐在大姐家地板上,看着他们把她抬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平时坐的那把藤椅上。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透了。我拿起那杯水,手一直在抖。
大姐的后事是我和弟弟操办的。弟弟从外地赶回来,跪在灵堂前哭得站不起来。我打电话给小雨,打了三遍她才接。我说小雨,你妈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小雨说,什么时候的事。我说今天凌晨。她说,我马上买票回来。
小雨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她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睛肿着,一下车就往灵堂跑。她跪在大姐遗像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趴在地上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小雨坐在大姐的房间里,翻大姐的东西。我在客厅收拾,听见她在里面哭。我走进去,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子。盒子里全是她小时候的东西,成绩单、奖状、照片、她给大姐写的贺卡。最上面是一封信,用圆珠笔写在信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雨把那封信递给我,说小姨你看。我接过来看,是大姐写的,日期是去年秋天,从南京回来的第二天。
信上写着:
小雨,妈回来了。妈不怪你。你从小没爹,妈怕你受委屈,什么都依着你。你念书好,妈高兴。你嫁得好,妈更高兴。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能给你的都给了。妈只是没想到,你会那样说妈。妈不生气,妈就是有点难过。你小时候发烧,妈背着你走了十里路去医院。你上学忘带伞,妈冒着大雨去学校给你送。你考上大学那天,妈在厂里加班到半夜,回来看到你的录取通知书,哭了一晚上。这些你可能都不记得了。没关系。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不跟你计较。妈就是希望你好好的,把日子过好。妈没事,你别担心。
信没写完,最后一行停在一个逗号上。
小雨看完信,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抖成一团。她说小姨,我那天说的话都是气话,我不是真心的。我说我知道。她说我后来想给她打电话,一直没打,我想等我气消了再打。我说我知道。她说小姨,我妈她……她是不是特别恨我。我说,你妈不恨你,她到死都没恨你。
小雨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小雨在大姐的床上坐了一整夜。她把那封信看了又看,把铁盒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遍。天快亮的时候,她跟我说,小姨,我想去我妈坟上看看。我带她去了。她跪在大姐坟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跪着。风把纸钱吹起来,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去管。
后来小雨回南京了。走之前她把大姐的房子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她带走了那个铁盒子。她把大姐的手机也带走了,说里面有大姐拍的照片,她小时候的,还有大姐自己拍的。大姐不会用智能手机,那些照片都是小雨以前教她拍的,拍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存着。
小雨后来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小姨,我每天晚上都会想我妈。想她在南京那二十三天,想她给我炖的鸡汤,想她抱孩子的样子。她说她最难受的,是那天骂我妈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她说小姨你说我妈走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孤单。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大姐走了快一年了。她住的那套老房子租出去了,家具都搬空了。我有时候路过那栋楼,会抬头看看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里面住着别人。我想起大姐以前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楼下,等小雨回来。她等了很多年,小雨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站的时间越来越长。
今年清明,我去给大姐上坟。坟前摆着一束花,是白菊,用玻璃纸包着,很精致。我知道是小雨放的。她大概来过了,在我之前。花上别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妈,我想你。
我蹲在大姐坟前,把带来的点心摆上。大姐生前爱吃甜食,我给她买了蜜三刀和羊角蜜。我说姐,你放心,小雨现在挺好的,孩子也乖。我说姐,你那封信小雨看到了,她天天带着。我说姐,你要是在那边好好的,就别惦记了。
说完这些我站起来,看见远处有个人影,站在公墓门口,穿着件灰色的外套。是小雨。她没过来,远远地站着,看着我这边。我冲她挥了挥手,她犹豫了一下,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风把纸钱灰吹起来,飘到天上去了。我想起大姐信里没写完的那句话。妈没事,你别担心。她到死都在说没事。她这辈子,什么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说苦。她唯一一次跟女儿诉苦,是骂出来的那些话,她没接住,就再也没机会了。
那封信的最后那个逗号,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永远悬在那里。可我知道她想写的是什么。她大概想写,妈就是想你。可她没写,她停住了。她把最后那点念想,也咽回去了。
大姐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唯一红的一次脸,是跟自己的女儿。她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多得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跟着她一起走了。小雨现在还年轻,等她也到了大姐那个年纪,或许就懂了。
可懂了又怎么样呢。人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束白菊。花瓣上沾着露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摸了摸大姐的墓碑,上面的字冰凉冰凉的。我说姐,下辈子别这么苦了。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擦擦眼睛,转身往山下走。公墓门口的小贩在卖扫墓用的东西,音响里放着哀乐。几个来扫墓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想哭。
这就是我大姐的故事。她活了五十六年,苦了五十六年。她这辈子最疼的是她女儿,最伤她的也是她女儿。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写了一封没写完的信,留了一个没说完的逗号。那个逗号,成了我们所有人心里拔不掉的刺。
小雨现在每周都给我打电话,问我和弟弟好不好。她说小姨,我现在特别怕电话响,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我说你别怕,我们都好。她说小姨,你说人走了以后,还能听见活着的人说话吗。我说能。她就不说话了,在电话那头呼吸很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妈,对不起。可这句话,大姐听不见了。她只能对着那封信,对着那个铁盒子,对着手机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照片说。说给一个再也接不到电话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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