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人四十岁时认了个干儿子,也就二十多岁,与干儿子同吃同住
我叫赵秀兰,今年四十六,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饭馆,卖饺子、面条、几个家常菜。饭馆不大,四张桌,可干了十来年了,街坊邻居都认。我男人走得早,十年前,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时候我闺女才八岁,我一个人带着她,又要顾店又要顾家,累得跟陀螺似的。后来闺女上了初中,住了校,我就一个人守着这个店,日子也能过,就是冷清。
四十岁那年,我认了个干儿子。他叫刘小军,那年二十二,从甘肃来的,在县城一个建筑工地干活。他第一次来我店里,是跟几个工友一块来的,点了四碗饺子,狼吞虎咽地吃。我端饺子上桌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手背上裂了口子,红红的。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大姐,你这饺子真好吃。我说,好吃就多吃点。他说,嗯,比我们工地食堂的强一百倍。
后来他就常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工友。他话不多,可每次来都帮我搬东西、擦桌子、扫地。我说,你不用干这些。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有一回下大雨,店里没客人,他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发呆。我问他,小军,你咋了?他说,没咋。我说,想家了?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大姐,我娘死了,去年死的。我爹又找了一个,后娘不待见我,我就出来了。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我说,那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他说,习惯了。我说,你才二十二,习惯啥。他说,大姐,你别看我小,我啥苦都吃过。我说,那你以后想吃饺子了,就来姐这儿。他说,嗯。
后来他就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工地下雨停工,他就来店里帮我,择菜、和面、擀皮、包饺子。他手笨,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可煮出来一个不破。我说,你还有这手艺。他说,跟姐学的。我说,我啥时候教你了?他说,你包的时候我看着呢。
那年秋天,工地完工了,他要走了。那天晚上,他坐在店里,吃了两盘饺子,喝了半斤白酒。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跟我说,大姐,我不想走。我说,不走咋整?他说,我想留在这儿。我说,你留这儿干啥?他说,跟你干。我说,你一个大小伙子,跟我包饺子?他说,包饺子咋了,包饺子也是手艺。我说,你老家那边不回去了?他说,不回去了,那边没亲人了。
我想了想,说,你要真想留,就留下。我这店里正好缺人手。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我叫你啥?我说,叫姐。他说,姐。我说,嗯。
第二天,他搬来了。我在饭馆后面收拾了一间小屋,原来是放杂物的,收拾出来,支了张床,铺了被褥,让他住。他非要给我房租,我说,你给房租还不如给我干活。他说,那我给你干活,不要工钱。我说,工钱得给,房租也得收,一码归一码。他说,姐,你这个人,分得清。我说,分得清好,谁也不欠谁。
他就这么住下了。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睡后屋。我早上来开门,他已经把炉子生好了,地扫了,菜洗了。我问他,你几点起的?他说,五点。我说,起那么早干啥?他说,睡不着。我说,你年轻人,咋睡不着?他说,习惯了。
日子长了,街坊邻居就有人说了。说我一个寡妇,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同吃同住,像啥话。有人说,那是她干儿子。有人说,啥干儿子,谁知道是啥。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理。可刘小军听见了,他站在店门口,跟那些嚼舌根的人说,我姐是我姐,我是我,谁再胡说八道,我跟他没完。那些人就不说了。
我问他,你咋知道他们说我?他说,我听见了。我说,你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他说,姐,我不怕他们说。我说,我怕。他说,你怕啥?我说,我怕你以后找不着对象。他说,我不找。我说,你胡说。他说,真的,我不找。我说,你才二十二,咋能不找?他说,没意思。
我拿他没办法。
过了半年,我正式认了他当干儿子。没办酒,就是那天晚上关了店,我炒了几个菜,他买了瓶酒。我说,小军,以后你就是我干儿子了。他说,嗯。我说,你得叫我干妈。他说,我叫不出来。我说,为啥?他说,你看着不像干妈。我说,那像啥?他说,像我姐。我说,那你就叫姐。他说,姐。
认了干儿子之后,他干活更卖力了。他跟我学包饺子、擀面条、炒菜。他学得快,尤其是炒菜,火候掌握得好,炒出来的菜比我炒的还香。我说,小军,你以后自己开个饭馆都行了。他说,我不开。我说,为啥?他说,我就跟你干。我说,你跟我干一辈子?他说,嗯。
我笑了,说,你傻。他说,我不傻。我说,你年轻,得有自己的日子。他说,这就是我的日子。
后来我闺女放假回来,看见刘小军,问我,妈,这是谁?我说,这是你哥,我认的干儿子。闺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晚上她跟我说,妈,你认干儿子我没意见,可你得注意点,他那么年轻,你跟他住一块,人家会说闲话。我说,谁说啥了?她说,没人说,可你得想。我说,我想啥?我四十了,他二十二,我能跟他咋样?闺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啥意思?她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万一……我说,没有万一。
闺女没再说什么。
刘小军在我这儿干了两年。两年里,他把饭馆的菜谱换了,加了几个西北菜,大盘鸡、羊肉泡馍、手抓羊肉。他说,姐,咱得变变花样。我说,你会做?他说,我会,我娘教的。他做的羊肉泡馍,馍掰得碎碎的,汤熬得浓浓的,吃的人都说好。饭馆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中午晚上都得排队。我说,小军,你行啊。他说,姐,是你行。我说,我啥行?他说,你收留了我。
第三年,他跟我说,姐,我想去学厨师。我说,你都会了,还学啥?他说,我想学正经的,考个证。我说,行,你去。他去了市里的烹饪学校,学了半年。回来的时候,手艺更好了,还带回来一个姑娘。姑娘叫小芳,是他同学,比他小两岁,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的。他跟我说,姐,这是小芳,我对象。我说,好。他说,我们想结婚。我说,好。他说,结了婚,我们还住这儿。我说,好。他说,姐,你咋光说好?我说,你说啥都好。
他们结了婚,住在后屋。小芳也在店里帮忙,端菜、收银、招呼客人。她叫我姐,跟刘小军一样。我说,你该叫我干妈。她说,我叫不出来。我说,那你也叫姐?她说,嗯。我说,行,叫啥都行。
他们结了婚之后,有人又开始说闲话了。说刘小军是我养的,现在娶了媳妇,还赖在我这儿不走。说我傻,替别人养儿子,养大了还得养媳妇。说小芳傻,嫁了个没房没车的,还得跟婆婆挤后屋。我听了,笑笑。刘小军听了,不吭声。小芳听了,也不吭声。
有一天晚上,关了店,小芳跟我说,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啥事?她说,我跟小军想搬出去。我说,为啥?她说,人家老说闲话。我说,说啥了?她说,说我们啃你。我说,你们没啃我,你们干活了。她说,可人家不这么想。我说,人家咋想关我啥事?她说,可我心里不得劲。我说,你不得劲啥?她说,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赖在这儿,耽误你找对象。
我笑了。我说,我四十多了,找啥对象?她说,四十多咋了?现在五十多的还找呢。我说,我不找。她说,为啥?我说,没意思。她说,你一个人不孤单?我说,习惯了。她说,可你以前不孤单?我说,以前也孤单。她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有你们,好多了。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姐,我懂了。我说,你懂啥了?她说,你认小军当干儿子,不是图啥,就是图有个伴。我说,嗯。她说,那我们不走。我说,你们该走就走。她说,不走了。我说,为啥?她说,因为你也需要伴。
我没说话。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后来小芳生了孩子,是个闺女,叫刘念。我当了干奶奶。念儿长得像小芳,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她第一次叫我奶奶的时候,我哭了。刘小军说,姐,你哭啥?我说,没哭,风大。他说,屋里哪有风?我说,你管我。
念儿三岁那年,我生了一场病。胆结石,做了手术。住院那半个月,刘小军和小芳轮班守着我。小芳给我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我说,小芳,你歇会儿。她说,不累。我说,你比亲闺女还亲。她说,我就是你亲闺女。我笑了,笑完了哭。刘小军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说,姐,你别哭。我说,我没哭。他说,你哭了。我说,那是汗。他说,嗯,是汗。他拿袖子给我擦脸,跟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笨手笨脚的。
我出院那天,小芳炖了鸡汤,刘小军炒了几个菜。念儿趴在我床边,说,奶奶,你好了吗?我说,好了。她说,那你明天给我包饺子。我说,行。她说,我要吃羊肉的。我说,行。她说,奶奶,你别再生病了。我说,不生了。她说,你保证。我说,保证。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刘小军在后厨忙活,小芳在收银,念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我坐在角落里,吃着小芳给我盛的鸡汤。我想起十年前,刘小军第一次来店里,灰头土脸的,跟我说,大姐,你这饺子真好吃。我想起我说,好吃就多吃点。我想起他后来帮我搬东西、擦桌子、扫地。我想起他说,姐,我不想走。我想起我说,你要真想留,就留下。我想起这十年,他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三十二岁的男人。他有了媳妇,有了闺女,有了手艺,有了家。
他有家了。我也有了。
街坊邻居现在不说闲话了。他们来店里吃饺子,看见刘小军,说,小军,你炒的菜比你姐炒的还香。他说,都是我姐教的。看见小芳,说,小芳,你命好,摊上这么个好婆婆。小芳说,嗯,我命好。看见念儿,说,念儿,你奶奶好不好?念儿说,好。他们说,哪儿好?念儿说,奶奶给我包饺子。
我听了,笑了。我想,人这辈子,啥叫家?家不是血缘,是有人跟你一块吃饭,有人跟你一块干活,有人在你病了的时候守着你,有人在你孤单的时候陪着你。我四十岁认了个干儿子,他跟了我十年。他叫我姐,我叫他小军。他媳妇叫我姐,我也叫她小芳。他闺女叫我奶奶,我叫她念儿。我们不是一家人,可我们比一家人还亲。
我今年四十六,刘小军三十二,小芳三十,念儿三岁。我们住在饭馆后面的屋子里,前头是店,后头是家。每天早上五点,小军起来生炉子,小芳起来和面,我起来拌馅儿。念儿六点起来,我给她穿衣服,扎辫子。七点开门,客人来了,我们忙活。晚上十点关门,我们坐下,吃顿饭,说说话。然后睡觉。第二天,接着来。
日子就这么过。平平淡淡的,可踏实。我有时候想,要是十年前,我没让刘小军留下,我现在啥样?可能还在这个店里,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吃。可能也认了别人当干儿子,也可能没有。可不管咋样,我现在挺好。有儿子,有儿媳妇,有孙女。有店,有家,有日子。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坐在门口乘凉。念儿趴在我腿上,说,奶奶,你给我讲个故事。我说,讲啥?她说,讲你跟我爸的故事。我说,你爸不是我生的。她说,我知道,你认的。我说,那你听谁说的?她说,我妈说的。我说,你妈咋说的?她说,我妈说,我爸是从甘肃来的,饿得不行,你给他吃了碗饺子,他就留下了。我笑了,说,你妈瞎说。她说,那到底咋回事?我说,你爸来吃饭,没钱,我让他赊账。他说,他以后还。后来他没还,就给我干活。干着干着,就不走了。她说,那他为啥不走?我说,因为他没地方去。她说,那他现在有地方去了吗?我说,有了。她说,哪儿?我说,这儿。她笑了,说,那我也在这儿。
我搂着念儿,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你收留了一个人,他就成了你的家人。你给他一碗饺子,他还你一个家。你认了个干儿子,他给你带来儿媳妇、孙女、热乎饭、满屋子的笑声。这些,比啥都值。
刘小军从屋里出来,说,姐,睡觉了。我说,嗯。他抱起念儿,说,走,跟爸睡觉去。念儿说,我要跟奶奶睡。他说,奶奶累了。念儿说,那明天跟奶奶睡。他说,行。他抱着念儿进了屋。小芳在屋里喊,姐,我给你烧了热水,你泡泡脚。我说,好。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店,招牌上写着“秀兰饺子馆”。灯光照着,暖暖的。我想,这就是我的日子。这就是我的家。这就是我四十岁那年,认了个干儿子,换来的日子。
我进了屋,小芳把热水端到我脚边。我泡着脚,小芳坐在旁边,给我削苹果。念儿在里屋喊,奶奶,晚安。我说,晚安。刘小军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我闭上眼,听着这些声音。我想,人这辈子,图啥?就图这个。图有人叫你奶奶,有人叫你姐,有人给你烧洗脚水,有人在你身边洗碗。图一个屋檐下,住着几个不姓一个姓的人,可心在一块。
我睁开眼,看见小芳冲我笑。她说,姐,你笑啥?我说,没笑啥。她说,你笑了。我说,我高兴。她说,高兴啥?我说,高兴你们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姐,我们也在高兴你在。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念儿的轻鼾。刘小军和小芳也睡了。我闭上眼,想,明天早上,还得早起。还得包饺子。还得过日子。日子长着呢,可我不怕了。有人陪着,啥日子都能过。啥日子都是好日子。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认了个干儿子,跟干儿子同吃同住。后来干儿子娶了媳妇,生了闺女。后来他们没走。后来他们成了我的家。后来,我就有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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