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塞内加尔的丁德费洛（Dindefelo）草原上蹲守，可能会看到这样一幕：一只成年黑猩猩把一根细树枝插进蚁穴，等蚂蚁爬满树枝，它没有自己吃，而是把树枝抽出来，递给了身边的小黑猩猩。

这不是偶然的分享，而是一套正在被记录下来的"教学"行为。西班牙巴塞罗那大学和塞内加尔珍·古道尔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把摄像机架在了25个黑猩猩常去觅食的地点——那里有蚂蚁、白蚁和藻类。大约15个小时的影像里，他们捕捉到了33次黑猩猩从同伴手中接过工具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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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发表在《心理学前沿》（Frontiers in Psychology）上的研究，主角是野生的西部黑猩猩（Pan troglodytes verus）。研究的第一作者安德鲁·桑切斯-梅希亚斯（Andreu Sánchez-Megías）是巴塞罗那大学的博士生，他在一份新闻稿里解释了这个行为的潜在意义：从有经验的个体那里获得食物或工具，可能帮助黑猩猩学会使用"技术"去获取那些难以到手的食物。

工具大多从"老手"流向"新手"

研究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工具传递的方向并不随机。大多数情况下，工具是从熟练使用者手里，交到经验较少的个体手中。其中30%的传递发生在母亲和自己的孩子之间。

拿到工具之后，年幼的黑猩猩会花明显更长的时间去"钓"昆虫，也因此吃到了更多口食物。反过来看，对于"老师"这一方，工具交出去往往意味着进食结束，或者至少是进食量减少。

研究里记录了一个具体的例子。一只名叫Soukki的母亲，把一根蘸取用的树枝插进蚁穴，然后留在那里，把自己的小女儿Saïsaï带过来，让女儿把树枝抽出来吃上面的蚂蚁。

这个画面之所以被研究者看重，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关于"教学"的定义问题。桑切斯-梅希亚斯解释说，教学需要老师扮演主动角色，老师必须调整自己的行为，来方便信息传递给学习者。也正因如此，教学被认为是为了传递那些过于复杂、无法通过个体学习或观察学习等更简单机制获得的信息，才演化出来的。

不是所有传递都温情脉脉

当然，黑猩猩社会里不只有母慈子孝。研究作者同样观察到了几起"工具偷窃"事件：一只黑猩猩伸手去拿另一只的工具，结果引发了冲突，原本持有工具的那只试图拍打这个想偷东西的家伙。

这提醒我们，工具在黑猩猩手里是有价值的资源，围绕它既有合作，也有争夺。研究者没有把这种行为简单归类为"善"或"恶"，他们只是记录下了发生了什么。

把时间往回拨半个多世纪，珍·古道尔的开创性工作让黑猩猩使用工具这件事变得广为人知，也打破了"人是唯一工具使用者"这个曾经流行的排他性观念。而这项新研究，是在她工作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不只是黑猩猩会用工具，工具还会在个体之间传递，从有经验的一方流向需要学习的一方。

这对理解人类自己意味着什么

你可能会问，黑猩猩递根树枝，跟人类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传递"这个动作本身。如果一只年幼黑猩猩只能靠自己摸索，它要学会把树枝精准插进蚁穴、等蚂蚁爬上来、再抽出来，可能需要反复试错很多次。而母亲把已经插好的树枝留在那里、把女儿带过来，相当于跳过了最难的起步环节，让幼崽直接体验"成功是什么感觉"。

研究者推测，这种食物或工具的转移，可能帮助黑猩猩学会使用技术去提取那些难以获取的食物。注意，这里用的是"可能"——这是一项基于影像观察的研究，它呈现的是行为模式，而不是一个被彻底验证的因果结论。

还有一个悬念没有被完全解开：这种行为在多大程度上是有意识的"教"，又在多大程度上只是母亲觅食时的一种副产品？研究里那只叫Soukki的母亲，把树枝插好、留在原地、再把女儿带过来，这个序列看起来很像刻意为之。但科学上要区分"教学"和"留下工具后碰巧被孩子捡到"，还需要更多观察。

至少目前，这33次工具传递告诉我们一件事：在黑猩猩的世界里，技能不是只靠天赋，也靠传递。而传递的代价，有时候是递出工具的那一方，自己少吃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