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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事办妥了,接下来便是地的事了。陶瓷儿心里有本账。这次回安丰,她带了五十两银子,如今手里还剩下三十多两。这些银子再加上老家豆腐坊的存银,买地是够的,但买多少、买在哪儿,得好好合计。

这天傍晚,陶瓷儿把陶兴儿叫到前院堂屋里,兄妹俩对坐着商量正事。豆福在凉席上爬累了,四仰八叉地睡着了,小肚皮一起一伏的。

陶兴儿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里头是几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铜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瓷儿,这是豆腐坊这些年攒下的存银,一共三十两整。账本我也带来了,你要不要过过目?”

陶瓷儿没有看账本,把蓝布包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又把自己的银子拿出来放在一处,两堆银子合在一处,在灯下看着颇有分量。她默默算了一遍,抬头道:“三十二两加三十两,统共六十二两。够了!”

陶瓷儿把银子重新包好开口道:“原先咱家那五亩地在村东,如今再买五亩,最好离那五亩不远,往后耕种、收割,都好照应!”

陶兴儿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当下便说:“村东那片地我熟,那地旁边,是刘老三家的地,我听说他今年想卖。还有陈大贵家,也挨着,就是不知道肯不肯出手。我明天一早就去打听打听!”

次日一早,陶兴儿便去了村东。他先找了里正,里正是村里的老人了,对各家各户的地界、田亩、收成,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他听说王家要买地,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子笑道:“兴儿,你家这两年可是起来了!”

陶兴儿给他递了一袋旱烟,笑道:“里正爷,您帮我参详参详。妹妹的意思是,就在原来那五亩地旁边买,最好是连成一片!”

里正点着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想了想:“刘老三那地是要卖的。他儿子在县城里开了个铺子,要接他去享福,地顾不上了。至于南边陈大贵,倒是没听说要卖。不过陈大贵今年春上赌钱输了不少,你要是现银给得痛快,他没准就松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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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兴儿谢过里正,先去寻了刘老三。刘老三听了陶兴儿的来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地,“这地我种了一辈子,可儿子非让我去城里住,说年纪大了别一个人在地里刨食了。也罢,卖了就卖了,省得他天天念叨!”

陶兴儿问价钱。刘老三伸出八个手指头:“一亩八两。四亩三十二两,不还价!”

这个价钱在安丰一带算是公道价。如今地价平稳,上等水田一亩在八两上下浮动,刘老三这四亩地是上好的水田,确实值这个价。

陶兴儿又去寻了陈大贵,陈大贵果然有些不情愿,但架不住手头紧,最后一亩二分地要了十两银子,比市价略高了些,陈大贵倒有些不好意思,说改日请陶兴儿喝酒。

五亩多地,总共花了四十二两银子。地契是请李茂才做了中人,在里正那里当场画了押、按了手印,又拿到县衙过了红契,官凭印信一应俱全。

地契拿到手那天,陶二猛别提多高兴了。他背着手就往地头走,陶氏在后头喊他吃饭,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们先吃,我去地里看看!”

陶二猛在地头一直待到天黑。陶氏提着灯笼来找他,见他坐在田埂上发呆,嗔道:“老头子,天都黑了,你坐在这儿喂虫呢?”

陶二猛回过神来,指着眼前那片地对老伴说:“你看,十亩地。全连在一块儿,从这儿到那棵杨树,都是咱家的!”

陶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心里也高兴,嘴上却说:“知道了知道了,快回去吃饭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往回走的路上,陶二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那片地一眼,跟老伴商量道:“我想在地边上搭两间草房。平时种地就住在那儿,省得来回跑。农忙的时候看水、防贼,也都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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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氏有些犹豫。她舍不得离开闺女和儿子,后院新盖的厢房多好啊,青砖灰瓦的,住着多舒服。可她也知道老伴的性子,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成,你想住就住!”

陶瓷儿听说爹娘要搬到地头去住,起初有些不放心。地头毕竟偏僻,两位老人住在那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可陶二猛执意要去,陶瓷儿拗不过,只好让陶兴儿带着几个短工去帮忙。

陶兴儿请了三个短工,忙活了三四天,在田地边的空地上搭了两间草房。墙是土夯的,顶是稻草铺的,虽说简陋,可冬暖夏凉,住着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陶兴儿又在门口平整了一块空地,铺了些碎石,下雨天不泥泞。陶氏在屋后开了一小块菜地,撒了葱籽、蒜瓣和青菜种子。

老两口搬过去之后,日子过得比在院子里还精神。“做豆腐的活儿,”陶二猛对蹲在旁边拔草的陶氏说,“到底不如种地自在!”

陶氏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倒是会说,当年在地里刨食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陶二猛嘿嘿笑了两声:“那不一样。当年那是给人家种地,收成再好,大半都得交租子。如今是给自己种,每一颗麦子都是自家的,这心里能不舒坦吗?”

安丰这边安置妥当,已经是两个月后了。陶瓷儿把房契、地契用油纸包好,缝进贴身的肚兜里,又去县城布庄挑了几匹好布料,一匹藕荷色的软缎是给李欢儿的。

她又带着豆福去跟李茂才徐素娥夫妇告了别。徐素娥临走时往包袱里塞了一大包干果,陶瓷儿嫌沉,徐素娥笑着说:“嫌沉就路上多吃点,到家就轻了!”

骡车进了泗州城外的大道,远远地就看见了树底下豆腐坊的招牌。陶瓷儿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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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在门口搬豆腐,最先看见陶瓷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夫人回来了”。王路甲听见喊声抬头,算盘珠子也不拨了,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面跑出来。

“可算回来了!”王路甲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接陶瓷儿手里的包袱,眼睛却一直看着陶瓷儿,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没看到的都补回来似的。

“事情都办好了?”王路甲问。

陶瓷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一层层打开。先是一份崭新的房契,然后是两份地契,一份是原先那五亩地的,一份是新买的五亩多地,田界四至写得清清楚楚。

“盖后院花了十八两,”陶瓷儿指着房契说,声音不紧不慢,每一笔都报得清清楚楚,“买地花了四十二两。地契是李掌柜做的中人,在县衙过了红契,手续齐全。爹娘搬到地头去住了,搭了两间草房,他们觉得自在!”

王路甲一张张看过去,手有些抖。他拿起房契看了又看,对着光看那红印,又拿起两份地契并排放在一起,仔细看上面的田界四至。这些东西,沉甸甸的,比豆腐坊里那六十两银子重得多。

“好,好,太好了。”他把契约小心地叠好,放回布包里,长舒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太好了。瓷儿,辛苦你了!”

陶瓷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整理包袱,又从里头掏出一双小布鞋递给王路甲看:“这是在安丰的时候,李掌柜家徐婶子给福儿做的,鞋头上绣了只小老虎,你看这针脚多细密!”

“你去看了李茂才掌柜?”王路甲接过鞋子端详了一番,又还给陶瓷儿。

“去了!”陶瓷儿把鞋子收好,认真地说,“我带着豆福去县城李掌柜家坐了半日。徐婶子留我们吃了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王路甲听着,心里感激。当初要不是李茂才徐素娥帮忙,他们夫妻俩恐怕连泗州都到不了,更别提今天的这份家业了。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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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小夫妻俩坐在灯下,把家底重新盘了一遍。泗州豆腐坊这边,王路甲这两个月又攒了十来两银子,开春以来生意一直好,城里那家新酒楼隔三差五就来订货,再加上原有的老主顾,豆腐坊的进账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安丰那边,陶兴儿管着的豆腐坊还有二十多两存银,加上新买的十亩地,往后每年夏秋两季都有稳定的产出。

陶瓷儿坐在炕沿上,看着丈夫盘账的身影,心里感慨万千。

“路甲,”她轻声说,“当初从太皇河逃出来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想到能有今天。那时候咱们身上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头宜庆少爷送的骡子!”

王路甲转过身来,在炕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是啊。多亏了宜庆少爷收留咱们……还有娘留下的那五十两银子!”

他想起母亲周月娘最后留下的那包银子。那包银子是母亲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去世后由李茂才徐素娥交给的他。若不是那笔银子,他怎么能在安丰城外买下那个小院子。

“我总想着,”王路甲的声音有些低,“娘要是还在,看见咱们如今这样,有院子有地,有豆腐坊有伙计,还有福泽这么大个胖孙子,该多好!”

陶瓷儿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娘在天上看着呢,她能看见的。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今你过得好,她也就安心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陶瓷儿直起身子,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轻快了些:“对了,过两天咱们去念慈庄。我从安丰带回来的那匹藕荷色的软缎,给欢儿妹妹送去,她如今身子渐重了,这料子柔软透气,做夏天的衣裳正合适!”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笑意,“也把咱们置地盖房的事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上回她给咱们出了那么好的主意,如今事情办成了,总得去谢谢人家!”

“成!”王路甲点头,伸手把油灯拨暗了些,“再把福儿带上,少夫人上回还说想他了,说豆福不在,庄里都少了几分热闹。咱们福泽可是念慈庄的福星,少夫人这身孕,还是他给报的喜呢!”

陶瓷儿闻言笑了起来,看了看摇床里睡得正香的儿子,目光柔和得像窗外那轮弯弯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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