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个周末，我在楼下收快递。那天下过⼀场急⾬，⽔泥路⾯还有⽔印。

快递站⻔⼝蹲着个⽼头⼉，正盯着⼀块地⾯发呆。

我⾛过去才看清，那块⽔泥地上裂了⼀⼤⽚，裂纹绕成⼀圈⼀圈的，像⻳甲。

他回头问我：”⼩伙⼦，⻳裂龟，念 guī 还是 jūn？”

⻳裂，念 jūn liè。

⻳在这⾥不念 guī，也不念 qiū， 念 jūn，跟”君”同⾳ 。

我以前也念错过。

字典⾥”⻳”有三个读⾳，乌⻳的 guī、⻳兹国的qiū、⻳裂的 jū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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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裂”这个词⾥只能读 jūn，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说⽂解字》讲”⻳，旧也，外⻣内⾁者也”，讲的是乌⻳这⼀类⻓寿的爬⾏动物。

这是它最古⽼的脸。

后来慢慢有了第⼆张脸。

乌⻳的背甲布满天然纹理，纹路纵横交错，把⻳甲分成⼀块⼀块的。

古⼈观察到了这个现象，⼟地⼲裂后的纹路，和⻳壳上的纹路太像了。

这件事给了古⼈思路，⽤”⻳”来形容这种裂纹。读⾳跟着分化出来⼀个 jūn。

”皲裂”的皲也是这个读⾳，”皲”是从⽪军声的形声字，专指⽪肤深度开裂；
”⻳裂”适⽤范围更⼴，⻳甲、⽪肤、⽥地、墙⾯、路⾯、漆器、釉⾯、混凝⼟都能⽤。

清代《五灯全书》写僧⼈苦⾏，”⾜皆⻳裂”，记录得朴实。

北宋邵雍、元代程巨夫⽤”毕坼”⼆字来写⼲裂，”毕坼”就是客家话⾥”⽥都晒毕坼哩”的”毕坼”，意思跟⻳裂⼀样，只是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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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三⼗五年，陕西⼤地震，”⼤地毕坼”，那个裂纹是震出来的，没晒过它，但字眼还是同⼀组。

我楼下那⽼头⼉弄明⽩念什么之后，⼜问了⼀句：”这字最初是占⼘⽤的吧？”

是的。殷商到西周，国家⼤事都要⽤⽕灼⻳甲，看炸出来的裂纹判断吉凶，⼘辞刻在甲⻣上，这就是甲⻣⽂。

灼完的⻳甲正⾯会有”⼘”字形的裂纹，术语叫”兆”，纵向的称”墨”，横向的称”璺”。

占⼘的⼈根据兆的明晦、⼤⼩、形态判断吉凶。

《周礼·春官·占⼈》郑⽞注：”坼，兆舋也。”坼就是裂⼝，裂⼝上有吉凶。

《左传·昭公五年》记了⼀个会说话的⻳兆。

⻳裂的⻳，最早是占⼘的那只⻳。

占⼘的⻳死了，⾁炖汤吃了，甲壳留起来烤，烤完看裂纹。

裂纹能定国家的吉凶，也能写⽥地、墙⾯、⽪肤、釉⾯的⼲裂。

同⼀张⻳壳，连着占⼘和农事，连着神明和⼈间泥地。

我收完快递往回⾛，路⾯那些⻳裂纹都还在。

裂纹旁边有⼀棵⼩草从缝⾥钻出来，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