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今天?1945年9月17日。日本宣布投降整整一个月后,一个49岁的中国作家在苏门答腊岛的荒郊被秘密处决。
后来人们才知道,他真正的死亡时间可能更早——8月29日深夜,或者8月30日凌晨,就被掐死在丛林里。处决方式不是枪毙,不是绞刑,是“掐杀”,用手掐死。下令的日本宪兵班长,多年后亲口承认了这一切。
他的名字叫郁达夫。
他本该活到战后
1945年8月15日,郁达夫在苏门答腊的巴爷公务镇听到了天皇投降的广播。据他的长孙郁峻峰回忆,那天晚上他“欣喜若狂”,“蛰伏的岁月就要结束,他激动难眠,次日一大早,便迫不及待向友人们报告喜讯,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他等了整整三年。三年里,他化名赵廉,蓄起胡子,扮作富商,在一个人口不过万余的偏僻小镇开了一家“赵豫记”酒厂。镇上的人叫他“赵胡子”,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阔绰和善的赵老板,就是当年写出《沉沦》的郁达夫。
但日本人知道了。
因为汉奸告密,日军在投降前得知,赵廉并非旅居日本的侨商,而是中国鼎鼎有名的作家郁达夫。早在1944年夏,日本宪兵部就提出要送他去东京或上海,声称是为了“安全”,被他拒绝了。日本投降后,宪兵害怕他用那支“作家的笔锋”向国际法庭控诉日军在印尼的暴行,决定灭口。
1945年8月29日晚8时左右,一个印尼青年来到郁达夫家中,说有事请他出去商谈。郁达夫穿着睡衣、趿着木屐,对屋里的客人说了一句:“有点事情,出去一趟就回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那一天,他的妻子怀胎十月,第二天凌晨,女儿降生了。
他曾写过“生怕情多累美人”
在公众记忆里,郁达夫是一个“颓废派文人”。
1921年,他出版了中国新文学史上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沉沦》。小说的开篇只有一句话:“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一个留学日本的青年,在异国的月色下,把内心最隐秘的苦闷、欲望和羞耻,全部袒露在纸上。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
他写诗,也写酒。1931年,他写下了那首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钓台题壁》:“不是樽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这首诗几乎定义了他一生的公众形象:多情、狂放、自嘲、感伤。郭沫若说,“鲁迅的韧,闻一多的刚,郁达夫的卑己自牧,我认为是文坛的三绝”。
但这不是全部的郁达夫。
母亲饿死在山中,他把“爱国”两个字刻进了骨头
1937年冬天,富阳沦陷。郁达夫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因为不愿伺候日军吃喝,躲进山中,最后饥寒交迫,惨死在野外。
国仇,变成了家恨。
1938年,郁达夫奔走于抗日前线,从台儿庄到黄河岸,写下了一篇篇战地通讯。1938年底,他远渡南洋,到新加坡主编《星洲日报》副刊,以笔为枪。据《郁达夫年谱》统计,短短三年,他在南洋报刊发表了大量政论、时评和杂感,“没有一丝‘颓废’的气息”。
1942年新加坡沦陷,他和胡愈之、王任叔等一批抗日文化人撤离到苏门答腊。因为精通日语,他被日本宪兵队强迫当了七八个月的翻译。但他利用这个身份,暗中保护和营救了许多人。
据张楚垠在1985年纪念郁达夫殉难40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有一次,日本宪兵到近郊某印尼共产党机关抓人,从一个“农民”模样的人身上搜出一份印尼共产党员名单。郁达夫看了看,说了一句:“可恶,放高利贷害老百姓!这是他讨账的账单。”宪兵打了那人一记耳光,把名单撕碎走了。
还有一次,棉兰的日本长官派了一个汉奸特务和两名筹赈会委员到巴爷公务,要搜捕侨领陈嘉庚。郁达夫用日语对宪兵队长说:“陈嘉庚早已乘船回中国了,这帮家伙故意找麻烦向你们讨人。”宪兵队长大怒,把那几个人骂了回去。
他给“文人”下过一个定义
郁达夫在南洋期间说过一句话:
“能说‘失节事大,饿死事小’这话而实际做到的人,才是真正的文人。”
这句话不是写给别人的,是他自己一生的注脚。
他本可以回国。胡愈之在1985年的座谈会上说:“他本可以回国,但不愿意回国。”他选择留在苏门答腊,继续用他的方式做他能做的事。直到日本投降后,因为害怕他去国际法庭作证,被掐死在丛林里。
铃木正夫:一个日本人花了20年,找到了真相
郁达夫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死因是一个谜。最早的说法来自胡愈之1946年的文章,说他是1945年9月17日被日本宪兵枪杀于丹戎革岱荒野中。
但真相更残酷。
日本学者铃木正夫,横滨市立大学教授,从1966年开始研究郁达夫的南洋流亡生活。他查阅了苏门答腊棉兰法庭审讯日本战犯的档案,三次只身下南洋,寻访了上百名了解情况的日本人,前后花了二十多年。
最终,他找到了那个下令杀害郁达夫的宪兵班长。对方承认,郁达夫是在被从家里带走的当天晚上即8月29日夜或30日凌晨,就被处决了。方式是“掐杀”——用手掐死。
1985年9月27日,新闻报道了这一调查结果:郁达夫被日本宪兵杀害之事,“已从日本学者铃木正夫收集的第一手资料得到证实”。
尾声
1951年12月,政府追认郁达夫为革命烈士。
他写过“生怕情多累美人”,写过“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一场故都的秋。但最终,他没有折寿,没有老去。他死在49岁,死在赤道线上的丛林里,死在日本投降一个月后。
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一个在小说里袒露苦闷、在诗里自嘲多情的人,也可以是一个“失节事大,饿死事小”的人。“卑己自牧”是他的面具,“骨头最硬”才是他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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