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07年正月,大都,皇宫。
元成宗铁穆耳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个当了十三年“守成之君”的皇帝,死前没有留下任何继承人的名字。他的独子德寿,早在两年前就死了。皇后卜鲁罕站在灵前,眼角没有泪,心里在算一笔账:成宗的两个侄子——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一个在漠北带兵,一个在怀孟被贬,谁都不在跟前。她手里有左丞相阿忽台,有安西王阿难答,只要把阿难答扶上去,她就是下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
可她忘了一个人。右丞相哈剌哈孙。
这个老臣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派了两拨密使:一拨北上漠北,通知海山;一拨南下怀孟,接爱育黎拔力八达母子回京。卜鲁罕的计划是三月初三称制听政,哈剌哈孙把举事的日期定在了三月初二——就差这一天。
三月初二凌晨,爱育黎拔力八达率兵入宫,杀了左丞相阿忽台,擒了安西王阿难答。卜鲁罕还没来得及坐上那把椅子,就被囚禁了。从成宗咽气到政变成功,不过六十多天。
可政变赢了,皇位还没
爱育黎拔力八达在大都立了功,按功劳,该他坐。
可消息传到漠北,海山的反应只有一个字:怒。
海山是成宗次兄答剌麻八剌的长子,十七岁就被派到漠北镇守北疆。这十年里,他干了什么?他跟窝阔台汗国的海都死磕,跟察合台汗国的军队交锋,“屡摧海都锋芒”。海都是忽必烈一辈子的死对头,海山把他挡住了,把元朝的北疆稳住了。漠北的十万蒙古铁骑,认的是海山这张脸。
他的母亲答己也偏心。答己觉得小儿子爱育黎拔力八达“仁厚好控制”,亲自写信劝海山放弃皇位。爱育黎拔力八达自己也动了心,一度准备登基。
但海山不答应。
他统领三路大军从漠北南下,直逼上都。爱育黎拔力八达面临一个选择题:跟哥哥打,还是让?打,漠北的蒙古铁骑是元朝最能打的部队,大都的汉军未必挡得住;让,至少还能保住“皇太子”的位置。
他让了。
大德十一年五月,海山在上都忽里勒台大会上被拥立为帝,是为元武宗。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被立为皇太子,约定“兄终弟及,叔侄相传”——海山死后传给弟弟,弟弟死后传给海山的儿子。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 “武仁之约” 。听起来很美,像北宋“金匮之盟”的草原版。
海山登基那年,二十七岁。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大赏。参加即位大典的诸王和官员,人人有份。按照成宗时期的定例,该赏的数目是三百五十万锭钞。可国库里早就空了,到秋天只拿出了一百七十万锭,连一半都没凑齐。
拿不出钱,怎么办?封官。
他“大范围封官赏赐拉拢宗戚”,一口气封了一堆王爷、司徒、平章。伶人沙的当了平章,宦官李邦宁当了司徒,番僧教瓦班当了学士承旨。这些人有没有本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话”,是海山自己的人。
他还在中书省之外另设尚书省,让尚书省总领政务,架空中书省。这套操作,忽必烈当年用过——阿合马、桑哥都是靠尚书省掌权的。海山有样学样,可他没有阿合马的本事,尚书省的大臣只会滥发纸钞、加征赋税,财政越理越乱。
他还干了另一件大事:修中都。
海山在漠北待了十年,对大都那些“遗老遗少”不放心。他在旺兀察都(今河北张北)另建一座都城,调了一万八千五百名六卫亲军去搬砖,又从上都侍卫亲军里抽了三千人。监察御史张养浩看不下去了,上书说:“修建中都,调将阔兵,征罚徭役,大量的工匠死于非命,人民缺衣少食”。
一个皇帝,在帝国财政已经告急的时候,花了半年时间修了一座新都城。 这座城后来叫“元中都”,可海山一天都没在里面住过。
“武仁之约”看起来很公平。海山当皇帝,死后传给弟弟;弟弟当皇帝,死后传给海山的儿子。兄终弟及,叔侄相传。
可这个约定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双方都得守约。
海山守了。他立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没有改立自己的儿子。可他在位只有四年,至大四年(1311年)正月就死了,三十一岁。他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和世㻋还年轻,没有实力跟叔叔争。
爱育黎拔力八达继位,是为元仁宗。他一开始也守约,封和世㻋为周王,派到云南去镇守。可等到他自己要选继承人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的儿子硕德八剌已经长大了,聪明能干。他舍不得把皇位让给侄子。他把和世㻋赶到了漠北,立自己的儿子为皇太子。
“武仁之约”,成了一张废纸。
和世㻋在漠北待了很多年,一直等到仁宗死后,才在部分宗王的支持下回到中原。可他的弟弟图帖睦尔——海山的次子——已经在两都之战中打赢了,当了皇帝,是为元文宗。兄弟俩见面之后,和世㻋“暴卒”。死
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是元朝中期最有可能稳住皇位继承的两个人。他们都是真金的孙子,都是忽必烈的曾孙,都有能力坐那把椅子。如果“武仁之约”真的被执行下去,元朝的皇位继承可能会形成一种“轮流坐庄”的稳定模式。
可它没有。
仁宗毁约的那一刻,元朝的皇位继承就彻底失去了规矩。从1311年仁宗继位,到1333年妥欢帖睦尔(元顺帝)登基,二十二年里,元朝换了六个皇帝。每一次皇位更迭,都伴随着政变、暗杀、内战。两都之战、南坡之变、天历之变——这些元朝中期的血腥事件,根子都在“武仁之约”的
后世对海山的评价,分裂得很厉害。
蒙古史书《蒙兀儿史记》说他“滥赏淫威,非恭俭之主也”。明人何乔新更狠:“武宗在位四年,无一善可称者”。
但近现代学者看得更细。有研究认为,海山的“滥赏”不是单纯的挥霍,是为了拉拢宗戚、稳定即位初期的政局。他设立尚书省,是为了绕开中书省那些成宗旧臣的掣肘。他修中都,是为了摆脱大都和上都的旧势力,建立自己的权威。
他有“慨欲有为”的一面,也有“胡作非为”的一面。 一个在漠北打了十年仗的年轻统帅,突然坐上了龙椅,他手里最趁手的工具是刀和马,不是账本和算盘。他用打仗的方式治国,用赏赐买忠诚,用新机构替代旧机构。短期有效,长期致命。
海山称汗,是元朝皇位继承史上第一次由“军事强人”靠实力夺位。他不是忽必烈指定的,不是卜“选”出来的,是带着三万铁骑“请”出来的。这套逻辑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的儿子和世㻋、图帖睦尔,他的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他的侄子硕德八剌——后来所有人都学会了这一套:谁有兵,谁说了算。
“武仁之约”想给这套逻辑画个句号,可它画的是一个虚线。仁宗一擦,就没了。
海山在位四年,修了一座没人住的中都,欠了一屁股债,留下了一个靠兵变上位的模板。他死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慨然欲有所为”。可历史记住的,是他打开的那个潘多拉魔盒——元朝中期的每一次皇位更迭,都从他这里学会了三个字:看谁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