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无法模拟,那就让机器人自己学会一个世界。
作者丨吴思梦
编辑丨岑 峰
如果一个世界本身就无法被完整描述,我们凭什么认为,可以先把它写成规则,再教给机器?
人工智能过去几十年的很多工作,本质上都在尝试回答“可以”。
这也是Jamie Shotton在过去二十年里不断遇到的问题。
从 Kinect 的人体追踪,到 HoloLens 的手部感知,再到 Wayve 的端到端自动驾驶,他一次次把机器从“被工程出来”推向“被学习出来”:先是用一百万张合成图像让机器学会看人,再是在极端算力约束下让机器学会感知,最后干脆把方向盘交给神经网络,让它从数百万小时的真实驾驶数据里学习如何在世界中行动。
但自动驾驶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限。
道路上的每一个行人、每一次让行、每一个突然出现的物体,都可能成为规则没有覆盖的例外。仿真器可以被工程出来,却很难工程出一个足够接近真实世界的仿真器。于是,Shotton 开始把答案进一步往前推:如果世界无法被完整地模拟,那就不要模拟它,而是让机器自己学会一个世界。
这也是世界模型真正吸引他的地方。
9 月 12 日,在 ECCV 2026 最后一场主旨演讲中,这位 Wayve 首席科学家回望了自己从视觉识别走向具身智能的二十年。贯穿这段经历的,并不是某一种算法,而是一种越来越激进的判断:今天看似不可逾越的约束,未必是明天的边界;而当工程走到尽头,学习可能才刚刚开始。
以下是 Jamie Shotton 在 ECCV 2026 发表的主旨演讲精编稿。AI 科技评论基于现场英文演讲进行了编辑,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对口语表达和技术术语进行了重新梳理。
▎From Visual Recognition to Embodied AI
主讲人:Jamie Shotton,Wayve 首席科学家 / Wayve Labs
01
Kinect:一百万人体的合成数据
谢谢大家,早上好。很高兴和计算机视觉社区的老朋友重新见面。ECCV 对我有特殊意义。差不多二十年前,ECCV 2006 是我作为博士生的一次重要突破。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大型会议上做口头报告,还是大会开幕环节的第一场。
当时我讲的是 TextonBoost,那是我在剑桥微软研究院实习时的工作,合作者是 John Winn、Carsten Rother 和 Antonio Criminisi。按今天的眼光看,结果大概就是三个“强拒”(three strong rejects):有颗粒感、分辨率低,也不够准确。但幸运的是,那时一切还很早,它确实是机器学习发展过程中的一束微光。
TextonBoost 怎么工作?技术细节就不展开了,一切都在名字里:纹理元,一种半人工设计的外观组合特征,用提升方法挑选,最后再加一层条件随机场。
更有意思的是当时数据和算力的规模:591 张照片,21 个类别,一颗 CPU,训练 42 个小时。
几年后我们往前走了一步,叫语义纹理元森林。思路基本一致,但换成决策森林分类器,推理速度提上去了很多。我还记得自己站在 CVPR 2008 的台上:很难弄到活的动物,于是拿一个网络摄像头对着屏幕上动物的照片,让观众看分割结果实时跑出来。事后看有明显局限,数据和算力都太少,它对我们训练用的数据集几乎肯定过拟合得很厉害。但也有微光:你看它对尺度、对旋转的不变性。而这个演示的交互速度,开始打开一些别的可能性。
所以,我从这一段早期工作里带走的是:学习,而不是工程,才是物体识别的解法。
当然,这在今天听来稀松平常。但在当时,它绝对没有被那么广泛地理解和认同。我本人也是在那时候染上了机器学习的瘾。
快进到 2008 年 9 月,我已经加入微软研究院做博士后。这时收到一封完全不期而至的邮件,来自一个叫 Mark 的人,他在雷德蒙德总部的 Xbox 团队。
周四晚上八点二十分左右,他写信问我能不能聊一聊他正在攻克的一个重要场景。我那天在办公室待了很久,有点累,就回他说:好啊,下周聊。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现在能聊吗?
就是那种时刻,我答应了,而且一直庆幸自己答应了。
他接下来描述的是当时的 Project Natal:微软内部一个高度机密的体感游戏项目。那是 Wii 的时代,玩家握着手柄,而他们的梦想是——用自己的身体,你就是那个手柄。这听起来近乎科幻,当时社区已经关注了很久,普遍认为至少还要五年。
但真正棘手的是约束:它必须适用于任何体型、姿态和身材尺寸的人;不能给用户做标记或显式标定;必须实时运行,不能失败;而且只能占用 Xbox 360 全部算力的 10%。更麻烦的是,产品大约一年零三个月后就要出货,赶上假日购物季。
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可能,很多人甚至觉得大概不可能。但我们决定先假设它可以,看看会发生什么。恰恰是这些约束,逼着我们重新理解问题,也打开了新的研究路径。
真正给我们希望的是深度相机。这是 Mark 发给我的第一张深度图,来自驱动 Project Natal 的 PrimeSense 相机。我以前见过深度图,却从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高分辨率的。它没有彻底解决问题,但让背景分割更容易,也能在自遮挡时看清前景。
最终方案是:输入深度图,用类似语义纹理元森林的方法,在每个像素上推断身体部件分布;聚类后结合深度相机提供的三维信息,再进行经典的骨架拟合。
为了让机器学习算法真正工作,我们标注了一批深度图和身体部件,覆盖各种体型、身材和姿态。这是最早能跑起来的演示之一,站在摄像头前的人就是我。当然,它还很不靠谱,失败模式很多。
那时我博士后快结束,正在面试是否留下。巧的是,Bill Gates 第一次来剑桥实验室,正好赶上我的面试,而且很想看这个演示。
演示有个已知问题:摄像头非常不喜欢反光表面。那天我穿得很正式,还系着一条非常亮的皮带。开始前五分钟,我意识到它可能会把整个演示搞砸。
于是我解下皮带,走出去给 Bill Gates 做演示。整个过程我同时祈祷两件事:演示别崩,裤子别掉。谢天谢地,两件事都还行。
要把它做大,我们相信需要更多数据,天花板就是数据。所以我们决定用合成数据:找来动作捕捉数据,重定向到不同体型和身材上,想要多少训练数据就渲染多少,再把需要应付的变化训练成不变性。
最终我们得到约一百万张图像的数据集,当时可能是机器学习史上最大的训练集之一。训练也必须做大。那时还没有大型 GPU 数据中心、PyTorch,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云计算,我们只能搭自己的训练框架和 CPU 集群。算力只用于训练,推理依然可以很快。
于是,我们从博士生阶段的几百个样本,一跃到了高出几个数量级的数据规模。问题是:这真的有用吗?
有用。这就是我们当时得到的扩展曲线。因为使用的是决策森林分类器,树越深,图像越多反而越不容易过拟合,理论上可以持续扩展。
所以我从这一章带走的是:把赌注压在数据和算力的扩展上。今天听来理所当然,但当时微软非常幸运,有一批领导者愿意在结果尚未被证明时,就为一个产品押下这个注。
2010 年 11 月,我们赶上假日季出货,表现好得让我意外。更没想到的是,几百万台 Kinect 进入市场后,低廉的成本让人们开始探索各种新用途:三维重建、手术室里的无接触界面,以及机器人。
与此同时,雷德蒙德团队已经开始转向 HoloLens。顺着往前走一步,对我来说似乎顺理成章。
02
HoloLens:
今天的约束,不等于明天的边界
其中一个关键问题是手部追踪:你能不能伸出手去,摸到眼前的那些全息影像,跟它们交互?
这是几年后我们能渲染出来的手部训练数据。画面质量提升了非常多,我们已经能渲染完整的 RGB 图像,而不只是深度图。这让你能训练极其稠密的关键点检测,这种东西永远不可能靠人工标注标出来。
同样的想法还能扩展到脸上。这些人脸合成数据在我们人类眼里看着挺吓人,但机器并不在意。只要渲染出足够多样的合成人脸数据集,就能零成本应用到真人图像上,做出换条路走会很昂贵的事:稠密的面部关键点、深度预测,甚至眼动追踪。
但所有这些工作都很好,可惜有一个残酷的产品现实。
HoloLens 是一台你要戴在头上的小设备,功耗极低,能散发的热量几乎为零,所以算力预算微乎其微;而且算法必须永远在线、必须实时运行,否则你没法用。按今天的标准看,它几乎没有可用的深度神经网络算力。
所以要把我们的一些想法真正做进产品,逼着我们极度压缩自己的思路,而且是往远离刚才那些例子的方向上压缩。
最后真正出货的一个工作,来自 John Taylor(我相信他今天在观众席的某个地方)以及那边的其他同事。它把极其轻量的深度神经网络关键点和连续优化结合起来,在深度图上做极其稀疏的采样。我很为这项工作自豪。在那样极端的算力预算下做优化,还交付出一个真能出货的东西,团队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但回过头看,我觉得里面有一笔更隐蔽的代价。我们变得极其擅长问:“在这么小的算力和功耗预算里,能塞进多少智能?”但我问得太少的一件事是:如果约束变了呢?
当然,就在我们埋头做 HoloLens 的那几年,整个 AI 领域出现了一场难以置信的爆发:计算机视觉、游戏、生物化学、生成式 AI,当然还有大语言模型。
所以这一段,我带走的是:今天的约束,不一定要成为明天的边界。约束很重要,尤其是你想出货的时候。但如果你让它把视野遮得太严,你就会错过正在发生的别的东西。而就在我们做 HoloLens 的时候,前沿已经整体挪到了别的地方。
于是当我开始想“下一个做什么”时,我在找一个能把学到的几条经验一起放进去的地方:看起来不可能、可以用学习替代工程、数据和算力能极大扩展、今天的约束不等于明天的限制,而且做成了能有真实世界影响。
下一个前沿在我看来是具身智能。而在具身智能这个空间里,一个非常自然的起点是自动驾驶。
03
AV 1.0:一套被“工程”出来的系统
在自动驾驶这件事上,在座有多少人其实喜欢开车?我看到至少有一位勇士。美国普通驾车者一年有超过 50 个小时堵在路上,整整两天。更严肃地说,我们为使用道路付出了极沉重的社会代价,而今天路上绝大多数事故,都由各种形式的人为错误造成。
所以几乎从汽车时代开始,人们就想让车自己开。最早我找到的是 1920 年代无线电控制汽车。然后是 80 年代末 Pomerleau 的 ALVINN:那辆卡车只做横向控制,靠一对低分辨率双目图像和一个很小的 MLP,输出转向方向。
真正抓住公众、技术人和投资者想象力的,是 2000 年代中期的 DARPA 挑战赛。先是穿越沙漠的 Grand Challenge,第一届没人跑完;第二届巨大进步,紧跟着 Urban Challenge。自动驾驶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太空竞赛。
但半路上,我们卡住了。原因之一是技术路线:社区把这批系统“工程”起来。这张图故意画得乱,但它代表当时存在、今天某些地方依然存在的自驾系统——尽可能多的传感器,一堆检测物体和车道线的视觉算法,还要把整座城市以厘米级精度预先测绘一遍来定位;做完视觉才进入规划,预测其他车辆和行人,最后决定自车做什么。
这套东西能跑,也在全球少数城市小规模部署过。但它们脆弱、构建成本极高、极难规模化。依赖有监督感知,让你很难从一座城市走到下一座而不重新采数据、重训;手工接口笨重又脆,下游一改,上游可能全要改;地图很棒,如果你有的话,但城市一直在变,保持最新非常困难;传感器堆得越多越好,但贵、笨重。
很多人看过 Gartner 曲线:创新触发期对应 ConvNets、AlexNet 和 2012 年前后的物体识别热;然后是期望顶峰、幻灭低谷,最后到生产率平缓期。2017 年前后,我们大概在这里。有人意识到游戏还没解决,也有不少人依旧乐观。
而 Wayve 恰好成立于 2017 年,由 Alex Kendall 和 Amar Shah 创立。第一辆车是一台 Twizy;那个不太像“总部”的地方,是剑桥居民区街道上的一栋房子,团队就在那里起步。
Wayve 的成立,本质上是押在那片 AV 1.0 背景上的一个反向赌注,带着三条核心技术假设:自动驾驶是一个具身智能的决策问题,感知和视觉很重要,但难的是决定做什么、怎么行动;它会被端到端深度学习、被数据和算力的扩展解决;而在具身智能这个更大的空间里,自动驾驶是正确的起点,因为路上已经有非常多的车,一旦成功,就有通往市场的现成路径。
所以 Wayve 主张的端到端方案,概念上很简单:传感器进来,直接喂给一个大神经网络,出来一条运动规划,交给下层控制器执行。
说起来容易,做出来难。关键在于复杂性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了。
你怎样从世界里学到正确的教训?怎样泛化、怎样处理长尾?怎样知道这东西是安全的?怎样解释它?
04
三条学习路径,
和一个学出来的世界模型
我们一开始就看了强化学习。这段视频是那台 Twizy 在一小段乡间道路上行驶,一开始采取的基本是完全随机的动作。
当然随机动作走不了多远,这时候就由人类驾驶员(我想这个其实是 Alex Kendall)接管纠正。这么反复很多回合,配上强化学习算法,你就能开始学到一条策略,能开得越来越远。最终,这个题为《Learning to Drive in a Day》的工作,可以在这条路上完成一段安全行驶。这是一个“被学出来而不是被工程出来”的绝佳例子。
但它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问题:它需要一个探索阶段。而把这个阶段搬到公共道路上,显然不可能。
那还能怎么办?另一个关键环节是模仿学习:不去探索什么可行,而是找来专家人类司机,记录他们在路上做了什么,也记录他们被告知要做什么:目标条件、地图、应当遵循的路线。有了专家的观测、意图和动作,你就能学到这个映射。
这一直是我们很多工作的强力基座。但它有根本性的问题:它告诉你某人做了什么,却并不必然告诉你那是不是最好的做法;一旦走出专家的分布,它对你该做什么就说不上什么了。
这两种想法其实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合起来。先用模仿学习训练出一个初始策略,这个策略安全到足以带着安全员上路;然后部署出去,从真实世界收集安全员接管、困难案例、长尾样例;再把它塞回一个离线 RL 算法里。这样,路上的策略完全不需要探索,我们依然能从那些经验和奖励信号里学习改进。这也就从“人类做了什么”,走到了“哪些动作能带来好结果”。
而选择好动作,同样需要理解你所行动的世界。在一项工作里,我们在快速三维重建算法的基础上,加上一个我们知道的额外约束:车上装的是一套固定的相机阵列,这让我们得到了鲁棒得多的位姿估计。
所以我们可以学到物理世界的一部分结构。但光有结构不够,你还需要“意思”,也就是正在发生什么、为什么、什么才是重要的。
Lingo 是我们向视觉、语言和行动这个方向的一次试探。你们看到的这些字幕:“我在减速,因为有人横穿马路”“我在为即将到来的转弯减速”。它开始能给你一缕微光,让你看见神经网络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后来我们用一个“看图说话”式的聊天界面把它扩展开来:它不光用文本回答,还会把图像中相关的部分指代性地分割出来,好让你相信它确实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即便理解了场景的意义,也不足以行动。你需要理解的不只是世界是什么,而是世界怎么变化。这就把我带到了仿真。
考虑到我前面讲 Kinect 时合成数据的成功,我对把仿真用在自动驾驶上非常兴奋,这大概不难理解。我们在 Wayve 做的第一批相关工作之一,是一个多智能体 RL 算法:又回到了那个可探索的环境,只不过这次在仿真里,你可以随便采取什么动作,而且是在俯视的鸟瞰图表示下做的。我们能在超过 700 倍实时的速度下学习,奖励极其简单:朝你的目标前进,别撞别的车。
这带来了一些真正有意思的涌现行为:学会在各种路口让行。你可以把策略蒸馏到一个没有特权信息、只能看到相机图像的策略上,拿到的驾驶质量和涌现行为基本一样。
可惜当你要把这种东西搬出仿真器时有一个大问题:仿真器和真实世界之间的鸿沟太大了。而 Kinect 和 HoloLens 的做法在这里不好使了——之前能成功,是因为那是一间客厅、一个人,范围终究有限;这里不行,真实世界太复杂、太多样,你没法用那种方式“工程”出一个仿真器。
那么,如果我们把这个仿真器学出来呢?
这当然就到了世界模型。昨天大家已经听过很多世界模型了,我就不深究它们是什么:它们本质上是一种“学出来的仿真器”——在已知现在是什么样、以及你要采取什么动作的前提下,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Wayve 其实从 2018 年就开始探索世界模型。那篇《Dreaming about driving》是一种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算法:用离线的越野赛道数据学习世界模型,再在模型里探索、学着驾驶。
我们沿着这条路不断迭代,第一次真正跑起来大概是在 2023 年 6 月。这是 GAIA-1 的第一段视频,GAIA 是 Generative AI for Autonomy 的缩写。几年后再看,它的分辨率很低、画面粗糙,但当时几乎像魔法:这里的一切都是模型“想象”出来的——它想象红灯变绿,想象街道上车辆的排布。它采用的是当时预测下一个词元的自回归架构,只是额外加入了文本和动作条件。更重要的是,我们再次验证了扩展假设:从当年 6 月到 10 月,参数量扩大 10 倍,结果也明显变好。
而且它不只是生成视频。我们可以从同一个初始种子出发多次推演,看到分岔的未来:车辆可能倒回车道,也可能驶出去,而自车行为也随之调整;同时还能对模型进行动作条件控制。
此后 GAIA 持续迭代。GAIA-2 引入多视角一致性、更高分辨率和更多全球数据,并换成隐变量扩散架构。更有意思的是,几何一致性自己涌现了:我们没有教它这些知识,甚至没有提供相机标定,它却学会了物体在一个视角消失、又在下一个视角出现。它甚至能生成分布外场景,比如把车开出路面、开进森林。
但之后我们的重点转向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它到底怎么用于自动驾驶?
我们尤其希望提升危险场景的生成能力——那些现实中绝不希望发生、却极其重要的测试场景。有了 GAIA-3,我们可以生成“险情”,比如让车驶出路面或撞向其他车辆;还可以进行本体迁移,把真实序列重定向到不同的相机阵列,快速适配不同车型。
几周前,我们发布了 GAIA-4,加入雷达生成,更重要的是实现了闭环仿真。现在可以把 Wayve AI Driver 直接放进仿真环境,让它作为真正的智能体运行。比如安全员曾因不确定前车会驶出还是让行而接管,我们把同一场景放进仿真后,模型确实停下来让行,没有发生碰撞。这样,任何场景、任何观测,都可以转化为反事实测试。
05
涌现的行为,与下一次冒险
退一步看,我刚才讲的这些研究都很好,但如果这套系统真的不会开车,那就有点学术了。所以它能吗?我想给你们看几组行为,都是我刚加入 Wayve 时真心不确定端到端能不能解决的。
比如窄路上的让步协商:看到对面来车,主动靠边让对方先过。这个行为我们并没有写进去。再比如让一辆车并入,看到那辆厢式货车的转向灯,让行,让它先动;或者应付对面这组相当怪异、恐怕也不太合法的驾驶;或者更稀松平常的:地上倒下的垃圾桶。
看到这些行为从学习过程中自己涌现出来,是我开始觉得“这个赌注可能真的成立”的时刻之一。我们也探索了跨车型的泛化:同一条驾驶策略,跑在两台外形差别很大的车上,一台轿车、一台厢式货车,同时在伦敦的街道上转。
更有意思的是地域泛化。几年前我们向全球扩展,美国是第一站:把在伦敦训练的策略直接放到美国街道上,因为它原本学的是靠另一侧行驶,表现一般。但加入少量额外训练数据后,这个差距就被大幅压缩。到了德国,我们甚至可以零样本部署训练过英美数据的策略,虽然仍有差距,却比当年去美国时小得多。
就这样,我们构建了 Wayve AI Driver。它现在已经部署到世界很多城市,从高速公路到乡间道路都有。比如意大利北部某条我们从未专门训练过的道路,对在伦敦训练的系统来说明显属于分布外,但它依然能够顺畅通过。路上还会遇到各种意料之外的东西,比如小松鼠、东京街头的卡丁车,它们都不是我们专门设计的场景,而是从训练数据中涌现出来的能力。
于是,我们得到了 AV 2.0 的飞轮:部署、获得经验,用经验改进训练和验证,得到更好的模型,再带来更多部署。这也塑造了 Wayve 的商业模式——将 AI 授权给汽车制造商和车队运营商,以更大的规模和覆盖面让这个飞轮不断加速。
如今,我们也不再是唯一在 AV 2.0 上下注的人。我们已经宣布与日产和 Stellantis 的合作,上周还在伦敦启动了与 Uber 的首次有人监督自动驾驶出租车试运营。
我要挂在这里的第四条经验是:回头看这二十年,我最感激的很多东西,都来自“倾向冒险”——无论是做人体追踪、把感知装到人的头上,还是离开微软的舒适区。
这也到了我现在真正兴奋的地方。自动驾驶很重要,但具身智能还有远为宽广的空间:我们在自动驾驶上学到的东西,能不能迁移到其他任务?这也是我们今年早些时候成立 Wayve Labs 的原因之一。
对 Wayve 这样的初创公司来说,技术跑起来、开始部署并变成产品后,可以选择全力押注,把它更快推向市场;但这也可能赌掉未来,给后来者留下用新想法颠覆你的机会。所以我们选择成立 Labs,继续推进具身智能中的未解问题,把自动驾驶建立起来的能力扩展到其他形式的机器人。
Labs 已经聚集了一批来自计算机视觉、机器人和机器学习领域的人。我们也在把这些年积累的扩展经验,以及平台、算力和数据带过去,在伦敦、温哥华和森尼维尔开展工作,并刚刚与 Alex Toshev 开始了机器人操作的新方向。是的,我们在招人。
不过这些故事没有一个属于个人。我特别想提两位:Roberto Cipolla 和 Andrew Blake,他们很早就把我引向机器学习和物体识别;还有 Alex Kendall——他恰好创立了一家公司,也是我正在寻找的地方,并在正确的时间带着我们走到了今天。
当然最重要的是家人。他们支持我经历的冒险,恐怕远比当初答应支持的更多。
二十年前,我来到 ECCV,以为挑战是让机器理解视觉世界。今天我认为机会更大:构建那些足够了解世界、从而能够在世界中智能行动的系统。
如果过去二十年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在宣布某件事“不可能”时,我们应该极为谨慎。谢谢大家。
06
Q and A
▎问:端到端自动驾驶的规模定律出了名地差。几个月前 Mobileye 有篇博客宣称,光靠扩大端到端模型规模,是到不了完全自动驾驶的。你怎么看?
我同意自动驾驶的规模定律确实很难,我们自己也在挣扎。有些地方它相当好用,有些地方则不然。我想表达的并不是“盲目把现有东西做大就行”,而是必须保持创造力,把那条曲线掰弯,找到越来越好的配方。
就我自己而言,随着部署规模扩大,我看到系统有了大幅改善,也确实相信它能走到产品级。只是这个“配方”具体是什么,还在不断创新和演化。
▎问:你提到过,不要假设今天的约束明天还在。放到自动驾驶上,现在有哪些约束未来可能会消失?
我觉得推理算力永远是一个约束,它最终可能决定驾驶能力的上限。今天这个上限已经够做成产品,但如果真要做到 L5,也就是任何地方、任何条件下不受限地驾驶,很可能需要更多算力。
传感也很有意思。只用摄像头确实能走很远。有人经常问 Wayve 到底用摄像头、激光雷达还是雷达?某种意义上我们并不太在意。我们和不同车厂合作,他们对传感器有不同偏好,不同组合也会带来不同效果。我不会低估传感领域的创新,它完全可能改变明天的可能性。
▎问:你们的系统里有显式的人行为建模吗,还是这些能力都是涌现出来的?
我们不做任何显式的人行为建模,也不做其他显式建模,看到的一切都是涌现出来的。
比如斑马线旁的行人,他可能过马路,也可能不过,你必须推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涉及身体姿态,甚至可能涉及表情。我们没有显式建模,但这些能力确实会在行为中涌现出来。尤其在伦敦市中心,路上有大量行人,想不明白这件事,很快就走不动了。
▎问:昨天 Yann 提到,人类的学习速度要快几个数量级。走向机器人后,它们的行动方式比汽车多得多。你怎么看样本效率的问题?
我完全同意。令人沮丧的是,我们需要几百万小时的视频和驾驶数据才能学会开车,其他机器人也一样。
我没有魔法方案,但我希望像地域泛化一样,每完成一个新任务,后面的任务都能比前一个更容易。也许第一个任务需要一百万小时,下一个只需要 100 小时,再下一个 10 小时,最后只需要 1 小时。如果能达到这个程度,最初那一百万小时的成本就能摊销到各种任务和机器人本体上,也许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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