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23年,八月,南坡。
夜已经很深了。二十岁的元英宗硕德八剌躺在御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自从上都启程南返,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随行的御史大夫铁失最近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毛。
但他更放不下的,是另一件事。
两年前,祖母答己死了,权臣铁木迭儿也死了。那个把持朝政十几年、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的老家伙终于咽了气。英宗以为,从这一刻起,他终于可以真正做一回皇帝了。他任命二十二岁的拜住为中书右丞相,君臣二人加在一起不到五十岁,开始了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们追夺铁木迭儿的官爵,拆毁他父亲立的碑,处死他的儿子八思吉思,罢黜他的党羽。他们要裁撤冗官,要推行“助役法”减轻百姓负担,要颁行《大元通制》,要用汉人的法子治理这个横跨欧亚的帝国。
他们以为,杀了铁木迭儿的儿子,就算把毒瘤拔干净了。
他们漏了一个人。铁失。
铁木迭儿的义子,英宗最信任的禁军统领,御史大夫。此刻,他正带着阿速卫兵,在黑暗中向御帐逼近。
硕德八剌这个人,跟他爷爷辈的蒙古大汗不一样。
他从小在汉地长大,父亲元仁宗给他请了最好的汉儒老师。他读《论语》《大学》,读《贞观政要》,一心想做元朝的“唐太宗”。他十八岁即位的时候,元朝已经走过五十多个年头了——忽必烈的雄风早就散了,成宗靠“守成”混了十三年,武宗靠“滥赏”把国库掏空,仁宗虽然恢复了科举,但还没来得及动真格就死了。
留下的,是一摊烂泥。
国库里没钱,衙门里全是吃空饷的,地方官靠着“恶法”横行霸道,蒙古贵族和色目商人勾结起来侵吞税赋。元朝的官僚系统,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英宗和拜住决定干一件大事。至治二年(1322年),答己和铁木迭儿先后病死,英宗终于亲政。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算。
拜住派人查铁木迭儿家的账,查出了巨额的赃款赃物——金银、田产、奴婢,数额之大让朝野哗然。铁木迭儿的儿子八思吉思被处死,另一个儿子锁南被革职,铁木迭儿本人的官爵和封赠全部追夺,他父亲立的碑被推倒,家产全部抄没。
铁失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怕。
他是铁木迭儿的义子。当年铁木迭儿权倾朝野的时候,铁失靠着这层关系爬上了御史大夫的位置,手里攥着阿速卫——元朝最精锐的禁军之一。铁木迭儿倒台后,铁失表面上没事,但英宗和拜住清算的范围一天比一天大,谁知道哪天就轮到他头上?
他开始睡不着觉了。跟铁失一样睡不着的,还有一大批人。
英宗和拜住的改革,说到底就四个字:清理蛀虫。
他们裁撤冗官——“减罢徽政院断事官、江淮财赋之属六十余署”。这六十多个衙门,每一个都是蒙古贵族和色目商人的“提款机”。铁木迭儿时期,这些衙门层层叠叠,每一个都养着一群人,这群人靠着侵吞税赋、贪污公款过日子。英宗一刀砍下去,这些人全没了活路。
他们推行“助役法”——从民田里划出一部分当“官田”,用收益补贴服役的农户,减轻普通百姓的差役负担。但这样一来,原本靠“免役”特权捞好处的蒙古贵族和寺院,就没得捞了。
他们颁行《大元通制》——把唐宋的法律思想融进去,统一全国的法令。以前地方官想怎么判就怎么判,现在有了统一的法典,“恶法”被反拨,腐败官员被追责。
英宗还做了一件更刺激的事:追夺铁木迭儿的政治遗产。铁木迭儿活着的时候,提拔了一大批人,安插在各个要害衙门。这些人跟着铁木迭儿吃香喝辣十几年,现在英宗要把他们一个个拔出来。
这些人里,有蒙古宗王,有色目权贵,有禁军将领。他们的共同点是:英宗的改革,直接砸了他们的饭碗。
以铁失为首的反对派,开始秘密串联。
至治三年(1323年)八月,英宗和拜住从上都避暑回来,南返大都。
八月五日,队伍走到南坡店——离上都只有三十里。天黑了,英宗下令扎营。他没有想到,这是他人生最后一个夜晚。
铁失和他的人马已经在等待了。参与政变的,有知枢密院事也先铁木儿、大司农失秃儿、前平章政事赤斤铁木儿,还有五位蒙古宗王。十六个人,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先杀拜住,再杀英宗。
深夜,铁失带着阿速卫兵冲进了营地。
先被杀的,是右丞相拜住。他当时二十四岁,是英宗最信任的人,也是改革的主心骨。铁失的人马破门而入的时候,拜住来不及抵抗,被一刀砍中手臂,然后倒在血泊里。
几乎同时,铁失亲自冲进了英宗的御帐。
英宗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已经来不及跑了。他躺在床上,可能还在想,是谁在叛乱?是海都的余党?是南方的汉人?他至死都不会想到,冲进来的,是他最信任的禁军统领。
铁失没有犹豫。一刀,当胸捅下去。英宗倒在床上,气绝身亡。
二十岁。在位不到三年。
“南坡之变”——元朝历史上最血腥的一夜,就这么结束了。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二十岁,一个二十四岁,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铁失杀完了人,自己不敢当皇帝。
他派人带着皇帝的玉玺,北上迎接晋王也孙铁木儿——元成宗的堂侄,镇守漠北的宗王。铁失跟也孙铁木儿早就有联络,政变之前,他就派心腹去告诉也孙铁木儿:“事成之后,推立你为皇帝。”
也孙铁木儿当时是什么反应?他表面上把铁失的使者关了起来,派人去上都告发,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着。
等什么?等铁失把英宗杀了,等玉玺送到他手里。
九月,也孙铁木儿在龙居河即位,是为泰定帝。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封赏政变功臣:铁失当了知枢密院事,也先铁木儿当了右丞相,倒剌沙当了中书平章政事。
但泰定帝不傻。
他知道铁失杀的是皇帝。他知道天下人怎么看这件事。他知道,如果他留着铁失,他自己就是“弑君者的同谋”。
一个月后,泰定帝下诏:诛杀铁失及其党羽。
也先铁木儿、完者、秃满等人在行在所被杀。铁失、失秃儿、赤斤铁木儿在大都被捕,处死,抄家,子孙全部诛杀。铁木迭儿的儿子锁南被流放,张珪上书说:“锁南跟着逆贼亲手砍了拜住的胳膊,怎么能让他活着?”泰定帝没杀他,但把他贬到了远地。
铁失杀了英宗,泰定帝杀了铁失。 一报还一报,但英宗和拜住的命,回不来了。
南坡之变,不只是死了一个二十岁的皇帝和一个二十四岁的宰相。
它死了“汉化改革”的最后一口气。
英宗和拜住的“至治新政”,是元朝中期唯一一次真正想把帝国拉回正轨的尝试。它不是忽必烈那种“内蒙外汉”的妥协,不是仁宗那种“恢复科举但不敢动真格”的半吊子,是实打实地要清理蛀虫、整饬吏治、推行汉法。如果它成功了,元朝可能不会在几十年后就土崩瓦解。
但它失败了。因为它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铁失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整个蒙古保守贵族集团——这些人不想汉化,不想被“治理”,不想交出手里的特权。英宗和拜住用改革把他们逼到了墙角,他们就用刀来回答。
南坡之变后,元朝有两大弊病急剧恶化。
第一,皇位斗争加剧。 泰定帝死后,他的儿子阿速吉八在上都即位,海山的儿子图帖睦尔在大都即位,两都之战爆发。此后短短二十六年,元朝换了八个皇帝,平均不到四年换一个。每一次皇位更迭,都伴随着政变、暗杀、内战。
第二,社会矛盾加剧。 英宗的“助役法”被废除,百姓的差役负担重新加重。《大元通制》虽然保留了,但没有英宗和拜住那种“以法治国”的决心,它变成了一纸空文。蒙古贵族和色目商人的特权没有被削弱,反而在皇位内斗中更加肆无忌惮地掠夺。
“南坡之变”是元朝由盛转衰的真正转折点。 在此之前,元朝虽然问题重重,但至少还有人在试图解决它。在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碰那些“真问题”了。每一个后来的皇帝都明白一件事:你想动那些人的蛋糕,他们就会动你的脑袋。
英宗和拜住死的时候,一个二十岁,一个二十四岁。
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杀掉铁木迭儿的儿子,就等于杀掉了整个腐败集团。年轻到以为颁行一部法典,就等于建立了一套法治。年轻到以为皇帝下了决心,就等于所有人都得听。
他们忘了,元朝的权力结构,从来就不在皇帝的龙椅上。
铁木迭儿活着的时候,把持朝政十几年,靠的不是皇帝的信任,是蒙古贵族和色目商人的利益网络。这张网里,有禁军将领,有地方大员,有宗王贵族,有寺院住持。英宗和拜住想用一把刀把这张网割断,刀太短了,网太密了。
南坡那一夜,铁失挥刀的时候,他砍的不只是英宗和拜住。他砍的是元朝最后一次自我拯救的机会。
有些改革,成功了叫中兴,失败了叫叛乱。英宗的改革,死在了南坡的帐篷里。从那以后,元朝再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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