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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9月16日上午9点55分,意大利库马约尔。

伴随着热烈的呐喊声,一位身着1号号码布、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站在了终点拱门的下方。

那是赵家驹,在过去的65小时55分22秒里,他跑了336.1公里,拿下巨人之旅(Tor des Géants)TOR330组别全场冠军。

这是该赛事创办十六年来,第一次由亚洲选手赢得冠军。他将66小时08分22秒的原赛道纪录提升了13分钟,创造了独属于中国人的越野巅峰时刻。

《人民日报》在报道里写下这样一句话:2013年,巨人之旅的环形赛道第一次在中国选手脚下闭合;时隔13年,巨人之旅的桂冠第一次被中国选手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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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驹曾对我们说,破纪录的配速“仅仅”是1小时跑5公里。

很难吗?如果代入普通人的视角,这65小时55分22秒没有那么简单。

赵家驹全程平均速度约5.1公里/小时,乍一看似乎和平路快步走的速度不相上下,但赵家驹以这个速度维持了将近66个小时,总里程336.1公里,还附赠了24000米的爬升,相当于接连爬完三座珠穆朗玛峰的同时跑完8个全程马拉松。

巨人之旅的赛道在库马约尔出发,沿阿尔卑斯两条高海拔路线围成一个环,串联起25座海拔2000米以上的高山垭口,四座阿尔卑斯最高峰就在选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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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爬升和距离来说,更难的其实是赛制。

巨人之旅不设强制分段,不规定休息时间,沿途设置了近50个补给、休息与救援点,还有6个用于洗澡、平躺和换装的生命基地(Life base),至于什么时候休息、在哪睡、睡多久、吃多少,完全交由选手自己决定。

也就是说,这场赛事比拼的从来不是单一奔跑能力,而是睡眠管理、补给策略、伤病预防与心理抗压的综合考验。

九月的阿尔卑斯,山谷里闷热暴晒,山顶可能是风雪极寒,昼夜温差可达25℃。自然环境的极限切换与身体连续的高强度消耗,让休息本身也成了一件难事。上一位赛道纪录保持者维克托·理查德在去年夺冠时,全程也只睡了约1.5小时。

此外,巨人之旅赛事不设奖金,只向完赛者颁发奖牌和证书。站在库马约尔起跑线上的选手,没有一个人是为了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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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往届巨人之旅的赛事档案,从2010年首届赛事至今,巨人之旅的冠军席位从未离开过欧洲。

而赛道上的中国故事,比很多人以为的要长得多。

2012年,于雷、杨建国、高清、王子尘成为第一批踏上巨人之旅的中国跑者,除了王子尘在100公里处因伤退赛,其余三名选手均克服暴风雪跑完了303公里。

2013年,41岁的《人民日报》记者曾华锋以143小时43分48秒完赛,排名第266位,成为第一位完成巨人之旅全程比赛的中国大陆选手。

2014年,大连选手曲丽杰以132小时14分14秒位列总榜第264位、女子第21位,填补了中国女子选手在这项赛事上的空白。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最近三年。2023年,男子选手、来自中国香港的黄浩聪跑出77小时30分26秒,与女子组的谢雯菲(94小时13分44秒)双双创造亚洲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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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来自浙江德清的张伟强以74小时33分59秒冲线,全场第六名,把亚洲纪录提前了将近3小时。

而在今天,赵家驹把这个数字推到了65小时55分22秒,直接站上了最高的一级台阶。

据统计,本届巨人之旅中国跑者的身影已超过百人,330公里组别就有约70名选手参加。如今的盛况不是某个人的偶然爆发,而要归功于一代代跑者在这条赛道持续积累与投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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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98跑在丽江冬训探营时问赵家驹,新赛季的目标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四个字:“目标不变。”和去年退赛前立下的是同一个:冠军,加纪录。

为了这四个字,他做了一系列取舍。在今年UTMB,他改报了OCC组别以赛代练,尽管成绩不理想,他依旧笑着面对观众说“巨人之旅我一定给你们争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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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TMB过后,他在欧洲经常是练三休三,休息时甚至只做力量训练。他还改掉了过去几乎只依赖能量胶的习惯,赛前他曾算过一笔账:“跑下来至少得瘦15斤,所以在赛道上要尽可能多吃一点,要不然我肯定扛不住。”

赛前一天,他反复对镜头说的是“今年我就不跑第一个”。他给自己定的原则是谨慎:前七八十公里待在第一集团,等150公里左右再考虑拉开。

当地时间9月13日上午10点,发令枪响。

那个说要“谨慎”的人,身着醒目的1号,开始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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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公里处的补给站,凯乐石FUGA总教练魏彪给出了第一个判断:今年他的体能比去年好了。

但魏彪也清楚另一件事——“每个人处在第一位,都会有一些过度亢奋。”穿着1号号码布,前面没有竞争者,沿途的观众都会意识到这是本届比赛最被看好的选手之一,这些会在潜意识里让人跑得更快,加速体力消耗。所以一路上魏彪不断找他聊天,确认身体的真实反馈。

第一个夜晚,赵家驹全程未合眼,甩开第二名半个多小时。

139公里,他吃了伴侣亚薇准备的小米粥和牛油果。此时天气并不冷,亚薇却一直穿着一件灰色的小羽绒服——那是赵家驹的“幸运服”,过去几次重要比赛夺冠时,她都穿着这件衣服站在赛道边。

9月14日下午,第一场考验来了。他原本打算过了200公里之后再安排休息,但在163公里附近,疲惫和困意明显袭来,团队评估完其身体状态和对手位置后决定:先睡20分钟。

魏彪认为这是个好信号。“就是要学会自己跟自己妥协。”在他看来,超长距离的比赛最大的陷阱之一就是被眼前的排名绑架——明明需要休息,却因为自己正跑在第一而不愿意停。他打了个比方:“就跟F1赛车一样,该不该进站,该不该休息,该不该换胎。换完新的,补给完,休息好,充沛的体能回来以后,你的跑动效率和速度就会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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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190公里处,赵家驹遇到了去年冠军理查德,他笑着和摄影师讲“刚才遇到了去年冠军,我高低在他面前跑了一段。”

魏彪马上说“不着急,还早。”

他所担心的正是家驹回到了“守住第一名”的被动局面中,他鼓励家驹要主动掌控比赛节奏,相信自己,休息好之后一定会更快。

夜幕再次降临时,家驹来到了203.8公里处的Gressoney补给站,此时的他已经完成了15860米爬升,比去年同期快了四个半小时。

“203.8,去年我退赛的地方,我还是清楚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第二名还没来啊?我再等等他。”

补给站响起掌声,瑞士选手乔纳森·辛德勒到了。

赵家驹问:“第二来了,放他先走吗?”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让出第一名的位置。

于是他停了下来,洗脚、按摩、换装、小睡,让那个追了他一整天的瑞士人从眼前经过,自己则戴上眼罩躺下。此站停留约50分钟,实际睡眠只有20分钟左右。身体已经很疲劳,交感神经却依旧兴奋,甚至一时间睡不着。

魏彪说:“203公里,对去年的他来讲是结束。我觉得对今年的他,应该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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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剧情,在余下的113公里上演——那是家驹未曾走过的路,也是未曾实现的梦想。

出站后,赵家驹在夜色里连翻两座海拔2500米以上的垭口,硬是把辛德勒拉开的12分钟差距一点点吃掉。在236公里处重新夺回领跑位置。

247公里,领先约1小时。

255公里,此时比赛已经进行了48小时。他在进站前又流了鼻血,停留10分钟,喝了热汤、吃了一个水煮蛋,按摩右腿胫骨周边,止血,随后出站。

魏彪此时倒是比较乐观,他觉得家驹没什么问题,只是有点累,但毕竟所有人都很累,只要他能保持现在的节奏就可以。

274公里前的垭口,辛德勒把差距缩小到19分钟,两人的拉锯战愈发激烈,排在第三名的2024年女子冠军、德国选手卡特琳娜·哈特穆特也在不断追赶。

魏彪评价道:“这个女生能力太惊艳了,绝对会书写一段传奇。”

此时的赵家驹眼里已布满红血丝,对身边人说:“状态好的话,破纪录还是可以的,但是我现在只想完赛。”

他还补充道:“最主要是前面这个5公里,这是决胜的路段,只要翻过这座陡山,后面两座都是小意思。”

亚薇和团队围上来,他进站第一句话是:“不要弄我脚,不要碰。”接着又说:“给我一个可乐,就要组委会的可乐,那个可乐我喝得很爽。主食就不要给我吃了,我喝可乐,加点水果就够。”

几分钟后,他再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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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公里,他进站没有停留。

300公里,好友向付召特意赶到补给点为他加油。

307.5公里,时间来到了60小时,他领先辛德勒47分钟。他喝了热汤,亚薇帮助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套上腿部保暖装备,朝着最后一个关卡提速。

他感叹着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比168公里以上的距离,这辈子比这一两次就够了,值得了。”

331.5公里,在翻过马拉特拉山口之后,全部爬升完成,只剩5公里下坡。此时的意大利已进入后半夜,终点拱门静静矗立,冲线条幅早已拉起,无数守在直播前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等一个新的赛道纪录诞生。

赵家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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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之旅的官方口号是:No Giant Runs Alone——没有巨人是独自奔跑的。

从2014年杭州街头那个把送外卖当成“带薪长距离训练”的年轻人,到2026年在库马约尔拿下65小时55分22秒的创纪录冠军——中间隔着12年、97场完赛、45个第一名,离不开爱人亚薇在每个补给站的照料,离不开凯乐石FUGA团队的支持,离不开教练魏彪日复一日的训练规划,更离不开默默关注着、祝福着、见证着赵家驹创造历史的我们。

赵家驹说过,越野跑山对他而言不只是一场比赛,更是一场内心的修行。50公里、100公里比的是速度和状态,330公里以后,比的已经不是速度,而是意志力。

这一次,意志力又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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