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小时55分22秒。
意大利当地时间9月16日凌晨3点,一个穿1号号码布的中国年轻人冲过库马约尔的终点线。广播里,现场播音员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嘶吼着一个名字——ZHAO JIAJU。据他教练说,播音员在他冲线前一个多小时就在反复练这个名字的发音了。
赵家驹赢了。330公里,累计爬升超过24000米,翻越25座海拔2000米以上的山峰和垭口,穿越意大利、法国、瑞士三个国家,赛道距离336.1公里。这个赛道,关门时间是150小时,完赛率常年不足六成,被认为是全球最艰难的超长距离越野赛。他用不到66个小时跑完了全程,把赛道纪录整整缩短了13分钟,成为这项赛事创办16年来第一个站上最高领奖台的亚洲人,终结了欧洲选手对该组别长达16年的垄断。
要知道,在这条赛道上,日本顶尖选手此前的最好成绩是全场第五。中国选手张伟强2025年跑了第六,已经刷新了亚洲纪录。赵家驹直接把“亚洲天花板”从第六名推到了冠军位。
但比冠军更让我想聊一聊的,是这个人从哪里来。
1995年,赵家驹出生在贵州。15岁辍学,做过保安,搬过货,端过盘子。他曾经想去武当山学武,因为学费问题被拒之门外。他到处打工,什么活都干过。后来到了杭州,开始送外卖。别人骑车,他跑着送。每个月送大约1500单,一天差不多50单,全是用两条腿跑出来的。
这不是什么“励志叙事”里编出来的桥段。他在自传《往前跑》里就是这么写的:把送餐当成“带薪长距离训练”,训练成本由平台垫付。
你仔细想想这句话。外卖平台是按时效考核的,每单有配送时间限制。赵家驹在杭州的街头,一边看着倒计时,一边用跑马拉松的配速在赶路。他跑过的每一公里,都是别人骑车走过的路。夏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迟到被投诉要扣钱,超时被顾客骂也得忍着。送完这一单,下一单的倒计时又开始了。但他把这一切当成了训练。不是自嘲,是真的当成了训练。
**不是每个人都能把生活的苦,变成奔向远方的燃料。**
2017年,赵家驹正式转型为全职越野跑运动员。因为他算过一笔账:跑步不需要请教练,不需要复杂的条件,是“性价比最高的投入”,也是他“离冠军最近的渠道”。这句话听着心酸,但特别真实。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退路的年轻人,发现自己的两条腿是唯一能带自己走远的资本。
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崇礼168超级越野赛四次夺冠,被圈内叫“崇礼168之王”。富士山超级马拉松赛成为中国首位男子冠军。2026年7月刚拿了崇礼168的冠军,刷新了自己的赛道纪录。但他最想要的那个东西,一直在阿尔卑斯山那边。
2025年9月,他第一次参加巨人之旅,跑到203.8公里处,因伤退赛。203公里,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在杭州送外卖最忙的时候,连续跑4天的距离。他跑了203公里,身体撑不住了,只能停下来。退赛的那一刻,他说了一句话:“一定会回来”。
一年之后,他回来了。
今年的比赛进程很有戏剧性。开局他就穿上了1号号码布,一路领先到203公里。但就在这个他去年倒下的地方,瑞士选手乔纳森·辛德勒在补给站反超了他。赵家驹在这里快速补给、按摩、换装、小睡,待了50分钟,对手则快进快出。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被超越”其实是教练团队主动安排的战术。“比赛一开始,赵家驹状态很兴奋,150公里处都没有休息,甚至跑到190公里处都还想要继续往前冲。我们和他商量,建议他主动把第一名的位置让出去,好好调整,让自己归零,然后重新出发。”他教练魏彪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毕竟这么长距离的比赛,一开始排第几意义并不大”。
主动让出第一名。这个细节特别值得琢磨。一个曾经的送外卖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他知道330公里不是100米短跑,前面领先再多没用,关键是谁能撑到最后。这种对节奏的理解,恰恰是他在杭州街头骑着电动车——不,跑着送外卖时积累的。每一单都要算时间,每一单都要分配体力,每一单都不能冲得太猛也不能跑得太慢。1500单的日积月累,教会了他什么叫做“控速”。
出了补给站,赵家驹开始追。黑夜里的阿尔卑斯山,海拔2000米以上的垭口,狂风和低温。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视频,黑漆漆的画面里,只有头灯照着前方一小段路,他说:“好累,但是还是要追对手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最后结果怎么样”。
到307.5公里处的补给站时,用时60小时07分,他已经领先第二名47分钟。他喝了热汤,穿上御寒装备,朝着最后一个山口马拉特拉进发。
冲线之后,他脱掉鞋子,脚上有一个大水泡。教练说,这样的疼痛在比赛中只是“小问题”。
我特别想说一说这场比赛的时间感。65小时55分22秒,接近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里,赵家驹几乎没有连续睡眠。他采用碎片化睡眠的方式,在补给站只睡10到20分钟就继续上路。他经历的不只是身体的极限,还有眼睛充血、流鼻血、肠胃出问题,以及阿尔卑斯山深处彻骨的孤独。
他教练说,后勤团队跟不上他的脚步,往往只能开车把他送到赛道起点,然后开车到几十公里外的终点等他。中间的几十公里,赵家驹只能独自在荒野中奔跑。承受孤独,甚至享受孤独。
一个人,在异国的深山里,跑了将近66个小时。绝大多数时间,只有头灯、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陪着他。
我从赵家驹身上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冠军的故事。我看到的是一个从社会底层出发的年轻人,把谋生的方式变成了成就自己的方式。当别人问他为什么能赢的时候,他说得很朴素:“我没有别的路可选”。
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因为它是真的。没有赞助商找他,没有专业队培养他,没有教练在体校里等着他发现天赋。他的起跑线,就是杭州街头那辆电动车上的倒计时。他的训练场,是别人骑车他跑步的那1500单。他的教练,是生活的重压。
有人拿赵家驹和刘翔做类比。刘翔打破了“爆发力项目被欧美选手垄断”的短跨神话,赵家驹则戳破了“超长山地耐力赛只属于阿尔卑斯老炮”的固有偏见。这个类比很准确。但我还想加一句:刘翔背后有整个中国田径的举国体制在支撑,有孙海平这样的顶级教练,有系统化的训练和保障。赵家驹的背后,只有他自己,和一条从外卖箱到阿尔卑斯山顶的路。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生活之上,那些曾经的标签——外卖员、保安、搬运工——不是需要被抹去的过去,而是这条冠军之路最坚实的路基。**
巨人之旅创办十六年,冠军席位始终被欧洲选手垄断。赵家驹是第一个打破这个垄断的亚洲人,也是第一个把自己从一个外卖小哥跑成世界冠军的中国人。他用两条腿在杭州跑了1500单,又在阿尔卑斯山跑了330公里。前一段路,他为了活着。后一段路,他为了活出个样子。
今天,他站在了巨人之巅。而那些还在深夜街头送外卖的人,也许正穿着跑鞋,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冲过下一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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