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9年,赵国邯郸城里的风吹在脸上刮得人骨头疼。赵姬怀里紧紧抱着刚生下来没几个月的嬴政,整个人缩在一条全是烂泥巴的破巷子里。外头的街上全是拿着长矛到处跑的赵国士兵,这些人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遇到门就直接踹开,见着秦国人就拿长矛往心窝子里捅。赵姬那个当人质的丈夫异人,几天前就跟着那个叫吕不韦的商人坐着马车跑得连个影子都没了,把她们娘俩直接扔在了这随时会掉脑袋的地方。赵姬每天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听着外面只要一有动静,她就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嬴政的嘴,生怕这孩子哭出一声来把命给送了。她一个女人,在邯郸城里每天靠着拿头上剩下的银簪子去换点发馊的粗粮过日子,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整整熬了六年。六年以后,秦国和赵国那边不打了,吕不韦才派了几辆马车过来,把她们娘俩接回了秦国。
在马车上颠了十几天,赵姬脸上全都是黄土。等她站在咸阳城外面,看着那黑压压高得吓人的城墙,她心里其实一丁点底都没有。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下过,她那个跑路的丈夫异人倒是运气好,在吕不韦的折腾下最后坐上了秦王的位置,成了秦庄襄王。但这好日子没过多久,到了公元前247年的那个冬天,秦庄襄王躺在咸阳宫的大床上咳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两腿一蹬咽了气。宫里头哭喊声响成了一片,13岁的嬴政被套上了一身黑色的王服,硬推上了那个放着垫子的王位。这时候的赵姬三十多岁,大殿里头空空荡荡的,她看着坐在上头的半大儿子,再看看每天在大殿外头走来走去的人,她心里很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这朝廷里的事,当时全捏在吕不韦一个人手里。吕不韦天天穿着那身相国的黑袍子,顺着咸阳宫的石头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进了后宫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这后宫的门坎说是门坎,其实也就是一根粗木头,吕不韦进出这根木头走得多了,他那心里就开始发毛。这慌那是真慌,因为嬴政一天天地在往上长个子,这孩子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就像是要从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吕不韦是个做买卖出身的人,商人最会算账,他自己家里养着三千个白吃白喝的门客,每天光是买肉买酒就是一大笔钱,他想要的是能一直把持着秦国的大权,想要的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竹简上让所有人看。他算来算去,觉得要是为了一个寡妇最后被年轻的国王拔剑砍了脑袋,这笔买卖不管怎么算都太亏了。
既然自己不想干了,那总得找个人去顶替自己。吕不韦就让人在咸阳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乱转,找那种身体壮实的人。最后底下的门客跑回来跟他说,街上有个叫嫪毐的混混,是个没家没室的人,但这人有一门特别能拿得出手的绝活。吕不韦听了就让人把嫪毐从后门领进了相府。嫪毐进门以后,吕不韦就让人推出来一辆大木车,把那个用厚实的桐木做的大车轮子卸下来扔在地上。这轮子沉得很,平时得两个大男人用肩膀扛才能抬得起来。嫪毐直接把裤子一脱,把那玩意儿往车轮子中间的那个窟窿眼儿里一插,一咬牙一使劲,硬生生地把这几十斤重的木头轮子给挑到了半空中,带着轮子还在院子里往前走了好几步。吕不韦坐在上头看着那轮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人是找着了,但这秦国的规矩那是出了名的严,这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随便带个男人进后宫。吕不韦就找人写了一份竹简,让人跑到官府去告发嫪毐,说他犯了死罪。按当时的律法,犯了死罪的人可以花钱拿别的刑罚来抵,比如割了那活儿进宫去当个扫地倒水的太监。行刑的那天晚上,吕不韦早就让人提着几口袋的铜钱塞给了那个管事的人。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嫪毐被人按在板凳上,旁边的人连刀子都没掏出来,就拿了一把长铁镊子,照着嫪毐的下巴,把他脸上的胡子和眉毛一根一根全给拔了个干净。嫪毐疼得在屋子里大喊大叫,外头的人听着还以为真动了刀子。胡子拔光了,脸上涂了点药,换上一身太监穿的黑布衣服,嫪毐就这么低着头,推着一辆装白菜的木头板车,从后门混进了咸阳宫。
赵姬在后宫里第一次看见嫪毐的时候,也就是觉得这是个吕不韦弄来给自己在晚上解闷的工具。但日子一天天地往下过,赵姬每天看着睡在旁边的嫪毐,她脑子里想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男人好看不好看的事。司马迁在书里写得很直白,很多人以为赵姬对嫪毐那是爱得死去活来,以为就是看上了这个男人的身子。但赵姬是个当年在邯郸的死人堆里一路爬出来的女人,她那脑子算计得比谁都清楚。
她太知道吕不韦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吕不韦有钱,有几千个替他卖命的人,外头所有管事的官员都要看吕不韦的脸色行事。赵姬知道自己手里除了一块刻着太后两个字的石头印章,其实要兵没兵,要钱没钱。这印章盖在红色的布上发出去,外头那些拿刀拿枪的人听不听,全看吕不韦在里头点不点头。如果哪天吕不韦为了保自己的命彻底翻了脸,她和她那个坐在王位上的儿子嬴政,连咸阳城的城门都不可能出得去。
但嫪毐跟吕不韦完全不一样。嫪毐是个连正经户籍都没有的街头混混,他没爹没娘,手里没钱,他在咸阳城里连个能坐下来一起喝酒的朋友都找不出来。嫪毐能吃上每天送来的熟羊肉,能穿上滑溜溜的丝绸衣服,能在宫里头横着走,这所有的东西全都是靠赵姬一个人给他的。赵姬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再看嫪毐的时候,看到的就不是一个男人了,她看到的是一把完全听她使唤的刀。她开始拿金子给嫪毐,让嫪毐出去买东西,接着让嫪毐拿着自己的竹简去传话,谁要是听话,赵姬就让嫪毐给谁发钱。这一来二去,嫪毐就成了太后在外面的一条腿。
没过几个月,赵姬的肚子就开始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她每天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皮,心里很清楚这事在咸阳宫里根本没法往下瞒。每天晚上都有端水送饭的宫女太监在门口走来走去,嬴政也隔三差五地带着人走上台阶来给她请安。只要肚子再大一圈,随便谁看一眼都会看出问题。赵姬就让人从外头找来几个会看竹签算命的人,一人塞了几块黄灿灿的金子,让他们跑到嬴政面前去说,太后的八字最近和咸阳城的水土犯了冲,得赶紧找个远点的地方住着才能保得住命。
嬴政那时候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听了这几个算命的话,一句话也没多问,就点了点头。赵姬这边一听嬴政点头了,马上就让人在咸阳宫的大门口套车。那一天,几百辆大马车停在广场上,大木箱子里装的全是金银财宝和一匹一匹的布,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赵姬带着嫪毐,加上几千个伺候她的宫女和拿长矛的随从,一长溜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咸阳城的西门,顺着那条黄土路一直往西走,直接搬到了雍城去住。
雍城那是秦国以前的老都城,城里头全都是一排排空着的旧宫殿,院子里的野草长得都快有半人高了。赵姬让人拿着锄头把草全给铲了,把房子的柱子重新刷上红漆,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住了下来。这地方离咸阳有很长一段路,嬴政在咸阳管不到她,吕不韦在相国府也盯不住她。就在这雍城的大殿后头的一间屋子里,赵姬生了一个男孩。过了两年,肚子又大了,又生了第二个男孩。这两个孩子每天就被锁在后头的屋子里,除了赵姬和嫪毐,外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准走近那个院子一步。赵姬晚上听着孩子在里头哇哇地哭,她心里很明白,只要这两个孩子的存在被咸阳城里的那些大臣知道了,那就是灭门的大罪。她要是想保住这两个孩子,她就必须得手里有兵,有那种在关键时候能拔出剑来把来抓人的人全砍死的兵。
要兵就得有权力,要权力就得有官职。赵姬开始疯了一样地给嫪毐塞东西。她先把那块每天都要用的太后印章直接扔给了嫪毐,接着又让人在竹简上写了诏书,硬生生地封嫪毐当了长信侯。长信侯那可是能在秦国横着走的爵位,赵姬觉得这还不够,大笔一挥,把山阳那一带的地全都划到了嫪毐的名下,后来又把太原郡也弄给了他。这一下子,嫪毐就从一个混混变成了秦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牵着马、推着车跑到雍城来,找嫪毐求官做。最多的时候,嫪毐家里光是替他办事的门客就有好几千人,每天在院子里伺候他吃饭穿衣的下人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嫪毐换上了厚重的紫颜色官服,腰里挂着一块大金印,走起路来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秦国不管什么大事小事,只要是太后这边要管的,全是由嫪毐一句话说了算。这就直接动了吕不韦的饭碗。咸阳城里的吕不韦坐在自己家里,听着手下人每天报告雍城那边又发出了什么新命令,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手里写字的毛笔都给折成了两截。朝廷里的那些官员也慢慢地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天天往吕不韦的相国府跑,另一拨人天天往雍城跑。这两拨人只要一在朝堂上碰见,经常因为一点收税或者派人的小事就能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有人在宫门外头直接抽出刀子动手打架。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一直到了公元前238年。嬴政这时候已经22岁了,个子长得比一般人都要高,脸上的肉也变硬了。按照秦国的老规矩,他得离开咸阳,坐着马车到雍城的大庙里去办戴帽子的成年仪式。只要办完了这个仪式,他就是真正的秦王,要把所有的权力连同外头的兵权全都收回到自己一个人手里。
就在嬴政准备去雍城的前一阵子,嫪毐在自己家里办了一场酒局。十几个人围着大木桌子喝酒,喝着喝着,嫪毐和旁边的一个官员为了谁先敬酒谁后敬酒的事吵了起来。嫪毐当时已经喝得两眼发红,满嘴都是酒气,他直接从席子上站起来,一把抽出腰里那把平时用来吓唬人的长剑,指着那个官员的鼻子大声吼,说我是当今大王的假父,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跟我争!
那官员听了这话,吓得酒全醒了,连滚带爬地出了门,跳上一匹马连夜就往咸阳的方向跑。马蹄子在土路上跑了一夜,到了咸阳,这人直接跪在嬴政的大殿面前,把嫪毐在雍城说的话,还有太后在后头屋子里偷偷藏着两个小孩的事,一五一十全给倒了出来。嬴政坐在台阶上头的椅子上,听完这些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骂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大门外头的天,对着底下的人摆了摆手,让人去把库房里的那些沾着灰的盔甲和兵器全都搬出来,找人把刀在石头上磨得直冒火星子。
到了四月份,嬴政带着人马,顺着当年赵姬走过的那条土路,一步步往雍城走。到了雍城,嬴政根本没进太后的宫殿,直接带着人去了大庙办仪式。嫪毐这边早就慌了神,他听到底下人报告说嬴政那边带着兵器,就知道自己干的那些破事已经彻底露了底。他一咬牙,直接跑回后屋把太后的印章拿了出来,又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块假国王印章,调动了雍城这边的县里卫兵,加上他自己养的那几千个门客,把大仓库里的弓箭和长矛全部分发了下去。
嫪毐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紧紧拿着剑,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就往蕲年宫的方向冲。他脑子里想着只要能冲进去把嬴政砍死在里面,自己那两个躲在后屋里的儿子就能坐上王位,到时候这整个秦国就都是他的。
但他想错了。嬴政早就派了相国昌平君和昌文君带着三千个穿着厚皮甲的精兵等在半路上。嫪毐的人刚冲过一条街,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对面的街角就密密麻麻地射出了一大片带着生铁箭头的短箭。冲在最前面的人连盾牌都没举起来,就像被割了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在地上,血顺着青石板砖的缝隙不停地往下流。嫪毐的那些门客平时在院子里喝酒吹牛还行,真碰上这些整天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秦国正规军,连两轮冲锋都没扛住,几下就被长矛给捅散了。街上到处都是砍断的胳膊和腿,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吵得人耳朵直疼。嫪毐一看实在打不过,调转马头就往城外跑。嬴政马上让人在城墙上贴了告示,谁要是能把嫪毐活着抓回来,直接赏一百万钱,要是砍了脑袋拿回来,赏五十万钱。
没过几天,嫪毐就被一群拿着长矛的士兵绑在了一棵大树底下。他的手和脚被粗麻绳死死地捆住,绳子的另一头分别拴在五匹大马上。有人拿着带刺的皮鞭子往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五匹马受了惊,朝着五个方向拼命地往前跑。绳子瞬间绷紧,嫪毐甚至连一句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扯成了几大块,内脏和血肉掉了一地。
嬴政的人拿着剑冲进雍城的宫殿里,一脚踹开后头屋子的大门,把赵姬和嫪毐生的那两个小孩从床底下抓了出来。士兵们把这两个还在使劲哭喊的孩子直接塞进装粗粮的破麻袋里,用绳子把口子一扎,拎着麻袋的边缘,抡圆了胳膊往厚厚的石墙上使劲一砸,麻袋里的人就再也没动静了。
吕不韦因为这件事也被查了出来,嬴政没马上杀他,只是把他的官职全给撤了,把他从相国府里赶了出来,一路赶到了偏远的蜀地。吕不韦坐在去蜀地的破木车上,看着自己身边连个说话倒水的人都没有了,他拿起身边的毒酒,仰起头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至于赵姬,咸阳城她是彻底回不去了。嬴政让人把她锁在雍城的一处破烂宫殿里,门口每天站着几十个拿长戟的卫兵。到了饭点,送饭的人就把装满粟米的木头碗从门缝里硬塞进去。除了每天蹲在地上捡起这个木头碗吃两口饭,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跟她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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