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薪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坐在床头,等那条工资到账的短信,等来的却是一记闷棍。
手机屏幕亮了,金额比上个月少了整整四成。
我揉了揉眼睛,数了三遍,没错。
公司上个月发过一份调薪通知,写着“工龄工资系数调整”,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我查了系统,全公司三十几号人,唯独我一个人降了。
没有电话,没有谈话,没有任何人跟我提过一个字。
十一年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被通知“你不值这个价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有些事想通了,反而就不难受了。
我穿好衣服,去公司,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袁永强端着茶杯抬头看我,脸上还挂着惯常的笑:“丽蓉来了?坐。”
我把工牌放在他桌上:“袁总,我来办离职。”
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条到账短信。
四千八。
扣掉社保公积金,到手四千八。
上个月还是八千出头。
干了十一年,工资没涨过几回,我认了。
可现在一句话没有,直接砍掉一小半,连个商量都没有,算怎么回事。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那条短信被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次就像有人拿针扎我一下。
到了公司楼下,我没急着上去。
站在大门口,仰头看了看这栋五层楼。
当初搬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新楼,墙上贴着“鑫源商贸欢迎您”的红色横幅。
那天是袁永强亲自贴的,还让我帮他扶梯子。
一晃十一年,横幅早没了,楼也旧了。
我上楼,打卡,走进客服部。五个人已经到了仨。我扫了一眼,最小的那个工位空着,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壁纸是个卡通猫。
“丽蓉姐,早。”小王跟我打了个招呼,声音有点闷。
我没多想,点点头回了自己靠窗的工位。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行政部发的,标题写着《关于季度调薪方案的通知》。
我翻开看了一眼。
前面几条都是公司套话,什么“优化薪酬结构”啊“提升绩效导向”啊,笼笼统统。
翻到最后一页,附件里是一份调薪名单,一共三个人的名字:郑晓雪,新入职,转正后定薪五千五。
王志刚,物流组组长,调薪百分之五。
最后一个是我。
沈丽蓉,原薪酬八千一百,调整后四千八,降幅百分之四十点七,备注:工龄系数调整。
我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放下来,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里。
工位上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只用了五六年的保温杯,杯身上的漆掉了一块。
一份泛黄的客户通讯录,翻得边角都卷了。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三年前公司团建拍的。
我、宋秀琴、另外两个老同事站在山顶上,袁永强在前头举着公司旗子,笑得很开。
我看了一会儿,又把抽屉推回去了。
“丽蓉姐,今天上午十点会议室开会,老板娘主持。”小王的脑袋从隔板后面探出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嗯”了一声,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客户资料。
手很稳,一张一张理得整整齐齐。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最紧了。
十点整,会议室坐了七八个人。
肖婧坐在长桌一头,穿着一件墨绿色针织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她说话总是先笑:“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说一下最近的安排。公司呢,最近引进了几位新同事,晓雪你坐过来一点,跟大家认识认识。”
角落里那个穿米色外套的年轻女孩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各位前辈好,我是郑晓雪,新人,刚来一个月,还在学习阶段。以后请大家多关照。”她声音年轻,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我看了一眼她的工牌。郑晓雪,客服部专员。就是那个因为“新到岗”就压过我工龄系数的新人。
肖婧又说:“客服部的工作呢,这段时间压力比较大。丽蓉姐是老员工了,业务熟,平时多带带晓雪。年轻人嘛,成长快,以后也能帮你分担分担。”
她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那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笑意。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感觉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在我和肖婧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却又没人吭声。
坐我身边的刘姐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肘,没说话。
散会后,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
郑晓雪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朝我笑了一下:“丽蓉姐,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吧?”她说话的语气挺真诚的,眼睛亮亮的,像真的在虚心请教。
我说“可以”,她又笑了,小跑着追前面的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楼梯间,才慢慢收回目光。
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公司内部系统。
调薪单上写了“工龄系数调整”,但我和郑晓雪的工龄系数栏里,一个是0.6,一个是1.2。
我刚入职那年工龄系数是0.65还是0.7,后面一路涨上来,最高到过1.1。
后来公司说普调统一,降到1.0,我也没说过什么。
现在直接给我干到0.6。新入职一个月的郑晓雪,1.2。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没有骂人,也没有摔鼠标。
就是觉得喉咙有点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喝了口水。
保温杯里的水是早上灌的,还是滚烫的,烫得我舌头疼。
02
中午我没去食堂。
坐在工位上,把那半份早上没吃完的包子啃了。
老王路过瞅了我一眼,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丽蓉姐,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去找袁总聊聊呗。”
我抬头看他。老王是司机组的老司机,在公司干了七年,人老实,平时不爱掺和这种事。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搓了搓手,走了。
倒是一个字点醒了我。
我拿起手机,翻出袁永强的微信。
他的头像还是那只探着头的金毛狗,备注是“袁总”。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袁总,调薪通知我看到了。”发完我又觉得太干巴了,补了一个笑脸表情。
等回复的时间,我把桌上的客户资料重新理了一遍,又顺手把上周的几个售后工单结了档。
手机一直没动静。
到下午三点多,我起身去饮水机那接水。
走道尽头就是袁永强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隔着门缝我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正在抽烟,烟雾往上飘,他看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又放下去了。
没回。
我捧着杯子,站在走道口愣了几秒,转身回去了。
下午下班前,客服部来了一个投诉电话。
客户是个老太太,买了台冰箱,送货的说是第三天到,结果第五天还没影。
老太太脾气大,电话一接通就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我接了电话,赔了二十分钟不是,又打了两通电话催物流,最后跟老太太约好明天上午一定送到,她才消了气。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
十一年来这种电话我接了不知道多少个。
刚来公司那年,客服部就我一个人,每天从早上八点接到晚上七点,有时候午饭都顾不上吃。
那时候肖婧还会亲自给我带饭,说“丽蓉辛苦了”,口气跟自家人似的。
后来公司大了,客服部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又变成五个人。
我开始带团队,培训新人,制定流程,把客户投诉率从每个月二十几起降到三四起。
袁永强年会表扬过我,说我是公司的定海神针。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
晚上回到家,女儿正在房间写作业。
听见我进门,喊了一声“妈”。
我应了一声,把包挂好,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妈,你今天回来有点晚。”
“公司有点事耽搁了。”
“你没事吧?”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我低头切土豆:“没事,能有啥事。你赶紧写作业去。”女儿噢了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这趟跑长途出了省,要五六天才回来。
我闭上眼睛就是那条降薪通知,还有郑晓雪那张笑嘻嘻的脸,还有袁永强没回的那条微信。
我憋得慌。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哟,丽蓉?这个点了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对面是陈云。我的老同学,开了一家做家电售后的小公司,十几个人,规模不大。
“没事,就是好久没跟你聊了。”
“少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陈云什么脾气,一下子就问到底。
我沉默了一会儿,张口道:“我问你个事。你那缺人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陈云声音明显正了:“缺啊。你要过来?”
“我还没想好。”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杆秤已经晃了。
陈云没再多问,干脆利落跟我约了个时间:“后天周六,你来找我吃顿饭,见面聊。”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默默出了一会儿神。
外头倒是安静了下来,连风钻进窗户缝的声音都听得见。
03
周五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回完几封日常邮件,开会的时间就差不多到了。
晨会肖婧照例坐主位,袁永强坐在她右手边,低着头翻手机。
肖婧宣布完几项日常事务,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一个事情。考虑到公司现阶段的发展需要,对部分管理岗位做一些调整。客服部呢,暂时先不设主管岗了,由我和袁总直接对接,加强管理效率。”
会议室那种熟悉的气氛又回来了,安静得掉根针都听不见。
我坐在位子上,手里的笔尖顿住了。
不设主管岗。
也就是说,我的“客服主管”头衔,没了。
肖婧说完没有看我,低头翻着她的本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
袁永强始终没有抬头,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等了两秒。
他没有看我。
会上还有人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脑子里嗡嗡的。
隐约记得郑晓雪站起来汇报了一个“客户服务流程优化建议”,讲得头头是道,还放了一份PPT。
结束后肖婧带头鼓掌:“晓雪思路新,有想法,值得大家学习。”
散会的时候,我特意绕过去看了郑晓雪投在大屏上的PPT,上面的框架是我上个月做的那份客户回访计划。
改了标题,换了字体,内容几乎是照着搬的,只加了一些年轻化的表达。
我看了一眼郑晓雪。
她正在收拾材料,对上我的目光,笑了一下:“丽蓉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没事。”转身走了。
到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工位区后面的库房理旧客户档案。
宋秀琴推门进来拿拖把。
她看见我,没说话,蹲下来帮我捡地上散落的文件。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说了句:“蓉,你心里头要是难受,就说出来。憋着不好。”她几乎不叫我“蓉”,只有早年我刚来那会儿她们老同事这么叫我。
我手里攥着几份旧合同,没出声。宋秀琴也没追问,拖把拿好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那个工位,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你的吧?”我点了点头。
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只说:“趁还在,早点搬走。”说完她拖着拖把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慢慢远了。
我坐在库房里,看着手里那些旧档案发了好一会儿呆。
搬走?
去哪里?
宋秀琴是公司里待得最久的后勤阿姨,知道的底细比谁都多,却从不跟人嚼舌根。
她今天这两句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走到茶水间。
泡茶的功夫,郑晓雪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个粉色马克杯。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主动开口:“你的PPT做得挺好。”
她端着杯子,眨了眨眼睛:“丽蓉姐你别笑话我了,我就是随便做做。”
“我看你用的那个客户分级框架,挺眼熟。”我的声音平静得很。
郑晓雪低头倒了杯水,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笑:“哦,那个是我参考了网上的一些模板,随便改的。丽蓉姐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多指点指点我。”
她说完就端着杯子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咬人的狗不叫。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沙发里,手机里翻出那份调薪通知,又翻出离职程序的表单模板。
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打开电视,播到个广告频道也没换台。
最终,我拨通了陈云的电话:“周六中午,你有空吧?”
“有啊,等你呢。”陈云答得干脆。我心里的那杆秤,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04
周六中午,我去了陈云的公司。
她公司在城东工业园,租了一层写字楼,十几个人,门口挂着块牌子“安信家电服务有限公司”。
陈云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泡好了茶。
“来,坐。”她没多寒暄,倒了杯茶放我面前。
她是那种利索人,不爱兜圈子,“说说吧,你那出什么事了?”我也没瞒她,把公司降薪、取消主管岗、郑晓雪顶替的事情,一件件都跟她说了。
陈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却很直接:“你那公司,怕是早就不打算留你了。”她说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我:“我这边准备扩客服运营这块,缺一个能扛事的人。你要是来,底薪我给你开九千,加绩效。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五险一金。条件不比你现在差。”
九千。
比我降薪前的工资还高出一截。
我捧着茶杯,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云也不催我,给自己续了杯茶,慢悠悠地说:“你在我这儿,不会亏待你。你在我这儿,不只是干活的,是搭伙的。”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我周一给你答复。”陈云笑了:“行,你别跑就是。”
周日,老公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窝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天。
十一年的画面一帧一帧从我脑子里过:第一次独当一面处理投诉,第一次牵头整改部门流程,袁永强年会给我敬酒时说的那番话,肖婧在医院探望我爸时拎的果篮,我休产假后回来那个季度的全勤标兵奖状,这些我都留着,锁在床头柜最底层抽屉里。
晚上,我翻出床头柜抽屉里那面过了塑的奖状。看了很久,放了回去,锁上抽屉。
可就是这些好,让我更没法理解现在的事情。
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我就是想不明白。
如果真的是我有问题,那告诉我啊。
可没人说,没人告诉我哪里不好。
我只收到一纸冷冰冰的通知。
周一早上,我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衬衫,把工牌擦了擦,挂好,出门。
到公司,先回自己工位把电脑里几份重要的客户资料备份到个人U盘,又把桌上的东西一一归拢好,那盆绿萝,不搬了,留给接我班的人吧。
然后我走向袁永强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在里面看手机。
我敲了两下门框,走进去:“袁总,我来办离职。”袁永强的身子一僵。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那种生意人惯常的笑容,但笑容已经僵了:“丽蓉,你这是……”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里捏着工牌,放下来的动作很轻:“调薪的事,我看到了。主管岗取消的事,我也知道了。我就不多掺和了。”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我昨天看到你点的消息是“已读”了。
袁永强的表情就绷不住了。
他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丽蓉,有什么话好好说。公司开发海南新市场,你先去那边?那边有前途……而且明年我一定给你调回来。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说这话时,眼睛倒没看我,瞄着窗外。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这个表情,心里像翻开一本旧账。翻了翻,又合上了。
“袁总,不用调了。我都安排好了。”我本来想走,顿了顿又说,“袁总,看在十一年份上,我跟你说句实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心里其实明白得很。”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茶杯碰到桌面的声响,然后袁永强喊了一声“丽蓉”,我没停。
我走回客服部,开始收拾东西。
小王坐在工位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刘姐走过我身边,低声说:“你真走?”我“嗯”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那一刻我开始办手续,从人事部开始。
小姑娘拿着打印出来的离职交接单,看着我只剩一句话:“丽蓉姐,你不再想想?”我说不用想了,签了。
05
办离职手续比我想象中麻烦。
我在客服部待了十一年,经手的客户几十个,好几份大合同的对接人都是我。
人事部列了一张交接清单:客户资料要逐一清点、在办事项要列出明细、公司资产要归还登记,陆陆续续,一叠纸都用掉了大半。
郑晓雪被叫过来交接。
她抱着个文件夹站在我工位旁边,表情有点复杂。
我把客户通讯录打印了一份给她,又把自己整理的几份常见投诉处理话术也给了她:“这些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问你刘姐。”
郑晓雪接过文件夹,低低地“哦”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丽蓉姐,其实……挺不好意思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挺小,语气倒像真心的。
我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签完表格递给她:“好好干,不送了。”
下午我拿着最后几张单子去行政部盖章。
行政部的陈姐在电脑前打文件,看我进来,表情有点躲闪,话也少:“丽蓉姐……你签个字就行。”我自己也无意多说什么,签完字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从她半掩着的门缝里听见她在跟谁打电话。
“唉,真的走了……老板娘这次做得是有点过了……郑晓雪那个岗位啊,听说是老板娘早两年就盘算着要设的……你没看开春那会儿,老板娘就跟嫂子聊天了嘛,说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管客服……”
我没有故意偷听,但那个声音像是专门递到我耳朵里的。
那两句话落在我心上,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又像一记重锤砸下来,震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早两年就在盘算了。
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只是对方棋盘上的一颗碍事的棋子?
宋秀琴提着水桶从走道那头走过来,看见我站在行政部门口,表情有点愣。她走过来,放下水桶,低声喊了句:“蓉。”我转头看她,眼眶有点热。
宋秀琴看着我的表情,先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手臂上按了按,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东西:“蓉,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呢?问多了,寒心。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个理。走吧,别回头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说完提起水桶,没再多看我一眼,朝走廊那头走了。
我站在行政部门口,捏着那张离职单,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把离职单对折,放进外套口袋,深呼吸一口,继续走完接下来的流程。
最后一步是财务。
我推开财务室门,肖婧正坐在里面看电脑。
她看见我,脸上那种职业性的笑容又浮现出来:“丽蓉来了?坐,你剩余的工资我给你算好了。”她点了几下鼠标,“这个月干了五天,按天折算,工资条发你邮箱了。”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没有坐:“好,谢谢。”
肖婧忽然放下鼠标,靠回椅背上看我:“丽蓉啊,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决定走。”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其实我跟永强都看在眼里。但是公司要发展,总要注入新鲜血液。你也别怪我们心狠。”
她说“我们”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笃定。
我站在她面前,听着这句话,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这从头到尾都不是袁永强的决定。
是肖婧做主,他默许。
我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转身拉开财务室的门,走出去。交接单上最后那个红章还压在桌上,像十一年翻过去的一页,翻得很静。
06
全部手续办完那天,是周二下午。
我抱着一个纸箱从客服部走出来。
纸箱里没装多少东西:保温杯、两本笔记本、一盆指甲盖大小的多肉,是去年办公桌旁那盆绿萝分株的,一个小东西,是我桌上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走廊上几个同事探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声“走了”,没有人喊住我,也没有人出来送。
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比纸还薄。
我走到大厅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
我正要跨进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丽蓉姐。”
我转过头。
肖婧站在大厅那头,穿一件驼色大衣,手里端着杯咖啡,正朝我走来。
她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纸箱上,神色显出几分局促,转而浮出那个笑。
“丽蓉姐,这是真的要走啦?”她语气轻描淡写。我说手续已经办完了。
“你这走得也太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弄得多突然似的。”肖婧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变了变,显得推心置腹起来,“其实丽蓉姐,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说,这段时间啊,公司难处也大,有些决定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纸箱,看着她没说话。
肖婧继续说了下去:“给你降薪的事,你也别怪永强。他是老板,有老板的考量和难处。我们呢,也是商量了很久才定的。新来的晓雪是年轻人,你也在职场待过这么多年了,应当明白,年轻人嘛,总得给点盼头才好留得住。工资不开高一点,人转头就走了。”
她说完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似的,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你资历这么深,又有能力,走到哪儿都不愁的。何必因为这么点事就闹成这样呢。要是传出去,还不成了我们欺负老员工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一直笑,看不出什么破绽。
怀里那个纸箱有点重,我换了个手抱着。
肖婧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丽蓉姐,我不是说你不对,但年轻人是公司以后的希望。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总得给别人一点机会,对吧?”
我不紧不慢地低头,腾出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那张被我叠得整整齐齐的离职单。
拿在手里,展开,在她面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整整齐齐的黑色章印盖在最下面,“沈丽蓉”三个字是我亲手签的。
“你们的新人,你们自己哄吧。”我拿着那张离职单,目光对上她的,“我走都走了,降薪不降薪的,哄谁不哄谁的,跟我还有什么关系?”
肖婧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一点都没有接招的意思。
她还想说什么,手里那杯咖啡表面轻轻晃了晃,最后还是动了动嘴唇,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我抱着纸箱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肖婧脸上那个僵硬的笑容截断。
她站在大厅里的身影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电梯下行,我站在空荡荡的轿厢里。
从没有哪一刻觉得电梯这么安静过,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我走了出去,推开了公司大门。
外面在下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抱着纸箱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树叶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我把纸箱换到左边胳膊弯里,用右手掏出手机,打开陈云的微信。
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办完了。明天能去你那报到吗?”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锁上就弹出来一条新消息:“随时过来。”
我站在门口,把手机收进口袋,雨还在下,很小,不必打伞。我就这么走进了雨丝里。
07
我没有马上回家。抱着纸箱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雨丝在风里飘着,身上沾了薄薄一层。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我没急着拿出来。
等车的人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拨,直到手机震了第十几次的时候,我才掏出来看了一眼。工作群已经炸了。
刘姐:丽蓉姐真走了?这么突然?
小王:丽蓉姐,你咋说走就走了?
老王:我下午才知道这事,咋能这样呢?
王姐:她工位都空了,郑晓雪上午就搬进去了。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长串的省略号,没下文了。
我翻了翻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
除了最开始几个人问了几句,后面就再没人接茬。
一段沉默之后,消息被更日常的对话冲走了。
我把手机按灭。
片刻后屏幕又亮起来,刘姐的私信:“你走了,以后客服部要热闹了。郑晓雪刚才开会自荐接手你手头的三个大客户,老板娘准了。丽蓉,你看着吧,她那两把刷子,撑不了两个月。”
我没回这条消息。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宋秀琴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字很短:“蓉,好走。往后顺顺遂遂的。”
我看了这条短信很久,打了两个字:“姨,谢谢你。”然后点了发送。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椅背抬起头,看天上灰蒙蒙的云层,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一年的光景从脑子里过,十年的光景从脑子里过,最后这些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在雨里洗得干干净净。
我回到家,换了身干衣服。
女儿还没放学回来。
我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的菜,拿出一块五花肉解冻,准备晚上做红烧肉。
系围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
陈云发来的:“你明天来的时候直接到二楼,工位给你留好了。窗边那个,阳光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放下手机,继续洗那块五花肉。水哗哗地冲在肉上,凉丝丝的。人在哪,日子就在哪。日子在哪儿,人就得往哪儿活。
晚上女儿回到家,看见桌上的红烧肉,哇了一声:“妈,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给她盛饭:“没什么日子。你妈高兴。”女儿看了我一眼:“你换新工作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下班回来没提公司的事,心情还这么好。肯定不是原来那公司了。”她扒了一口饭,理所当然地下了这个判断。
我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嘴上随便应了一声。
吃完饭洗完碗,我坐回到客厅沙发上,拿出那份新合同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盖上笔帽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吧。
前面十一年的事儿,翻篇儿了。
08
周一早上,我到新公司报到。
陈云公司不大,二楼东侧是客服部,摆了八张工位。
我的桌位靠窗,桌面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个文件夹,还有一盘小小的绿萝。
陈云自己过来:“你这工位我收拾的,还行吧?”我说行,很好了。她拍拍我的肩,转身去了自己办公室。
上午十点,陈云把运营团队几个核心成员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她介绍我:“沈丽蓉,以后客服运营这块的总负责人。大家欢迎。”几个人都点了头,客气地说了声“丽蓉姐好”。
其中一个叫小杨的年轻小伙说:“丽蓉姐,你在鑫源干了十来年,客户关系这块肯定很熟。以后多指点我们。”
我点头:“一起努力。”没有长篇大论。
散会后,我跟运营部对接了本周的工作安排。
陈云这边做家电售后,还接了三个品牌授权的区域性维修业务。
客服部目前主要是接报修电话、安排调度、回访。
业务不复杂,但量很杂,管理起来也是千头万绪。
我坐在新工位上,翻着团队上周的客服记录。
翻了半天就看出问题了——客户信息登记混乱,同一个客户报修两次,登记成两个不同的人。
回访率也低,大多数客户修完就没人管了。
我拿了个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旁边的小杨歪头瞅了一眼:“丽蓉姐,你一上来就看这么细?”我说看细了才好干活,磨刀不误砍柴工。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又加班整理了一份客户信息登记模板,到晚上八点多才弄完。
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灯火。
我把桌子收拾好,屏幕上那颗小多肉看着还算精神。
第二天上午,我把整理好的模板发给陈云。
陈云看完给我打电话:“这个好。真要动起来,很多活都好干了。”我说:“我把原先公司自己总结的流程套过来了,做一些调整应该能用。”陈云没多问原先公司的事,只说了句:“行,你看着办,这块以后你全权负责。”
我放下电话,开始带新人。
客服部的核心就是掌握客户信息。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客户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按区域分档、按保修期内和保修期外分颜色标注,把历史遗留的几十条无效信息挑出去。
忙了整整三天,到第四天下午,档案柜终于从我刚来时那副乱糟糟的模样变得整整齐齐。
小杨从外面回来看着柜子,愣了下:“丽蓉姐,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吧。”我说不急,慢慢来。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早就烂熟于心。
我在原来的公司干这行干了十一年,怎么摸底客户、怎么跟售后网点打交道、怎么安抚投诉情绪,说句不谦虚的话,都是我玩剩下的东西。
新公司的一切都在慢慢步上正轨。
我也一样。
虽然有时加班晚,回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但只要白天走进办公室,忙碌很快就会把那种恍惚冲散,忙起来,就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家新公司氛围跟鑫源不一样。
陈云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讲话,也很少开会。
她有什么事直接走到工位边上跟你说两句,说完就走。
几个年轻人也不藏话,讨论问题时敢直接顶她。
这种干活方式让我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一个周五,陈云在办公室门口喊我:“丽蓉,来一下。”我进去,她递给我一份合同:“这是我朋友的一家公司,做小家电的,想找我们做售后运营外包,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条件不错,但对方要求的服务标准和响应时效几乎跟大品牌售后同级别。
陈云端着茶杯看我:“能不能干?”我没有多犹豫,把合同放下:“能干。我今天连夜把方案赶出来给你看,你看了满意了,我们再接。”
陈云翘起嘴角,道:“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09
日子过得快。转眼,我离开鑫源快两个月了。
这期间我没有打听过原来公司的消息。
倒是陆陆续续从还能联系上的前同事嘴里听到一些风声。
先是刘姐发微信说郑晓雪接了我的岗位后连续出了几次差错。
海尔空调的客户投诉打了好几次电话也没人跟进,还有一笔对账弄错了差点要开票重走流程。
我回了个“你们辛苦了”的表情,就没再多说。
后来是周六傍晚,宋秀琴用家里座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她的声音在那头停了一下:“蓉,我本来不想跟你打这个电话的。但实在是这心里头看得太难受了。”她告诉我,鑫源最近乱套了。
她在电话里说,我的老客户张老板那单售后外包合同上月底到期,续约谈判时张老板指名要沈丽蓉对接,换人免谈。
公司做不了这个主,张老板就直接签了别家的。
袁永强知道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闷了一天,连饭都没吃。
郑晓雪顶了客服主管的位子,但干了两个多月,团队里渐渐有人不服从。
她自己带不动人,哭了两次鼻子,背后还向肖婧告状说老同事排挤她,搞得客服部乌烟瘴气。
其实我走得急,这几年攒的那些老关系,都是我一张一张名片、一顿一顿饭、一件一件实事做出来的人脉。
人走了,关系还在我名下,带不走的是我能干活的双手和跑个腿的人随时能补上。
但公司没了我,那些客户会认我的面子,却不会认新来那个小姑娘。
宋秀琴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我想不到她会一口气说这么长一串。
末了她叹了口气:“蓉,你别怪我多嘴。我就是觉得不甘心。”我站在阳台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说:“阿琴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在新公司挺好的,每天都挺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宋秀琴说:“那行,那你忙吧。你在那边好好干。”她顿了顿又说:“你比他们强。”挂了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宋秀琴那两个字“不甘心”,说中了我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我想,是啊,十一年。
就算嘴上说放下,心里总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翻过去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里,手机里翻出袁永强的微信对话框。
那条“袁总,调薪通知我看到了”还停在两个月前,他始终没有回。
我删除了对话框,把这个名字从通讯录里划掉了。
没过几天陈云拿着一份招标文件来找我:“这个你看一下,家电售后服务商招标。咱们去竞个标。”我拿过来一看,愣住了。
招标方是众联电器,省内最大的家电销售连锁集团。
如果这个标能拿下来,等于给公司拓了一条大腿粗的新业务线。
“咱们这个规模去竞这个标,有戏吗?”我心里的确犯嘀咕。
陈云倒是很放得开:“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戏?反正投标也不亏,就算不行,至少让人知道有咱们这个公司。”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不是有你嘛。你的经验就是咱们最大的底牌。”
竞标答辩定在月初。
那段时间我天天加班,把方案改了四稿,细致到每个流程的时间节点,甚至模拟了评委可能问的所有问题。
答辩那天,我跟陈云去的,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西装。
做了十几年幕后工作,难得穿一次正装。
进入会场时,我发现评委席上坐着一个人,看着有些面熟。
等坐下来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
这个人几年前在鑫源做售后经理时,跟那个大客户张老板是亲戚。
他当时见过我两面。
轮到我们陈述方案。
我站起来,没有看稿子,把客户服务的核心思路、响应机制、质量控制、人员培训体系一条一条讲了下来。
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底下几个评委一直在点头。
答辩完走出会议室,陈云拍了我一下:“你刚才讲得太稳了。”我说比我当年第一次跟袁永强跑客户的时候好多了。
陈云没接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丽蓉,你比原来那个地方值得拥有更好的平台。”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到家,我坐在床边愣愣地发了会儿呆,家里很安静,女儿睡着了,老公出车还没回来。
我给老公发了条信息,问他在哪一个服务区,吃了没有。
他回得潦草:“刚过长沙,吃了泡面。”我说:“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手机放下,我把闫经理的名片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我知道,我生命中的新一根线,正在落下来。
10
竞标结果在两周后出来了。我们中标了。
陈云把消息发在群里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小杨从工位上跳起来说“陈总请客”,办公室里一屋子年轻人起哄。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中标通知,舒出一口气。
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更多是一种踏实感。
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一扇门在身后妥妥地关上了。
我知道自己做得成事,在哪儿都做得成。
几天后,陈云把众联电器的几位负责人请到公司座谈。
我负责带着客服团队做业务方案汇报。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其中就有之前竞标时坐在评委席那个面熟的人。
座谈快结束时他站起来,主动走到我面前:“沈主管,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我看了陈云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跟着那人走到走廊尽头,他开口第一句就让我怔了一下:“沈主管,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闫志明。以前在鑫源商贸做过售后经理。那时候跟您对接过几次,您可能忘了我了,但我一直记得您。”
闫志明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其实当初那次调薪的事,袁总问过我的意见。我看了名单,劝过他。但后来老板娘那边坚持,袁总也没办法。我以前在鑫源那几年,说实话跟公司也有些感情。”他叹了口气,“就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个结果。”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闫志明表情带着几分为难,又带着几分真诚:“我今天多这个嘴,是觉得您这样的老员工,走得实在太委屈。刚好我们有合作机会,也算是另一种缘分,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我淡淡笑了笑:“都过去了。”没有多提当年,也不愿多提。
从我签下离职单那天起,那些事就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至于委屈不委屈,心里那杆秤已经翻篇了。
接下来的日子,业务推进得很顺利。
众联的项目落定后,公司新增了两条售后线路,我带着团队连着忙了一个多月,把整个流程理顺了。
陈云在年会上给我加了一笔不小的奖金,说“这是你应得的”。
腊月的一个傍晚,我加完班下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我点开看了一眼,内容很简单:“丽蓉姐,我是小张。你走了之后,我们才知道你以前替我们挡了多少事。大家都挺想你的。郑晓雪上个月也辞职了。希望你一切都好。”落款没有公司名,但她用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街头,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没有回复,也没有删。
按灭屏幕,塞进口袋里,朝公交站走去。
风比前阵子更凉了一些,我缩了缩围巾,脚步没有停。
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你几点到家?我今晚想喝排骨汤,你上次炖那个。”我回了一条:“在路上。给你炖。”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照旧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车窗外街景向后退去,那些已经远去的名字和面孔也跟着退到身后,逐渐淡了。
新的生活在车窗前面铺展开来,踏实又明亮。
十一个月前,我在同样的公交站台上坐了许久,一个纸箱搁在脚边,前途一片茫茫。
如今又在这个站台等车,心里装着的事已经完全不同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女儿垫着脚从房间探头出来,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放进锅里焯水。
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盖过了窗外车流偶尔的喧闹。
这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菜一饭,一屋一人。踏实了,什么就都好了。
手机屏幕亮了。老公在微信里发来一张照片,货运中途的路边摊,一碗热汤面冒着白气。他配了一行字:“刚吃完,后天到家。想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笑了笑,没有回。
灶台上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满屋子都是暖和的味道。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陈云:“丽蓉,下周一众联那边有个季度复盘会,点名要你过去主讲,你没意见吧?”我说没意见。
她笑了一声放下电话。
满屋飘着排骨香,窗外的路灯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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