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吴雨彤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下半身木的,刀口像埋了根烧红的铁丝。
她偏过头,看见婆婆梁肖淑芬凑到护士跟前,掀开包被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
“又是个丫头片子?”
声音很尖,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梁家要绝后了!我辛辛苦苦伺候她大半年,就给我生了个赔钱货!”
公公梁德昌站在旁边,嘴皮子动了动,没吭声。
小姑子梁罗梅芳抱着胳膊,撇着嘴冷笑。
梁光华站在两步开外,头低着,一只手攥着裤缝,一句话没有。
吴雨彤觉得伤口在撕裂。
就在她闭上眼的瞬间,走在前面的主刀专家停下脚步,摘下口罩,缓缓转过身来。
梁肖淑芬的骂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01
梁肖淑芬认出了那张脸。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上半身往后一仰,两只手下意识地扶住墙壁,腿弯软下去又撑住。
梁德昌还没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句:“你咋了?”
梁肖淑芬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穿着手术服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魏,魏主任……”
魏保国没有回应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架滚轮的声音。
吴雨彤听见了那声“魏主任”,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虚弱地偏过头,看见魏保国走到她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刀口疼不疼?”
吴雨彤摇摇头。
这时候,梁罗梅芳不知深浅地往前迈了一步:“大哥,这人谁啊?咋这么大架子?咱妈说话他搭什么茬?”
梁光华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他拉了拉梁罗梅芳的袖子,声音发干:“别说了。”
梁肖淑芬却突然回过头,狠狠瞪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制止一场灾难。梁罗梅芳被母亲的模样吓住,愣了愣,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护士推着吴雨彤往病房走。魏保国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从梁光华脸上扫过,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梁光华的手在裤缝边攥紧了,又松开。
他认出了魏保国。
三年前婚礼上,那个坐在女方主桌上、气质与众不同的“吴家舅舅”。
他当时只觉得吴雨彤家里有个远房亲戚看着体面,没想到竟然是这家三甲医院的产科主任。
“魏一刀”的名号,他不是没听过。
县城里传得神乎其神。
说这人年轻时候就用一把手术刀救过上百个难产的女人,后来调到大医院做了主任,连市长夫人生孩子都点名要他主刀。
还有人说他在这一带有面子,黑白两道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梁光华从不知道,吴雨彤的母亲跟魏保国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病房里,护士把吴雨彤安顿好。
梁肖淑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那张脸上堆着的表情像是糨糊糊出来的,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伸手去够吴雨彤床头的保温杯:“雨彤,你渴不渴?妈给你倒水——”
吴雨彤没看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用了。”
梁肖淑芬的手悬在半空中。她咬了咬嘴唇,退到了墙角。梁德昌站在走廊里,往病房里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梁光华在门口站了一根烟的工夫,终于推门进来说:“雨彤,我妈她——”
“你出去吧,”吴雨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想歇会儿。”
梁光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到妻子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是空白的。
他关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市井的嘈杂声。
吴雨彤躺在病床上,听着门外隐约的说话声。
梁肖淑芬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在问梁光华:“你早知道那个魏什么的跟你媳妇家有关系?你怎么不早说?”
梁光华的声音又低又闷:“我也没想到是他。”
“没想到?生之前你不会问清楚?”
“妈,”梁光华的语气里冒出一点火气,“孩子都生了,你骂也骂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传来梁肖淑芬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这不也是为梁家好嘛——你说我容易吗——”
吴雨彤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没有去擦,任它自己干。
怀里空空的,女儿被送到了新生儿科观察,要六个小时才能抱回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腹上那道绷着纱布的刀口,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孩子是女儿,她倒不觉得失望,只是觉得梁家人的脸色像一面镜子,让她看清了很多东西。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她想起自己决定来这里生孩子的前一天晚上,给魏保国打的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魏保国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丫头,你能想到找我帮忙,你妈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妈走的时候,她才十六岁。
这世上,有些人早就走了,但她们留下的情分还活着。
她笑了笑,拉上被子,闭上了眼。
02
三年前,吴雨彤第一次跟着梁光华回老家见公婆。
梁光华家在县城下面的一个镇上,三间平房,院子不小,种着几棵枣树和一架丝瓜。
梁肖淑芬在门口迎她,老远就笑成了一朵花:“哎呀,这就是雨彤吧?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那顿饭做得很丰盛,炖鸡、红烧排骨、清蒸鱼,满满一大桌子。梁肖淑芬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城里姑娘都瘦,看着心疼。”
吴雨彤当时觉得,这个婆婆虽然有点热情过头,但心眼应该不坏。
饭后,梁肖淑芬拉着她坐在堂屋里,端出一盘洗好的枣子,一边剥一边跟她唠家常。
“雨彤啊,你跟我们家光华谈了多久啦?”吴雨彤说:“快两年了。”梁肖淑芬点点头:“那也差不多了,回头挑个日子把事办了吧。光华这孩子老实,他爹也老实,我们家的家风你放一百个心。”
吴雨彤笑着应了一声。
梁肖淑芬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枣子,话锋一转:“你妈过世得早……以后到了咱们家,你就是我的亲闺女。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农村讲究传宗接代,你跟光华结了婚,可得抓紧给我生个大孙子啊。”
吴雨彤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嘴上只是笑:“这个,顺其自然吧。”
“可不兴顺其自然。”梁肖淑芬拍了拍她的手背,“趁年轻,先生一个。你俩都有文化,生的娃娃肯定聪明。”
吴雨彤没有再接话。
她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梁光华,他正跟父亲梁德昌聊着什么,头也没抬。
她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觉得只是老一辈的传统观念,后来慢慢会改的。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八。
吴雨彤没有多少娘家亲戚,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另娶,与她渐渐疏远。她跟父亲商量了一下,父亲说“你自己拿主意”,然后就再也没有多问过一句。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像一棵没有根的浮萍。
婚礼前一天晚上,魏保国给她打来电话:“你妈的旧友,我明天过来喝杯喜酒。你妈走得早,我这个当长辈的不露面,不像话。”
吴雨彤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魏保国是她母亲在卫校读书时候认识的朋友,后来母亲上了卫校,他学了医,各奔东西。
母亲临终前,他曾去医院探望过一次,那会儿她十六岁,记得那个男人在母亲的病床前坐了很久,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说:“魏叔,您能来,我挺高兴的。”
婚礼上,魏保国坐在女方主桌,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话不多,喝了两杯酒就告辞了。
梁肖淑芬当时还问吴雨彤:“你家这位亲戚是做什么工作的?”吴雨彤说:“医生。”梁肖淑芬哦了一声,补了句“医生好,以后生孩子有保障”,就再也没有多问过。
她当时哪里会想到,这个“医生”会在三年后,以那样的方式出现在产房门口。
结婚之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梁肖淑芬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有了没有?”吴雨彤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说“妈,我们还不急”,后来次数多了,她渐渐开始厌烦。
梁光华也慢慢地变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还会替她挡几句:“妈,你老问这个干啥,我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后来,他在电话里的回应变成了一句话:“妈说得对,该要了。”
某天晚上,吴雨彤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给你生个儿子?”
梁光华坐在床头翻手机,头也没有抬:“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妈每次打电话来催,你为什么不吭气?”
“她年纪大了,让一让她怎么了?”
吴雨彤盯着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翻过身去睡了。她听见梁光华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但没有过来碰她。那时候她还以为,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她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03
两年过去了,吴雨彤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梁肖淑芬从第三个月开始,就来城里住了。
名义上是“照顾你们小两口的饮食”,实际上每天在饭桌上念叨:“我隔壁那个老李家的儿媳妇,去年进门,今年就生了个胖小子。你说人家咋就这么顺利呢?”
吴雨彤握着筷子不说话。
梁光华打了个圆场:“妈,这是缘分,急不来的。”
“缘分缘分,你俩倒是给我制造点机会啊?”梁肖淑芬把碗往桌上一顿,“我这把年纪了,在农村还能活几年?你俩再不生,是想让我闭眼的时候都抱不上孙子?”
梁德昌在旁边闷头扒饭,一句话不吭。
吴雨彤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梁肖淑芬把筷子一搁:“我不吃了,气都气饱了。”说完摔门进了卧室。
厨房里,吴雨彤开着水龙头洗碗。
水哗哗地冲过她的手背,她低着头,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梁光华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嘴上急。”
吴雨彤关掉水龙头,回头看他:“梁光华,你说实话,你也急对吧?”
梁光华的目光闪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咱们岁数也不小了。”
吴雨彤没有再说话,拿过抹布擦了手,走出厨房。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一整套检查。
结果出来,她的身体没有问题。
医生说:“从目前结果来看,一切正常,不用太担心。你爱人不放心的话,也来查一查。”
当天晚上,她把检查报告拿给梁光华看:“我没问题,你要不要也去查查?”
梁光华接过报告,看了几眼,放回桌上:“我不去。”
“为什么?”
“丢人。”
吴雨彤愣了一下,一股火气从胸腔里顶上来:“那你妈天天催我,你怎么不觉得丢人?”
梁光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摔,声音提高了:“你能不能别拿这个说事?”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那天晚上,梁光华睡到了沙发上。吴雨彤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手机短视频的声音,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这段婚姻,是不是走错了?
又过了两个月,某个清晨,吴雨彤刷牙的时候,突然一阵恶心顶上来,她扶着洗手台吐了好一会儿。
梁光华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一丝莫名的惊喜:“你是不是有了?”
吴雨彤自己也愣住了。
她去了医院,一查,怀了。
梁光华接到电话的时候,高兴得声音都在抖:“真的?真有了?你等着你等着,我这就回家——”
那天晚上,梁肖淑芬从老家赶来,进门就拉着吴雨彤的手:“雨彤啊,妈就知道你争气!来来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赶紧趁热吃——”
吴雨彤看着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心里却说不出的滋味。
这顿饭,跟两年前第一次去梁家吃的那顿饭,像极了。
04
怀孕第七个月,梁肖淑芬就开始张罗着给孩子准备东西。
小衣服、小帽子、小袜子买了一堆,全是蓝色的“买这么早干嘛?”吴雨彤摸着那些小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提前准备好嘛。”梁肖淑芬笑呵呵地叠着衣服,“男孩女孩都穿得了——”
吴雨彤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清楚,那些全是男孩的颜色。
产检的时候,医生告诉她胎位不正,建议剖腹产。
她把消息告诉梁光华,梁光华还没开口,梁肖淑芬的声音已经从客厅传了过来:“剖腹产?那不行!”
她挺着肚子走到客厅,梁肖淑芬已经站了起来,一脸严肃:“我打听过了,剖腹产要花不少钱,而且生完孩子好几年都不能再怀二胎。你这一胎要是闺女,还得赶紧生下一胎呢,剖了咋办?”
吴雨彤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妈,医生说胎位不正,安全第一。”
“啥安全不安全的,我当年生光华的时候,还不是顺产的?”梁肖淑芬看了她一眼,“实在不行就试试嘛,哪有一上来就剖的。”
吴雨彤转头去看梁光华。
梁光华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像是在认真看节目,但手里的遥控器已经歪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妈说的也有道理……能顺就顺吧。”
吴雨彤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
她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一个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
工具没有资格开口。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晚,梁光华上床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说:“我查过了,我的情况真的不适合顺产。”
梁光华沉默了一阵:“你决定了,就听你的。”
“嗯,”吴雨彤闭上眼,“我决定了。”
她没有多说。她拨通了魏保国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头的男声沉稳有力:“哪位?”
“魏叔,是我,吴雨彤。”
那头沉默了片刻:“雨彤?你妈的孩子?”
“嗯。”
“怎么了?”
她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魏叔,我怀孕了,胎位不正,我得剖腹产。我想在您那边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你妈当年走的时候,说让我多照应照应你……是我疏忽了。你哪天预产期?”
“下个月十八号。”
“行,我来安排。”
挂断电话,吴雨彤坐在床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发红:“丫头,你在里面听得到吗?妈妈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05
手术前的那个晚上,吴雨彤一个人住在医院里。
梁光华说第二天一早再到。梁肖淑芬说“我晕车,让你们小姑子先来”。
吴雨彤没有等他们。
魏保国晚上查完房,推开她的病房门,手里拎了一袋水果。他在床边坐下,削了一个苹果递过去:“紧张不紧张?”
“还行。”
“你妈当年生你,也是剖的。”
吴雨彤愣了一下:“我妈没跟我说过。”
“她那个人,什么苦都自己咽,哪会跟你说这些。”魏保国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指节粗大,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手术疤痕,“她走那年我去看她,她迷迷糊糊清醒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嫁了人,让我多照应着点。我说行,她笑了。”
吴雨彤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叔,”她吸了吸鼻子,“我妈还有别的话吗?”
魏保国沉默了很久:“她说,希望你这辈子能比她过得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魏保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丫头,你叫我一声舅舅,我就把你当闺女看。明天你想怎么处置这件事,我都给你兜着。”
吴雨彤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七点五十二分,吴雨彤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药从脊椎注入的时候,她攥着床单,听着护士报数的声音,心里出奇地平静。
灯亮起来,她看不见手术台下面的东西,只听见魏保国的声音沉稳地指挥着:“刀。”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像沉入一片深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细声细气的,像小猫叫。吴雨彤下意识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听见魏保国说了一句:“丫头,你闺女挺好的。”她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手术结束后,她被人推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她歪过头看见护士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裹在粉色包被里的婴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然后便听见了那道尖锐的、刺耳的、像刀子一样划过她耳膜的骂声:“又是个丫头片子!”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麻药没有完全退掉。她的身体麻木的,但心里有一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浑身发冷。
她看见婆婆的脸拧成了一团,手指头指到她面前来,嘴唇翻飞,吐出一串一串她听不太清却揣摩得出的恶毒话语。
她看见公公低着头,像一截木头。
她看见小姑子抱着胳膊,撇嘴冷笑。
她看见梁光华站在两步开外,低着头,像一截被风霜打蔫的庄稼。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手抬起来,覆在肚子上。刀口在动,疼得像有人从里面用针扎她。
然后,她听见魏保国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病床前。
“丫头,疼不疼?”
吴雨彤睁开酸涩的眼睛,摇了摇头。魏保国转身,摘下口罩,那张她只在记忆里模糊见过的脸,此刻在灯光下显得冷峻、沉稳、不容反驳。
他说:“孩子姓吴,吴雨彤的吴。”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06
梁肖淑芬看见魏保国摘下口罩的那一瞬间,猛地往后一踉跄。
后背撞在墙壁上,她两只手下意识地往后撑着,指甲在墙皮上刮了两道印子。
梁德昌还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咋了?”梁肖淑芬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魏保国,像见了鬼一样。
“魏,魏一刀……”
这三个字一出口,梁德昌的腿也跟着软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年轻时在县医院当护工,亲眼见过这个人的事迹。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当年还跟人议论过:“这位魏医生,手底下救过来多少条命,哪个敢惹他?”
魏保国没有再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吴雨彤脸上,声音温和了些:“回病房吧。”
护士推着病床往病房方向走。吴雨彤侧过头,目光从梁光华脸上扫过。他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揉皱的纸,看不分明。
病房里,吴雨彤被安置好,吊瓶挂上,护士给孩子做了检查,放在她身边的小床上,小婴儿裹在粉色包被里,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动着,安安静静的。
吴雨彤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尖一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眉心。小婴儿动了动嘴,没有醒。
门被人推开了。
梁肖淑芬站在门口,脸上堆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像是糨糊糊出来又晒干了,裂纹一道一道的:“雨彤……妈跟你赔不是——刚才是妈嘴碎,妈老糊涂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手里举着保温杯:“妈给你炖了鸡汤,你趁热喝——”
吴雨彤没有看她:“你先放桌上吧。”
梁肖淑芬愣了一下,赶紧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探过头去看小婴儿:“哎呀,这孩子长得真俊,像她爸——”吴雨彤没有接话。
梁肖淑芬站了一阵,自觉没趣,又讪讪地退到墙角的椅子上坐下,一双眼睛不安地转着。
梁德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被梁肖淑芬瞪了一眼,才拖着脚步走进来,在墙角站定了。
小姑子梁罗梅芳最后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在走廊里的那股得意劲儿。
她走到梁肖淑芬身边,压低声音:“妈,这魏主任到底什么人?你倒是说清楚啊。”
梁肖淑芬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门又被推开,梁光华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吴雨彤,又看了一眼墙角的父母,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雨彤,你还好吧?”
吴雨彤闭上眼睛:“我累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梁光华站了几秒,退了出去。
梁德昌跟在后面也出去了。
梁罗梅芳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被梁肖淑芬瞪了一眼,只好跟着走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吊瓶里的点滴声,一滴,一滴,滴进她的血管里。
吴雨彤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闷闷的,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三个小时前,她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生育。三个小时后,她躺在病床上,听着婆家人翻来覆去地变脸、算计、试探。
她想哭,但一滴眼泪也没有了。
07
第二天一早,梁肖淑芬提着一大袋子东西来了。
排骨汤、小米粥、红糖鸡蛋,大包小包,摆在床头柜上,香得整个病房都是味。“雨彤啊,你尝尝妈炖的排骨汤,炖了一夜,骨头都熬烂了——”
吴雨彤靠在床头,正在给孩子喂奶,没有接话。
梁肖淑芬又把碗往前递了递:“趁热喝——”
“先放那儿吧,”吴雨彤的声音平静,“我还不饿。”
梁肖淑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把碗放下,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我抱抱孙女?”
吴雨彤抬眼看了她一眼:“她刚吃饱,别折腾她。”
梁肖淑芬的手缩了回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退到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吴雨彤和婴儿之间来回转,坐立不安。
中午,梁光华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照顾好自己。”然后就去墙角坐下,低头玩手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吊瓶的滴答声。
到了傍晚,魏保国下了手术,来到病房。梁肖淑芬嗖地一下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两步:“魏,魏主任——”
魏保国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孩子:“母乳还跟得上吗?”
“嗯,够吃。”
“明天让护士再给你看看伤口恢复情况。”他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梁肖淑芬在一边站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凑上来:“魏主任……我们家的事,您看这——”
魏保国这才把目光转向她,不冷不热的:“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梁肖淑芬噎了一下:“不是,我跟您说,我们刚才真的是糊涂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魏保国平静地说,“但吴雨彤的事,我管定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梁肖淑芬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想发火又不敢发火,最后只能干笑一声,退回到墙角的椅子上。
晚上八点多,梁罗梅芳提着水果来了,一进门就打招呼:“嫂子,我来看你了——”吴雨彤没抬头。
梁罗梅芳也不尴尬,放下东西,凑到婴儿床边,看着那张小脸:“哎呀,这孩子真可爱,像我们家光华——”
吴雨彤开口了:“小姑子。”
“嗯?”
“你哥结婚那会儿,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不?”梁罗梅芳一愣:“啥话?”
吴雨彤看着她:“你说,嫁到梁家来,生个儿子才算站稳脚跟。”
梁罗梅芳的表情僵住了。
“我当时听了没有在意,”吴雨彤平静地说,“但今天在走廊里,你笑了。我躺在病床上,疼得动不了,你笑了。”
病房里安静得像结了冰。
梁罗梅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梁肖淑芬在旁边使劲给她使眼色,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低着头,攥着包,快步走了出去。
梁光华在墙角坐着,一直没有抬头。他的手机屏幕早就暗了,他握着它,指节泛白,却没有解锁。
吴雨彤靠在床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家她已经待不下去了。
但要走,也得先喘口气再说。
08
出院那天,梁肖淑芬一大早就来了。
“家里都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月子房布置了,你就踏实回去住吧。”她笑得满脸堆花,“妈伺候你坐月子,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吴雨彤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不用了,我回我自己那儿住。”
“那怎么行?月子里没人照顾哪成——”梁肖淑芬急了,“你一个人,孩子还那么小——”
“我请了月嫂。”
梁肖淑芬愣了:“你啥时候请的?”
“早就请好了。”
梁肖淑芬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颗生鸡蛋。她看了一眼梁光华,梁光华的眉头锁得死紧,但没有说话。
吴雨彤收拾好东西,把女儿放进婴儿提篮里背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梁光华:“你送我们回去。”
梁光华站起来,看了一眼母亲,沉默着跟着走了出去。
车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梁光华熄了火,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雨彤,我妈她就是那个性子……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看你的面子?”吴雨彤回过头看他,“梁光华,你告诉我,你妈在走廊上骂我的时候,你的面子在哪儿?”
梁光华被噎住了。
吴雨彤抱着提篮,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楼,开门,空荡荡的屋子,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地板上的浮尘在光里飞舞。
她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和干燥的桂花味。
她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准备回卧室,门口的敲门声响起来了。她打开门,愣住了。门口站着的是她父亲。
父亲头发白了很多,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两只杀好的老母鸡。“听说你生了,”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你阿姨让我送两只鸡来。”
吴雨彤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进来吧。”
她把鸡放到厨房,给父亲倒了杯水。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摇篮里的外孙女,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长得像你小时候。”
父亲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我走了。”吴雨彤送他到门口。
父亲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闷:“丫头……你过得不好,爸知道。爸也帮不上什么忙。”
吴雨彤扶着门框,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轻轻关上了门。她靠在门背后,站了很久。
晚上八点,梁光华来了。
他进屋,就坐在沙发上,闷着头。吴雨彤在厨房热了一碗鸡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喝了。”
梁光华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喝完放下碗,突然说:“雨彤,我求你了,别闹了。”吴雨彤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我没有闹。”
梁光华猛地抬头,眼眶红了:“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妈给你跪下道歉?她是我妈——”
吴雨彤看着他:“那你呢?”
梁光华愣住了。
“你是他们生的,你听他们的,我懂,”吴雨彤轻声说,“但你也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爸。”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看吧。”
梁光华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几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
离婚协议书。
09
屋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梁光华盯着茶几上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一边,嗓音发涩:“雨彤……你是认真的?”
吴雨彤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水杯,目光平静:“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梁光华的嘴唇动了动:“你还在气头上——”
“我不在气头上,”吴雨彤打断他,“梁光华,你想想,从你妈在走廊上骂我的那一刻起,你跟我说过一句公道话吗?你问过一句伤口疼不疼吗?你抱过孩子一次吗?”
梁光华愣住。
他想反驳,但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三天,他的确没有抱过那个孩子一次。
甚至在母亲骂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害怕,害怕母亲生气,害怕场面失控,害怕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一直在怕。他怕了他妈三十年。
吴雨彤放下水杯:“彩礼的事我也想了。你家当初给了八万彩礼,我爸结婚时添了两万,一共十万,都存在我的卡里,我没动过一张。回头我把钱还给你,你爸妈那边,你自己交代。”
梁光华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吴雨彤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梁光华,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永远不敢站在我这边。以前我觉得你能改,但那天在走廊上,我看明白了,等不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梁光华走到她身后,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声音却像一个孩子:“雨彤,我再试试行不行?我妈那边我去说——我去吵、我去闹,我无论如何也让给你一个公道——”
“你拿什么闹?”吴雨彤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长这么大,跟你妈说过一个‘不’字吗?连我剖腹产你都说不出口。你要真跟她闹,闹到一半你就怂了。”
梁光华被她的话噎住,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但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一句“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说不出那样的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很久。梁光华低下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孩子呢?”
“孩子跟我。”吴雨彤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你随时可以来看她。但她姓吴。”
梁光华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木桩。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走到客厅,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雨彤……对不起。”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吴雨彤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水花溅在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摇篮里的女儿醒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小脸,轻轻笑了一下:“没事,有妈呢。”
眼泪终于涌出来。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10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抚养权争吵。
梁光华在协议上签了字,整个过程沉默得像一堵墙。
梁肖淑芬在电话里哭天抢地地闹了一场,被梁光华挂断了电话,就再也没有打来过。
吴雨彤搬到了城东的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窗户朝南,采光好。
魏保国帮忙联系了一个靠谱的月嫂,姓王,五十来岁,手脚麻利,话不多,带孩子很细心。
日子像一个走累的人,渐渐放慢了脚步。
每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婴儿床上,女儿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吴雨彤冲好奶粉,喂饱,抱在怀里拍奶嗝,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热乎乎的。
她看着窗外的树,从夏天走到了秋天,叶子黄了又落。
魏保国隔三差五来看看她,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喝杯茶,抱抱孩子,就起身走了。临走前总会说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爸也来过两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鲫鱼,有时是排骨,话不多,坐一阵就走。
有一次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说:“那个魏医生……对你挺好的。”吴雨彤笑了一下:“嗯。”
梁光华来看过两次女儿。
第一次是初秋,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奶粉,远远地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说“她长得挺快”,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二次是冬天,他带了件小棉袄,放下就走了。
吴雨彤从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没有恨,也没有难过。
她只是觉得,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快过年的时候,梁罗梅芳来了一趟。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嫂子,我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想看看孩子。”
吴雨彤靠在门框上:“孩子睡了。”
梁罗梅芳站了一会儿,嘴皮子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吴雨彤,我以前……对不起你。”吴雨彤没有说话。
梁罗梅芳也没有等她回答,快步下楼了。
除夕前一天,吴雨彤抱着孩子去了一趟墓地。
母亲的墓碑上,照片是黑白的,隔着十几年,那张脸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轻声说:“妈,我生了。是个闺女。”
风轻轻地吹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家伙裹在厚厚的棉袄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睡得正香。
吴雨彤弯下腰,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小声说:“丫头,咱们娘俩,好好过。”站起身的时候,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冬天的风虽然冷,但已经是年后的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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