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文打字机:一个世纪的汉字突围史》的结语,斯坦福大学历史系教授墨磊宁预告了自己的下一部书,也就是《中文计算机:信息时代的输入权争夺战》:“这段故事的中心是一系列非同寻常的人物,他们来自包括IBM公司、美国无线电公司、MIT、CIA、美国空军、美国陆军、美国国防部……”
如果读者熟悉《中文打字机》的内容,便能轻易看出其中不同寻常之处。《打字机》展现的是一个又一个发明家:周厚坤、祁暄、林语堂……每个名字都对应一款机器、一种将汉字放到打字机上的尝试、一种理解汉字的方式。可以说《打字机》便是由这些不满于汉字被推到悬崖边缘的英雄人物组成的。
但在《计算机》这边,我们看到的是一连串的机构,好像单个个体已经无法代表或者说承载中文电算化的巨大浪潮了,即使这股浪潮需要找到一些肉身来安放自己,它也会选择一些大型企业、机构甚至国家机关。我们在书中看到的不再是可以凭一己之才智扶大厦之将倾的英雄——即使在计算机时代真的有弄潮儿出现,他们也很难一直屹立潮头,而是所有被裹挟者的代表。
于是,我们能在《计算机》中看到的人物大致都在演出这种戏码:他们对于汉字和中文有极大的热情,有着无比广阔的技术与商业愿景,他们也都曾经实现过短暂的辉煌,但最后都被推向时代的更边缘处。最早尝试以电报编码输入汉字的高仲琴如此,天才地利用综合线索发明“支码”的支秉彝如此,凭借“铁鹰”项目迅速上位的叶晨晖也是如此。
这种短暂辉煌又注定落寞的命运相似性或许会让读者感到一些悲凉(墨磊宁当然也是书写失败的大师,读者或还记得他如何把林语堂以及明快打字机的失落描绘得令人唏嘘),但如果我们把目光从个人际遇转移到这两本书的真正主角——“汉字”身上,可能会发现不同的结论。在打字机时代,这些发明家巨人之所以如此耀眼,正是因为汉字所处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对于汉字无法适应技术时代的声浪达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而到了计算机时代,虽然还没有人能彻底、完美地解决让汉字适配计算机的问题,但有了之前的铺垫,更普遍存在的心态变成了:大家都隐隐约约看到了前景,但对脚下的路该怎么走仍有犹疑,于是出现了大量的猜测、试探、下注和反悔。书中提到的高仲芹耍弄手腕奔走融资、改革开放后中方与外资企业间不断变换的谈判格局,都是这种普遍心态的完美写照。换言之,至少在计算机时代,大家只是对汉字如何输入、输入的效率或难度有各式见解,但汉字的存留本身已不会再招致过于严重的怀疑。
而需要“随波逐流”的又何止上述发明家?甚至连中文输入本身也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被冲击、洗刷,需要主动调适自身,最终形成了我们如今看到的模样。书中有两个关键转折点,虽外在于中文输入技术,却决定了其样貌:一是软件时代的到来,二是推广普通话运动。前者一举推翻了所有为中文输入设计新硬件的尝试,使人们不得不全部以QWERTY键盘为前提来构想中文的输入(这也彻底确立了中文输入“所打非所得”的特征);后者则使拼音输入法获得了其他输入法再难企及的比较优势——人们不再需要额外记忆一套中文输入规则了,它已然出现在每个人的生活中,即汉语拼音。从技术与时代的关联上看,中文输入技术并非掌握了某些关于汉字的内在秘密,从而成为某种指引时代的东西;相反,它始终应时而动,在时势所塑造的每一个场景中,为使用者奉上至少能让汉字显现出来的方法。
回到墨磊宁的研究计划上,虽然他在《打字机》中已借林语堂与明快打字机指出了中文输入的核心逻辑在于“所打非所得”(即按下的键位组合与最终的输出结果并不等同),但直到《计算机》中,他才真正把中文不同于字母文字的输入逻辑,以“底层书写”概念加以理论化。在中文输入环节中,存在大量置于正式书写之下的字符组合——比如我在用拼音输入法打出这句话时所用的“zzwshur”就是“在中文输入”的底层书写。墨磊宁不仅总结了底层书写所具备的瞬时性、任意性等特征,还正面肯定了采用底层书写的中文输入的确具有相当突出的功能性优势。例如,你只需用拼音首字母便能打出王维的著名诗句“下马饮君酒”,而莎士比亚却无法在英文中享受同等待遇。这背后体现的,正是底层书写与自动补全、预测文本、语境分析等更加智能化的发展方向的内在契合。
当然,即便运用底层书写的中文输入技术如今实现了对字母文字的赶超,背后的心态转变要比技术方案难实现得多,历史上有无数发明家(及团队)执著于让中文拥有英文那样的直接性:按哪个键就能显示哪个字。墨磊宁认为,这种对于直接性的天然推崇,或者说对中介性的天然鄙夷,才是我们最应从中汲取的历史教训。至于中介性如何在技术逻辑上取得对直接性的优胜,墨氏并未过多展开。如果在此提供一个暂时、简便的理解的话,我们或许可以认为:中介环节引入了多过个体当下思考的智识资源(而且随着技术进步只会愈发增多),为输入准备了足够多、足够合理的编码组合,只要我们输入的不是单个字,而是词、词组、句子甚至段落与篇章,这个预先准备好的编码组合就会逐渐胜过那个直接的瞬间所承载的信息。在人工智能时代,这种中介当然只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们要学习的也就变成了如何穿过中介,而非再去制造那种被神话了的“直接”。
(原文发表于《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中文计算机:信息时代的输入权争夺战
作者:[美] 墨磊宁
译者:张朋亮
出版时间:2026年5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内容简介:
本书是《中文打字机:一个世纪的汉字突围史》的续作。
目前有十数亿人在计算机上使用汉字,这是如何做到的?我们如今所熟知的种种输入法是如何诞生的?它们运用了怎样的技术逻辑?背后又有怎样波澜诡谲的历史故事?
本书追溯了诞生于二战后的汉字数字化技术,及其发展至今的历程。借助作者提供的技术语言学视角,我们得以重新审视汉字,这种中国人似乎再熟悉不过的古老文字的顽强生命力与尚未被完全发掘的魅力。这是一部数字时代的汉字史,也是中文计算机发展史的重要侧面。
作者简介:
墨磊宁(Thomas S. Mullaney),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美国斯坦福大学历史系教授,研究领域为中国历史。著有《中文打字机》《中文计算机》等。
中文打字机:一个世纪的汉字突围史
作者:[美] 墨磊宁
译者:张朋亮
出版时间:2023年1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内容简介:
19世纪下半叶,在中国国门被强行打开、卷入世界洪流之时,以打字机、电报为代表应用的信息技术革命正在席卷西方。西文打字机不仅是时髦的书写工具,更是现代性的象征。
以雷明顿打字机为代表的西文打字机开始征服全球,希伯来文、阿拉伯文、俄文、暹罗文等字母或音节文字纷纷自我裁剪、迎合潮流,唯独处理不了中国的汉字,这种5000年来一直坚持音–义–形一体的方块字。优越惯了的西方开启了全方位的围剿,蔑称“汉字没有现代性”,汉字是“无法培养科学”的“落后文字”。外界不绝的嘲讽和质疑,引发国内如潮的批判与否定,废除派喊出“汉字不死,中国必亡”!
要证明汉字具有现代性,就必须发明中文打字机。然而,常用字多达5000个的汉字,该如何才能全部搬上键盘?一代代发明者,于狼狈、尴尬、挣扎、局限中实验和尝试,这场前赴后继的宏大“失败”,只为创造中文打字机——这个现代信息技术史上最重要却误解最深的发明。藉由它,诞生了如今的中文输入法,人机交互必不可少的工具。
这是一段汉字反抗西方字母文字霸权的历史,更是一个古老文明面对全球现代化的故事;填补了活字印刷术和电脑时代中文输入法之间漫长而巨大的认知空白。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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