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附中出来的娃,最后连兰大都悬,老马在黄河边的茶摊上坐到天黑

—— 一个兰州牛肉面馆老板在黄河边听到的叹息

我在兰州开了十几年牛肉面馆,铺子在七里河桥附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老马是店里的常客,几乎每天早上都来,一碗二细,多放辣子,吃完就去黄河边遛弯。上个礼拜二,我下午收了店,也去黄河边走走。远远看见老马一个人坐在茶摊的塑料椅上,面前三炮台早就凉了,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我走过去喊了声:“老马,咋还坐着呢?”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心里闷。我家那个娃,高考出分了,五百三十一。师大附中的,连兰大都悬。我这两天都不想回家。”

老马的儿子叫马俊,从小在安宁区长大,小学在师大附小,初中在西北师大附中,高中也直升了师大附中。兰州人都晓得,师大附中意味着什么。那是甘肃最顶尖的高中,每年清北复交的录取名单在省内遥遥领先。马俊考进附中的时候,老马在黄河边的餐厅摆了好几桌,亲戚朋友都说他有福气。老马在一家事业单位做后勤,一个月到手四千多,他老婆在东部市场卖窗帘,生意好的时候能挣个五六千。两口子就这一个儿子,从小省吃俭用,把大头都花在了他读书上。老马跟我说过:“我儿子进了附中,以后最差也是个兰大。”这话才过了三年,兰大就真的成了“最差”的那个——悬了。

老马说,马俊高一的时候还行,在班里排中游。可师大附中那个地方,高手太多了,全省各地的尖子都往那儿集中。马俊初中在附中是前几名,到了高中,一下就成了中不溜丢。老马说,儿子第一次月考回来,没说成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老婆敲门,儿子也不开。后来出来了,眼圈红的,说了一句:“妈,我在附中好累。”老马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孩子刚上高中不适应,过一阵就好了。可这一过,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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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这事,老马家也没少花钱。兰州的补课费,好一点的老师一对一,一次四五百,贵点的七八百。马俊数学和物理弱,老马在安宁区给他找了个退休的老教师,周末补两科。老马说:“我一个月到手四千多,补课费一个月就得两三千。我老婆卖窗帘,好的时候能挣五六千,淡季就两三千。我们俩省吃俭用,就为了他能跟上附中的进度。可这娃,去了补习班也是人在心不在。有一回我去接他,看见他趴在桌上,老师讲题他也不记。我回来跟他说,他就嗯一声。”

老马喝了一口凉透的三炮台,说:“我后来琢磨明白了,马俊不是不聪明,是在附中被压垮了。他初中在附中是尖子,老师夸,同学羡慕。进了高中,他啥都不是了。那种落差,大人扛着都费劲,何况一个十六七的娃。他后来跟我说,爸,我在附中感觉自己就是个陪跑的。我听了这话,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我能说啥?总不能让他退学吧。”

老马说,马俊高二下学期开始就不太对劲了。周末回家不爱说话,吃完饭就回房间。老马老婆以为他在学习,其实有时候是在看手机。马俊后来跟他们坦白,说他那阵子晚上经常躲在被子里哭,觉得自己对不起爸妈。老马说:“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下来。我说娃,你千万别这么想。你考啥样爸都不怪你。可嘴上这么说,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我跟她妈,一个做后勤,一个卖窗帘,都没啥大本事,就盼着他能考个好大学,别像我们一样。结果最后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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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两天,老马请了假,在师大附中考点外面等着。兰州六月还不算太热,但他在外面站了两天,腿都肿了。马俊考完出来,脸上没啥表情,就说了一句“还行”。老马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多问。分数出来那天晚上,马俊自己查的,查完把手机递给老马。五百三十一。老马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说不出话。兰大的调档线一般要五百五六,他这个分数,连兰大都悬。师大附中出来的娃,最后走个普通一本甚至二本,老马说他那几天都不想跟人说话。

我劝他,五百三十一分不差了,甘肃考生那么多,能上特控线的也就百分之二十左右。马俊在附中可能不算拔尖,但放到全省看,还是可以的。老马点了点头,说:“道理我都懂。但我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你说我花了那么多钱,他初中那么优秀,怎么到了高中就不行了呢?后来我想通了,可能附中那种地方,不是每个娃都适合。有些娃进去是锦上添花,有些娃进去就是受罪。马俊就是后一种。”

老马说,马俊自己想报兰州交通大学,学车辆工程。老马一听,觉得也行。兰州交大虽然不是985、211,但在省内也算不错,车辆工程专业在铁路系统就业也实在。老马说:“总比复读强。他不愿意复读,我也不想逼他。附中那三年,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了。再读一年,我怕他真撑不住。”马俊说:“爸,我上大学一定好好学。我想考个铁路系统的编制,以后在兰州找个稳定的工作。”老马说:“我听了这话,心里稍微松了点。娃总算知道自己要啥了。虽然晚了一点,但总比不知道强。”

兰州人常说:“附中的门难进,附中的路更难走。”能考进去是本事,能顺顺当当走出来更是本事。走不出来的,不是不努力,是那条路太窄,挤的人太多。换条路走,未必就差。

那天黄河边的茶摊快收摊了,老板开始收椅子。老马站起来,把茶钱付了,跟我说:“走了,回去。娃明天还要去学校拿档案。”我跟他一起沿着黄河边走。中山桥的灯已经亮了,河水浑黄,不急不缓地往下游淌。老马说:“我想通了。兰州交大就兰州交大。以后在兰州找个工作,离我们近,也挺好。我和他妈老了,身边有个人照应。”我点点头,说这样想就对了。

我走回店里,把第二天要用的牛肉切好,汤又熬了一滚。兰州这座城,黄河穿城而过,日夜不停地流。一个娃考个普通一本或者二本,放在这城市里,真的不算什么。只要他自己还愿意往前走,路就还在。马俊才十八岁,他的路,才刚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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