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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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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初来乍到时,我也努力想讨人喜欢些。

可国公府待嫁的三位小姐都不喜欢我,在师兄面前,尚且给我些脸面。

师兄不在时,三小姐说我手指粗糙。

「你绣的帕子哪怕绣工再精巧,想起你那双长满茧子的手,我都感觉帕子脏了,如何用得下去?」

四小姐嫌我身上有鱼腥味。

「你在江边长大,日日吃鱼,身上都被鱼腥味腌透了,熏得我头晕。」

我窘迫得很。

幸好三小姐房中丫鬟银杏私下里找到我,说她知道一个膏叫玉凝脂,可以将手上的茧子软化。

「你用上三个月,就能像我们小姐那样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四小姐身边的茯苓也很好心。

「我老家有种叫清氛香的熏香,燃上数日,你身上鱼腥味便没了,还能由内而外散发清香。」

我心动得很。

连忙托她们替我买上一些。

回来后日夜熏香,膏子厚厚敷在手上,想尽早去掉我身上的粗野气。

但比讨人喜欢更先来的是拮据。

清氛香一盒只能燃上半月,却要两吊钱。

一吊钱的玉凝脂更是勉强能敷够五天。

很快,我攒下的银钱就没了。

只能找到师兄面前。

他听闻我是要买熏香和手膏,面露不悦。

「春醒,你才来京城多久,就变得如此虚荣。」

「我不是不舍得给你银子,但我怕你变坏了,那样我如何对得起师父?」

我没钱接着买了。

自然也没能让小姐们喜欢自己。

从此我都躲着她们走。

第二次是在三个月后,我在宝华寺外遇到一个祈福的老叟。

他说自己是山岩书院的教书先生。

因为管束顽劣的学生,被护短的家人针对,弄丢了差事。

他想回去老家,却缺了路费,只能来求观音显灵。

我听得眼泪汪汪,把攒了三个月的例银给了他。

想起太仓来京城的路那么长,好似不够。

我找到师兄,想多要几吊钱。

可他听完却嗤笑。

「这么浅显的骗人把戏,也就骗骗你这种不长脑子的乡下丫头。」

我当然知道那个人可能是在骗我。

可我听他说归家连支杏花簪都买不来送给女儿时,无端想起了师父

师父腿断了之前,时常跟着旁的舞狮人组队去各处府县城池。

每次归来,都给我带些银簪子玉耳饰。

最便宜最简单的那种。

却是我每次等他归来时的期待。

假话倒还好,那老叟说的若是真话呢?

我不想让他女儿的期待落空。

师兄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你爱被人骗,我却不能任你被骗。」

我没了办法,只能把师父留给我的一根杏花簪给了他。

我想,师父若是知道了,也会同意的。

从那之后,我就不向师兄要钱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有些厌倦了这种寄人篱下手心朝上的日子。

幼时师父总说:「春醒,你好好跟着我学,别偷懒。」

「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你也可以凭借自己的手艺活下去。」

「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才不至于事事依赖别人,丧失了独立前行的勇气。」

许是那时起,我心中便隐隐生出了几分离开的期待。

如今,倒是坚定了许多。

我弯腰,将狮头捡了起来。

登场表演前,班主特意嘱咐过这次的醒狮是主家提供的,一定要小心对待。

被摔坏了,我自然要赔钱。

恐怕今日赚的酬劳还不够赔给他。

想到这里,我心痛地搂紧了狮头。

这下师父怕是喝不上酒,也吃不上烧鸡了。

「我想要凭自己的本事赚钱。」

「有朝一日,我就算去了别的地方,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活着。」

这话我说得坦诚,可裴砚昭却更生气了。

面色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春醒,你在用离开来威胁我吗?」

「我明日便与闻吟说清楚我不会娶她,这下你满意了吧!」

4

我将狮头放在一旁的木架子上,动作很轻。

他这话说得好像是多大的施舍一般,可我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这些。

“世子哥哥,你要娶谁是你的自由,与我无关。”

我抬起头看他,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履行师父的什么承诺。”

裴砚昭眉心狠狠一跳。

“春醒,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压低了声音,话里满是失望,“我已经说了会娶你,你还想怎样?难不成要我现在就去回了闻家的亲事,让满京城的人都说我裴砚昭背信弃义?”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很累。

他听不明白,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明白。

我说的每一个字,到了他耳朵里都变成了“她在闹”“她在耍性子”“她在逼我做选择”。

可我要的只是一份靠自己本事活下去的资格。

“我没有闹。”我垂下眼,“我先回去了。”

绕过他想走,裴砚昭却一把扣住我的肩膀,指节收紧,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你穿成这样回去?”

他扫了一眼我身上还没脱下的舞狮行头,胸口绣的瑞兽纹样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从角门悄悄进去,别让旁人瞧见。今晚的事,我会让人封口。”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没应声。

角门,封口。

原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丑事。

5

回到卫国公府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住在最西边的一处小跨院,隔着一道矮墙就是后花园的杂役房。

清晨卯时不到,外头便响起扫帚刮地的沙沙声,晚上要到戌时末,搬花盆挪物件的动静才歇下来。

府里的丫鬟们私下议论过几回,说这院子原本是堆杂物的,二小姐临时让人收拾出来给我住,里头连正经的闺房规制都算不上。

我倒不嫌弃。

在太仓的时候,我和师父住的那间木屋还没这跨院一半大。

下雨天屋顶漏,师父就拿木盆接着,水滴答滴答砸在盆里,他反倒笑呵呵地说这叫天然琴音。

可今夜我躺在榻上,却头一回觉得这院子安静得可怕。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今日班主给的酬劳——

他没扣我钱,见我摔了狮头吓得脸都白了,反倒多塞了半吊钱,说主家那头他去赔不是,让我别往心里去。

好人还是多的。

我把布袋攥在手心,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先去西街纸马铺买几刀黄表纸,再去王记烧鸡铺称一只最大的烧鸡。

师父生前最爱吃烧鸡,可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几回,偶尔得了铜板,也是先紧着给我扯布做衣裳。

剩下的钱,刚好能买一方青石砚。

我打听过了,东四牌楼底下那家墨香斋的青石砚最好,石质温润细腻,发墨快还不损笔锋。

师兄用惯了端砚,可他书房里那些砚台不是旁人送的就是府里库房领的,没有一方是我自己挣钱买给他的。

就当是最后一次了。

6

次日一早,我换上身素净的灰蓝布衫,从角门出去,先去纸马铺,再去烧鸡铺,最后拐进了墨香斋。

掌柜的把三方青石砚摆在我面前,一方便宜些,两方贵些。

我挑了中间那方,价钱不算顶贵,石面上隐隐有几道青纹,像雨后的山脊。

“姑娘好眼力,这方砚是我从歙州收来的老坑料,磨出来的墨比寻常青石润三分。”

掌柜的将它用蓝布包好,递过来时多看了我一眼。

“姑娘是给什么人买的?”

“给我师兄。”话出了口才觉得不妥,又改口,“给世子的。”

掌柜的眼神变了变,笑意淡了些,却没多说什么。

出了墨香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我在街角的烧饼摊花三文钱买了张芝麻饼,边吃边往回走。

路过东城那家戏班子门口,班主老孙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瞧见我,烟杆子差点掉地上。

“丫头,你没事吧?”

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我,“昨儿那位爷瞧着不像善茬,我担心了一宿,你也不来支个话,我还当你被打瘸了呢。”

“没事,那是我师兄。”

老孙一愣,咂摸了会儿烟杆:“师兄?乖乖,你们这师兄妹闹的哪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债主来讨命的。”

我笑不出来。

老孙见我神色讪讪,叹了口气没多问,只说了句往后还想来随时来,还悄悄告诉我过两日有趟去南边的活儿,来回路费全包,酬劳翻倍。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没显出来,只道了谢便往回走。

回到卫国公府时,西角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甬道上空荡荡的。

我低头快走,眼看就要拐进跨院那条小径,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站住。”

我脚步一滞。

二小姐裴静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兰草的褙子,发髻上只别了根素银簪,整个人端得像一柄尺子。

她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蓝布包裹上。

“一大早就不见人,去哪儿了?”

“出去买了些东西。”我把包裹往身后藏了藏。

二小姐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像笑,倒像把什么话压了下去。

她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上前几步就要来接我手里的东西。

“二小姐。”我退了一步,“这是我用自己的银钱买的。”

“用你自己的银钱?”

二小姐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

“前几日不是还同世子哥哥告穷么,怎的今日就有银钱了?”

这话像一根针,正正当当扎进来。

我捏紧了包裹,指节发白。

“是昨儿出去赚的。”

“赚的?”

二小姐终于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短。

“春醒,你来府里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是这副做派。你如今是我们裴家的客人,不是太仓街头的卖艺人。你出去舞狮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世子哥哥为这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你竟不知收敛,今日又跑出去。”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像是怕被别的下人听去:“你知道外人会怎么说吗?卫国公府养着个乡下丫头,好吃好喝供着却不知足,还要出去抛头露面赚钱,好像我们裴家亏待了你。你这不是在打世子的脸吗?”

我抿着唇,没说话。

二小姐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好意,像在劝一只不听话的猫儿回笼子。

“这次的事就算了,我已经让人封了消息,外头不会有人知道。不过那东西——”

她指了指我怀里的包裹,“我替你收着,免得世子看见了又动气。”

她身后的丫鬟银杏走上来,硬生生从我怀里将那方蓝布包裹拽了过去。

布角一松,里头的青石砚露出一角,石纹在日光下折出温润的色泽。

银杏啧了一声:“哟,买的是砚台。春醒姑娘这是要送谁?莫不是戏班子里哪个男人?”

“还给我。”我的声音很轻,却稳。

银杏没动,反倒把砚台往身后藏了藏,拿眼瞟二小姐。

二小姐神色淡淡:“送佛送到西,收也收干净些。银杏,查查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退后一步,后腰抵在了甬道旁的石栏杆上。

银杏走上来,手刚伸到我腰间,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她指尖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低头看见我颈间露出一截红绳,绳上坠着个小小的铜葫芦。

那葫芦是师父走之前塞给我的,里头装着他攒了半辈子的朱砂,说是辟邪用的。

银杏变了脸色,指着我鼻尖骂:“你戴着什么下作东西!”

“够了。”

一道女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四小姐裴静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拐角处,身旁跟着丫鬟茯苓。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的褙子,年纪小,脸圆圆的,说话却比二小姐还直。

“二姐要管教人,关上门怎么着都行,在大太阳底下闹起来,下人们都看着呢,传出去还不是丢咱们裴家的脸。”

二小姐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你倒会做好人。”

“谁做好人了?”

四小姐走过来,扫了我一眼,又盯着银杏手里的砚台。

“我倒是好奇,春醒你哪来的银子买砚台?难不成真是出去赚的?”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得天真无邪:“你在外头做什么能赚这么多银子?该不会是在戏班子里勾搭了哪个男人吧?”

我抬起头,直直看向四小姐。

她被我这眼神看得笑容一滞。

“四小姐。”我开了口,声音很轻,“您是主子,我是客居的,但客人也有客人的体面。您方才那句话,是在坏我的名节。”

四小姐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你”了半天,到底没你出个所以然。

她大约没料到我敢回嘴,平日里我在她们面前从来都是低着头不吭声的。

二小姐眉头拧起,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位小姐!”

一个管事嬷嬷喘着气跑过来,脸色微妙,声音却压得极低:“世子爷回来了,脸色不太好,说……说要见春醒姑娘,人在书房等着呢。”

二小姐和四小姐对视一眼,嘴上没说话,眼底的话却清清楚楚——找她算账来了。

银杏把砚台往我怀里一塞,退到二小姐身后。

二小姐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既如此,春醒便去吧。只是记得,你住在卫国公府,一言一行都要对得起这份恩情。”

她说完转身离去,四小姐紧跟其后。

甬道上静下来,只剩我和管事嬷嬷

嬷嬷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低声道:“姑娘快去吧,世子爷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拢了拢怀里的砚台,抬步往书房走。

昨夜那些话我原以为已经翻篇了,看来在裴砚昭心里,这事还没完。

师父在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我欠裴砚昭一份救命之恩——

不对,是师父救了他的命,他却觉得欠师父一份情,又把这份情挪到了我身上,以为养着我、娶了我,就算对得起师父了。

可我要的不是他还情。

我要的是自由。

如果他不肯给,那我只能自己挣了。

7

裴砚昭的书房在前院东侧,三间打通,满壁书卷。

我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院中那棵老槐树,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碎金般落在他肩头。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一夜过去,他面上那层铁青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眼底两团青灰,像是熬了整宿。

“昨天的事,我话说重了。”

他开口,声音比昨日软了几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在太仓的时候,你最听我的话,从来不顶撞,也不乱跑。”

在太仓的时候。

我垂下眼,没应声。

太仓的时候,师父还在,我们三个人挤在那间漏雨的破木屋里。

他读书,我绣花,师父编竹筐。

那时候他喊我“春醒师妹”,我喊他“师兄”。

日子虽苦,可我从不觉得委屈。

后来师父病倒,临去前攥着他的手,说“衔青,师父没本事,没能留什么给你,就只剩这个小师妹了”。

他跪在床前,眼圈通红,说师父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她饿着。

我相信他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可真心这种东西,扛不住世道搓磨。

刚来京城那阵,裴砚昭还是护着我的。

三小姐说我的手粗糙,他虽没当面喝止,却私底下塞给我一盒膏子;四小姐嫌我身上有腥味,他便让人给我换了间通风好些的屋子。

可这些好都是有期限的。

慢慢地,他开始不耐烦了。

有时候是嫌我说话太大声,不合规矩;有时候是嫌我走路太快,不够端庄;

更多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皱着眉看我,那眼神像是看一件怎么摆也摆不对位置的物件。

我能感觉到他的为难,所以我一退再退。

不做绣帕了,不刻木雕了,不编竹扇了,不腌虾酱了。

我把从太仓带来的一身手艺生生收起来,像收起一件舍不得丢又不敢穿出门的旧衣裳。

可我的退让,换来的不是他松一口气,而是更深的隔阂。

“春醒。”裴砚昭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拉回来,“昨天在戏班子里,你说你想离开。你是真心话?”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句话问出口。

“是。”我说。

书房里静了片刻。

裴砚昭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嘲弄,不知是嘲我还是自嘲。

“离开这儿,你能去哪儿?回太仓?那个破地方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你一个女人家,没背景没靠山,离了裴家,你觉得你能活?”

“能活。”我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师父教我的手艺,我一样也没忘。”

他的笑意凝在脸上。

“手艺……”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你就这么在意那些绣帕竹扇?在国公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强?你小时候吃过的苦还嫌不够?”

“世子哥哥。”

我打断他,声音高了些。

“你觉得卖手艺是吃苦,可我不觉得。在太仓的时候,我绣一方帕子能换三天的米,编一把竹扇能换师父的药钱。我觉得自己有用,觉得自己活着不是谁的累赘。”

我垂下眼,声音又低下去。

“可在这儿,我什么都不是。”

裴砚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拂袖而去,可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是二十两银子。”他声音闷闷的,“你要给师父烧纸,要买什么东西,尽管去买。不够了再跟我说。”

我看着那只荷包。

靛青色的绸面,底下绣着朵梅花。

不是新绣的,边角有些磨毛了,是府里哪个丫鬟替他备下的。

我没伸手去接。

“世子哥哥,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那你到底要什么!”他一掌拍在桌上,砚台里的墨都溅了出来。

他撑着桌面站起来,胸膛起伏着,眼底爬满血丝。

“我说娶你,你说不要。我给你银子,你说不要。你一意孤行要去外面抛头露面,到头来坏了名声,你以为我不想护着你吗?可你总得给我一个能护得住你的理由!”

我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断了。

不是疼,是空。

原来我所有的挣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桩麻烦——

一桩他怎么处理都处理不好的麻烦。

我走上前,拿起那只荷包,轻轻放在他手边。

“世子哥哥,你娶不娶我,我不要了。你给不给银子,我也不要了。师父临终前跟你说的话,你可以不作数的。”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还有,师父给我起的名字是春醒,是你说的,卫国公府里没有人叫春醒。可你记不记得,在太仓的时候,你还有一个名字,叫衔青。”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推开书房的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扑了满脸。

裴砚昭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春醒,你变了。”

我没回头。

不是我变了。

是我终于不想再忍了。

8

从书房回来,我把今日买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黄表纸被压得有些起皱,拿手掌抚平了,叠成四四方方一沓。

烧鸡用油纸裹着,打开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把纸重新包好,拿麻线扎紧,免得被院子里的野猫叼了去。

最后是那方青石砚。

蓝布解开,砚台安安静静躺在我掌心里。

方才银杏抢过去时磕了下,边角掉了米粒大一块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胎。

我拿指腹摩挲过那处缺口,粗粝的。

可惜了。

这一方砚是我挑了半个时辰的,石纹好看,价钱也刚好是布袋子里的所有铜板。可现在有了缺口,送不出去了。

我把砚台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师父生前惯用的那方破砚。

缺了角,裂了缝,磨出来的墨还带渣,可师父从不肯换。

他说东西用得久了就有了灵性,换新的反倒不顺手。

我没舍得丢,把青石砚放进自己床头的小木匣里,关上匣盖,拍了拍。

留着吧,也许哪天用得上。

师父的忌日是九月初三,还有三天。

我算了算,布袋子里的铜板除去买烧鸡和黄表纸,还余下小半吊。

想去街口再打一壶黄酒,师父爱喝,尤其爱配着烧鸡喝。

他每回只喝一小盅就不肯再倒了,说是要省着些,下回师兄考学回来还有得喝。

可他到底没等到师兄考学。

我把铜板一个一个数好,拿旧帕子包了,塞进枕头底下。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敲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我起身去开门,外头站着茯苓——四小姐身边的丫鬟。

她左右看了看,飞快地塞了个纸包进我手里,压低声音道:“你昨儿出去的事,是银杏传出去的。她在二小姐跟前一直得脸,你那日托她买玉凝脂,给的银子不够,她背地里跟人笑你穷酸,说你要面子充小姐。你往后提防着她些。”

说完转身就走,裙角一闪便拐出了甬道。

我关上门,打开纸包,里头是一小盒清氛香,盒底压着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之前在四小姐面前说你身上腥,对不住,这盒香是我自己买的,不收你钱。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字条叠好放回纸包里,连并那盒香一起搁在了架子上。

原来这府里,也有人不全是恶意的。

只是这点善意太轻了,像落进深井里的雨,闷闷的,响都不响一声。

我在桌边坐下来,开始叠纸钱。

叠着叠着,忽然想起昨夜老孙说的事——过两日有趟南边的活儿,来回路费全包,酬劳翻倍。

南边。

我的手停了停。

师父年轻时候跟班子走南闯北,每到一处就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一笔。

那本子后来给了我,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各地风物人情,哪里的绣品好,哪里的竹子韧,哪里的人爱看舞狮。

我从前翻那本子是当故事看,觉得外头的天地真大。

如今再想,忽然觉得那也许不只是故事。

9

那日傍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赌气出走。

是像师父说的那样——该离开时你自然会懂的。

我如今懂了,那便该走了。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留书一封。

我只带走了两身换洗衣裳,师父留下的那个小铜葫芦,和枕头底下攒的小半吊钱。

那方磕了角的青石砚,犹豫再三,还是塞进了包袱里。

太重了,可舍不得丢。

出门前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这间小跨院我住了两年多,墙根处有我刻的小人——

那日实在闷得慌,又不敢出去,就拿石头在墙上画师父和师兄的模样。

画得歪歪扭扭的,师兄看见了还说我糟蹋墙皮。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方旧帕子底下压着给师兄的生辰礼——

那方青石砚。我还是留给了他,就当是了断。

走的时候天刚擦黑,角门虚掩着,守门的婆子大约是去吃饭了。

我侧身挤出去,沿着墙根走了半条巷子,拐上东城大街。

师父的忌日还有三日。

我想先去城外师父的坟前给他磕几个头,烧纸钱,把那只烧鸡摆上,再倒一壶酒。

然后去找老孙,搭他的班子去南边。

南边有什么我不知道。

但师父说过,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走到哪里都不怕。

我有手艺的。

绣帕子、编竹扇、刻木雕、舞狮子,哪一样都能换口饭吃。

我拢紧肩上的包袱,加快了脚步。

可刚走到东街口,便见一辆马车横在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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