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一个人「特别好拿捏」,通常不是说ta没有主见,而是这个人有一些非常稳定的心理按钮,一按就软了。
人是群体动物,本来就会在意关系、受到群体影响,但是如果别人只需要按下某一个按钮,就可以稳定地预测我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我们的选择就很容易被别人接管。
所以,所谓「别人拿捏不了的人」,并不是一个冷漠、不讲人情、谁的话都不听的人。它要求我们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判断程序,外界的信息可以进来,但那个按钮只有我们能按。
01|「愧疚感」按钮
愧疚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社会情绪。
我们伤害别人、违反承诺以后产生愧疚,会推动我们弥补错误。但正因为愧疚会推动行动,它也特别容易成为一种影响他人的工具。
Boster等人整合47个效应量后发现,诱发愧疚确实能够提高一个人之后顺从请求的可能性(Boster et al., 2016)。
这意味着,对方并不一定需要直接命令我们。一句「没事,你开心就好」,或者「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就可能已经足以让我们开始改变原来的决定。
别人因为我们的选择感到失望,并不能自动证明我们做错了。
这时最好多加一步判断。自己有没有违背原本答应过的事情,有没有侵害对方合理的权益,还是只是没有满足ta的期待。
比如朋友希望周末见面,我们已经很疲惫所以拒绝了。朋友因此失望是真实的,我们也完全可以理解。但「朋友失望了」和「所以我们有义务答应」是两回事。
真正不容易被愧疚拿捏的人,并不是没有同理心,而是不会让同理心直接替代责任判断。
02:「不知道」按钮
很多社会压力真正利用的,不是我们的软弱,而是我们特别想赶快得到确定答案。
当人特别想结束不确定时,会更容易抓住一个现成答案。心理学中的认知闭合需要(need for cognitive closure)描述的正是这种倾向,也就是希望尽快得到明确结论,减少模糊和悬而未决。
Pica等人通过两项实验发现,认知闭合需要较高的人,更容易受到自己认为具有权威性的建议者影响,同时对建议本身质量的敏感度更低(Pica et al., 2021)。
也就是说,当我们特别急着获得一个答案时,「谁说得更笃定」有时候会开始压过「谁说得更有道理」。
所以,「我需要想一想」其实是一种很重要的社交能力。
我们不需要当场判断朋友是不是在操控,也不需要立刻看穿领导真正的意图。
只要允许自己暂时不知道,很多原本依靠时间压力生效的影响方式就会弱下来。
重要的工作选择、大额借钱、突然要求站队,甚至一段关系要求马上升级时,都可以先把决定从现场拿走。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在别人最希望我们回答的时候回答。
03|「别人的情绪」按钮
我们非常容易把别人的情绪强度,当成事情严重程度。
领导脸色特别难看,我们马上觉得自己一定犯了很大的错。朋友非常愤怒地讲另一个人的事情,我们很快也开始觉得对方罪不可赦。一个人用特别受伤的语气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们甚至还没重新检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开始道歉。
这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判断力,而是因为别人的情绪本来就是一种社会信息。
Van Kleef和Côté对相关研究的综述发现,情绪表达不仅会感染观察者的情绪,还会影响我们对情境和对方意图的推断,并进一步改变行为。(Van Kleef & Côté, 2022)。
也就是说,对方愤怒时,我们的大脑不只是得到「ta正在生气」这一条信息,还很容易进一步推断「是不是有人做错了什么」。
但这两步必须分开。
「ta现在非常生气」是事实,「所以一定有什么出错了」是解释。
对方的情绪当然值得被认真对待。它可能告诉我们某件事情对ta特别重要,也可能提醒我们重新检查自己的行为,但情绪本身并不能代替证据。
能够被别人的情绪影响,却仍然保留判断,是一种比「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情绪」更成熟的状态。
04|「大家都这么认为」按钮
群体意见的力量经常来自一个非常简单的假设,我们以为其他人是真的认同。
但现实里,人们表现出来的行为和真实态度并不总是一致。
心理学把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称为多元无知(pluralistic ignorance)。它指的是一个群体里的许多人私下都不认同某种规范,却因为看到别人都在配合,误以为只有自己不同意,于是继续跟随。
最后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表面顺从,进一步证明「大家确实都接受这件事」(Prentice & Miller, 1996;Sargent & Newman, 2021)。
职场里特别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所有人都在下班后继续回复消息,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合理要求。没有人反对一个很糟糕的方案,也不意味着大家真的觉得它很好。
甚至「以前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只能证明一种行为持续存在过,不能证明它获得了真实认同。
研究社会规范的综述也指出,规范可以在人们并不真正认同它的情况下持续维持,而人们对「别人怎么想」的误判本身就可能帮助这种规范继续存在。
所以,听见「大家都这么做」时,可以把它拆成几个不同问题。
大家真的同意吗?
还是大家只是照做?
如果不照做,会发生什么?
这个规则本身有没有合理依据?
多数人的行为是一条社会信息,但不是一张免检的正确答案。
05:「Ta以前帮过我」按钮
互惠几乎是人类关系最基础的规则之一。
别人帮助我们,我们会自然产生回报意愿。这种机制让合作变得可能,也让友谊和社区能够长期运行。所以问题当然不是「做人不要讲人情」。
有意思的是,互惠冲动甚至并不完全依赖别人是否知道我们有没有回报。
Burger等人的实验中,一部分参与者意外得到另一位参与者送的一瓶水。后来送水的人提出一个需要额外花时间完成的请求。
得到过帮助的人更愿意答应,而且即使他们以为对方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最后有没有完成任务,这种互惠效应仍然存在(Burger et al., 2009)。
这说明人情压力并不一定都是别人故意制造的。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已经把「应该还回去」内化成了规则。
而真正容易被利用的地方就在这里。
别人曾经帮过我们一次,当然值得感谢。但「我欠ta一个人情」和「所以ta以后提出的要求都更加合理」不是同一件事。
我们可以请吃饭,可以在自己有余力时帮忙,也可以在对方需要时记得过去的帮助。
但如果对方要求我们撒谎、违反工作规则、借超出能力的钱,或者做一件本来就不愿意做的事情,过去的人情不能自动让当前要求合理化。
人情值得回,但不应该变成一张可以无限使用的支配券。
前面几种拿捏之所以容易生效,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会替我们快速提供一个答案。
别人失望了,所以我应该改变;
大家都这么做,所以我最好跟着;
这个人特别笃定,所以ta大概更清楚
别人帮过我,所以我应该答应……
如果我们自己对「我真正重视什么」「哪些东西可以协商」「哪些事情不能接受」并没有太清楚的判断,外界强烈的态度就很容易暂时成为我们的判断。
心理学中的自我概念清晰度(self-concept clarity)描述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特点、价值和身份是否拥有相对清楚、一致而稳定的认识。
Duan等人对313名参与者的研究发现,自我概念越不清晰的人,之后越倾向寻求并采纳别人的建议,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对自己的判断信心更低(Duan et al., 2021)。
另一组预注册研究则发现,自我概念清晰度更高的人,在涉及自己目标的社会决策任务中表现更好,也更容易识别哪些信息真正与自己的目标相关,而且这种关系并不能简单用认知能力差异解释(Uğurlar & Wulff, 2022)。
恰恰相反,只有自己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参照,才更容易真正听取别人,而不是直接被别人取代。
所谓「别人无法拿捏之人」,最后并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动摇的人。
我们仍然会愧疚,会受群体影响,会感激别人,也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办而想听从更有把握的人。这些都没有必要消失。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所有这些反应都从「答案」重新变成了「信息」,真正控制我们的按钮,仍然握在我们手上。
作者/衫春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文章来源/https://www.ydl.com/
参考文献
Boster, F. J., Cruz, S., Manata, B., DeAngelis, B. N., & Zhuang, J. (2016). A meta-analytic review of the effect of guilt on compliance.Social Influence, 11(1), 54–67.
Burger, J. M., Sanchez, J., Imberi, J. E., & Grande, L. R. (2009). The norm of reciprocity as an internalized social norm: Returning favors even when no one finds out.Social Influence, 4(1), 11–17.
Duan, J., Xu, Y., & Van Swol, L. M. (2021). Influence of self-concept clarity on advice seeking and utilisation.Asi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24(4), 435–444.
Hede, J. P., Malouff, J. M., & Meynadier, J. (2026). A meta-analysis of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s on the efficacy of assertiveness training for social anxiety.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pplied Positive Psychology, 11, 28.
Pica, G., Pierro, A., Bélanger, J. J., & Kruglanski, A. W. (2021). The epistemic bases of changes of opinion and choices: The joint effects of the need for cognitive closure, ascribed epistemic authority and quality of advice.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51(3), 525–541.
Prentice, D. A., & Miller, D. T. (1996). Pluralistic ignorance and the perpetuation of social norms by unwitting actors.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28, 161–209.
Sargent, R. H., & Newman, L. S. (2021). Pluralistic ignorance research in psychology: A scoping review of topic and method variation and directions for future research.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25(2), 163–184.
Uğurlar, P., & Wulff, D. U. (2022). Self-concept clarity is associated with social decision making performance.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197, 111783.
Van Kleef, G. A., & Côté, S. (2022). The social effects of emotions.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73, 629–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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