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老街转角处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面馆,已经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面,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和面。他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揉面的动作一鼓一鼓的,像两只不安分的小兔子。这个人,就是这条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板面王老板。
板面王,姓王,大名王建国。至于"板面王"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他做的板面好吃,称王称霸。另一种说法是当年他第一次创业,雄心壮志地要开连锁店,结果半年之内,店面从三间缩减到一间,从一间缩减到半间,最后连招牌上的"连锁"两个字都掉光了,只剩下"板面"两个字还在风中凌乱。他自己调侃说,那也行,好歹留个"王"字证明我姓王。
如今这间小店的招牌,是块红底白字的木板,上面写着六个大字:大碗板面六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管饱。
这行小字,是整条街的传奇。
一
第一个进门的,永远是李阿姨。
李阿姨是店里的店员,今年五十八岁,嘴快,眼快,手脚更快。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到店,比闹钟还准。用她自己的话说,她这辈子没迟到过,唯一一次迟到是生她儿子那天,还提前跟单位请了假。
"老板,面揉好了没?我闻着味儿了,香!"李阿姨一进门就嚷。
"刚揉到第三遍,"王老板头也不抬,"三遍揉不透,面条没筋骨。做人跟做面一样,得经揉。"
"得得得,又来了,"李阿姨翻了个白眼,"昨天你跟卖豆腐的老张说这话,老张回家就把他儿子揍了一顿,说他儿子没筋骨。"
王老板嘿嘿一笑,手腕一翻,一条面在他手里摔打出一声脆响,啪啪的,像放小鞭。
六点钟,第一锅面下锅了。滚水翻腾,面条在里面翻腾,像一群白条鱼。
这时候,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此人六十多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先咳嗽两声,然后中气十足地喊:"老板!老规矩!"
这个人就是祁大白,店里的头号老顾客,人称"祁老抠"。
说他抠,是有依据的。据说三年前市里搞光盘行动,电视台来采访,问大爷您平时怎么践行节约美德的,祁大白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名言:我吃面条,从来不让碗底见汤。
记者以为是光盘,结果他补了一句:得再加半碗,泡馍。
王老板从后厨探出脑袋:"祁大爷,今儿还是大碗?"
"大碗!必须的!"祁大白往板凳上一坐,理直气壮,"六块钱,管饱!我这个人,就佩服你这四个字,大气!"
李阿姨端着面出来,一大碗,面堆得冒尖,上面卧着卤蛋、青菜、几片酱牛肉,汤色红亮,辣椒浮面。
祁大白抄起筷子,先不喝汤,先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一声,半筷子面进了嘴。然后闭上眼,摇头,晃脑,嘴里发出一种类似二胡的声音:嗯~~~
"老板,"他睁开眼,一脸严肃,"你这面,有问题。"
王老板心里一紧:"咋了?咸了淡了?"
"问题在于,"祁大白慢条斯理,"它太好吃了,我吃了一次想两次,吃了两次想一辈子。你说这是不是个问题?我这退休金,早晚得全交代在你这儿。"
王老板哈哈大笑,从后厨又端出一个小碟:"送你的,新卤的豆干,尝尝。"
祁大白眼睛一亮,随即板起脸:"老板,你这样不行,总送我东西,影响我占便宜的节奏。"
嘴上这么说,筷子已经把豆干夹走了。
二
上午十点,饭点还没真正开始,店里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一进门,声音沙哑:"老板,来碗面。"
王老板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大碗小碗?"
"小碗吧。"年轻人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改口,"算了,大碗,六块那个。"
李阿姨给他倒了杯热水:"小伙子,看着面生啊,头回来?"
年轻人捧着热水,手有点抖:"嗯,刚从外地回来。面试了三家公司,都没下文。租房的中介还把我押金吞了,房东把我东西扔楼道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吓人,"我就想找个便宜的地方,吃口热的。"
店里静了几秒。
王老板转身进了后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比平常的大碗还大一圈。面堆成小山,卤蛋卧在山顶,酱牛肉铺了厚厚一层。
"老板,我点的是六块的……"
"这就是六块的,"王老板把碗往他面前一放,"我们店招牌上不写了嘛,大碗板面六元,管饱。碗多大,我说了算。今天我这心情好,就想用大碗,不行啊?"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他。
李阿姨在旁边帮腔:"吃!趁热吃!我们老板就这臭脾气,你别理他,你理他他就来劲。"
年轻人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吃了两口,突然不动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大男人在面馆里,对着一碗面,哭了。
祁大白正好吃完准备走,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说:"小伙子,我跟你讲,我退休前是木匠。我带过十几个徒弟,我告诉你个理儿。木头好不好,不在它现在直不直,在于它芯子里有没有纹路。有纹路的木头,早晚能成大梁。"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大爷,您这话……"
"我瞎编的,"祁大白一挥手,"木匠说话都这样。但理儿是真的。"说完他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记账上,他这碗钱我出!"
王老板在后面喊:"记什么记!你那退休金留着泡馍吧!"
年轻人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站起来,对着王老板和李阿姨,深深鞠了一躬。
"老板,我叫刘晓华。这个恩情我记着。等我找到工作,我来您店里当一个月义工,白干活,不要钱。"
王老板摆手:"不用不用,你要真有心,将来混好了,多来照顾生意就行。"
刘晓华走了,走到门口,又转身:"老板,您这面,六块钱,不亏吗?"
王老板正在揉下一块面,头也不抬:"亏啥?面是我自己买的,汤是我自己熬的,房租是我自己的,我亏给谁了?我这店,赚的是人气,攒的是交情。人气和交情,比钱值钱。"
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刘晓华真的找到了工作,在附近一家公司做销售。他隔三差五就来吃面,每次来都抢着帮忙,擦桌子、端碗、收拾碗筷,李阿姨撵都撵不走。
有一天中午,店里突然涌进来七八个人,都是刘晓华的同事。刘晓华站在最前面,有点不好意思:"老板,我跟我同事说了,这条街上有全市最好吃的板面,他们不信,我就带他们来了。"
"来得好!"王老板袖子一撸,"都坐!今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板面王!"
那天中午,小小的面馆坐得满满当当。王老板一个人在后厨,摔面,下面,捞面,浇汤,一气呵成。李阿姨在前面跑断了腿,嘴上还不停:"让让让让,烫!这个是大碗的!那个别抢辣椒!辣椒在这!"
刘晓华的同事们吃完,一个个捧着肚子。有个胖子站起来说:"老板,我吃了三十年面,头一回知道六块钱能让人吃出幸福感。"
王老板擦着汗,得意洋洋:"那是,我这面里,有秘方。"
"啥秘方?"众人好奇。
"爱心加三钱,良心加半斤,"王老板一本正经,"再来一把辣椒,齐活。"
满店的人都笑了。
笑声还没落,门帘一挑,进来一个穿制服的人,是市场监督所的。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王老板脸上的笑也收了收:"同志,来检查啊?"
"例行检查,"工作人员很和气,转了一圈,看了看营业执照,又看了看后厨,点点头,"挺干净。"他掏出手机,"对了,最近市里搞‘暖心小店’评选,网友推荐你们店上榜了,我来核实一下情况。听说你们大碗板面卖六块,还管饱?"
王老板挠挠头:"是啊,卖了三年了。"
"不亏本吗?"
"薄利,薄利,"王老板笑,"赚个辛苦钱。"
工作人员环视四周,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几行字:
环卫工人免费加蛋。 八十岁以上老人半价。 有困难的人,吃完再结账,实在没有,说一句"下次给"就行。
工作人员盯着小黑板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问:"这一条,'有困难的人吃完再结账',有人赖过账吗?"
王老板还没说话,李阿姨抢着开口:"有!怎么没有!上礼拜有个小伙子,吃了两碗,抹嘴说下次给,到现在也没来!"
工作人员一愣:"那您不亏死了?"
"亏啥,"这回是祁大白接的话。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回来了,往那一坐,端起一碗面,"那小伙子我认识,菜市场卖鱼的,前阵子他老娘住院,他没钱。现在老娘出院了,他天天念叨要来还钱,就是不好意思进门。这不,让我替他带来了。"
祁大白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十二!两碗面钱!那小子说了,等发了财,请老板吃一年的饭!"
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屋子人:系着围裙满脸是汗的王老板,嗓门洪亮的李阿姨,拍着桌子中气十足的祁大白,还有在一旁笑得腼腆的刘晓华。
他默默掏出手机,在评选表上写下一行字,然后问:"老板,最后问一个问题。你这店,生意越做越红火,有没有想过涨价?六块钱,在这个年代,太便宜了。"
店里所有人都看向王老板。
王老板放下手里的抹布,想了想,说:"涨过一回价,三年前。从五块涨到六块。"
众人哄笑。
"涨那一块,是因为面粉涨价了。"王老板认真地说,"只要我还揉得动面,这六块钱,就不涨。因为这六块钱,不光是碗面。有的人兜里就剩六块钱了,他走进我这店,能吃饱,能吃好,还能觉得这人世间,没那么难。这六块钱,是他的底气。我不能把他的底气抽了。"
店里安静了。
李阿姨别过头去,偷偷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辣椒熏的,辣椒熏的。"
刘晓华低着头,使劲眨眼睛。
祁大白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咂咂嘴,大声说:"老板!再来一碗!记我账上!"
"你不是刚吃过吗!"
"我那是早饭!现在是上午茶!"
四
一个月后,评选结果出来了。板面王的小店,被评为全市"十大暖心小店"之首。电视台来采访那天,小小的面馆门口挤满了人。
记者把话筒递到王老板嘴边:"王老板,您的店火了,网上都叫您‘六块钱哲学家’,您有什么想说的?"
王老板对着镜头,紧张得直搓围裙:"我、我就一卖面的。哲学家谈不上。我就琢磨明白一个理儿,面要揉透了才筋道,人要实在了才踏实。六块钱一碗面,成本三块八,我赚两块二。这两块二里,有一块是心气儿,一块二是念想。"
"什么念想?"
王老板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念想就是,等我老得揉不动面了,走在这条街上,还有人跟我打招呼,说,老王,当年你那碗面,救过我的急。这就够了。"
记者又采访祁大白。祁大白清清嗓子,对着镜头,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转发几十万次的话:
"我吃了六年,六块钱,从来没涨过。我算过一笔账,六年,我吃了大约两千碗面,花了大约一万二。可我这六年里,吃出的好心情,值十二万。你们说,是老板赚了,还是我赚了?"
记者最后采访刘晓华。刘晓华如今已经是公司的销售主管了。他对着镜头说:"三年前我落魄到兜里只剩六块钱,是那碗面让我觉得人间值得。现在我每个月都会买几十碗面,送给需要的人。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六块钱的温暖’。我希望这份温暖,能一直传下去。"
五
采访结束,人潮散去,小店恢复了平静。
傍晚,夕阳从门缝里挤进来,给屋里镀上一层金边。王老板在揉明天要用的面,李阿姨在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祁大白照例坐在老位置上,慢悠悠地喝着面汤。
"老板,"祁大白忽然说,"我上回在电视上说的那个账,算错了。"
"哦?"
"我低估了,"祁大白放下碗,认真地说,"好心情那十二万,后面还得加个零。"
王老板哈哈大笑了,笑声震得屋顶的灯都晃了晃。
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一脸疲惫:"老板,来碗面。"
王老板抹了把手,往起一站,中气十足:
"好嘞!大碗!六块!管饱!"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白汽升腾,像一朵温暖的云。
这碗六块钱的板面,还在热气腾腾地,温暖着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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