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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没有固定书面文本,依靠歌手现场传唱延续千年,《玛纳斯》用独特的活态传承,书写着中华民族的多元文化传奇。跻身全球非遗名录后,这部史诗并未真正完成全球化落地,语言隔阂、文化误读、传播单一化始终是其出海瓶颈。从境外早期采录翻译,到多语种译本多元阐释,再到新时代数字化、立体化传播升级,《玛纳斯》正以全新姿态打破文化边界,让世界读懂中国少数民族史诗的磅礴力量与人文底蕴。

《玛纳斯》作为我国三大英雄史诗之一,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化格局的重要见证。2006 年,《玛纳斯》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 年,又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然而,入选名录并不等同于这部史诗真正获得世界范围的认知与理解。对于《玛纳斯》这样的活态口头史诗而言,如何从民族内部的口耳相传走向跨民族、跨语言、跨文化的全球传播,如何从民间演唱场域进入世界文学与国际学术共同体,是一个兼具历史纵深与现实意义的核心命题。

口头传统的文本化进程

与许多早已固化为书面定本的古代史诗不同,《玛纳斯》至今仍保持着鲜明的“活态”特征:歌手依托程式结构、个人记忆、生活经验与现场听众反馈不断调整叙事,让每一次演唱都成为一次全新的文本生成。《玛纳斯》的生命力首先寄寓于演唱现场。玛纳斯奇的声腔、语调、神情、肢体动作、演唱节奏与现场听众的互动反馈,共同构成了史诗完整的表演语境。口头传承具有强大的历史延续性,让史诗在无书面定本的条件下传承千年;但其局限性也十分显著:传播范围始终受制于特定的语言、地域与族群边界。对于不通柯尔克孜语、无法亲临演唱现场的读者与研究者而言,史诗若未经记录、整理与翻译,便难以成为可供阅读、研究与传播的世界性文学文本。

《玛纳斯》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柯尔克孜族历史记忆、社会生活、宗教信仰、风俗制度与审美经验的综合载体,是柯尔克孜族的百科全书。19 世纪中叶以后,《玛纳斯》正式开启文本化进程。哈萨克裔俄国军官乔坎·瓦利哈诺夫在伊塞克湖地区采录史诗经典篇章《阔阔托依的祭典》,德国裔俄国突厥学家威廉·拉德洛夫随后又记录并翻译了《玛纳斯》唱本。自此,原本主要依托民间口耳相传的史诗,开始以书面文本形态进入民族志、东方学、突厥学与比较史诗研究的学术视野。

《玛纳斯》的文本化并非简单的声字转换,而是一次知识形态的深刻转变。口头史诗的现场感、变异性与表演属性,在书面化过程中难免有所损耗,但文本化也为史诗赋予了更稳定的保存形态与更广阔的传播空间。倘若没有文本记录,萨恩拜·奥诺孜巴克夫、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居素普·玛玛依等杰出玛纳斯奇的演唱艺术,便难以进入跨地域的阅读与研究视野。其中,我国著名玛纳斯奇居素普·玛玛依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完整演唱玛纳斯家族八代英雄叙事的歌手,其唱本全长23万余行,是现存体系最完整的《玛纳斯》唱本。这类史诗文本不仅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也为民族史、民俗学、口头诗学与比较史诗研究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资料。

译本谱系中的域外传播

文本化为翻译提供了基础依托,翻译则进一步推动《玛纳斯》融入全球知识体系。1885年,拉德洛夫出版其自行采录并德译的《玛纳斯》文本,让这部史诗较早进入欧洲学术界的研究视野。此后,俄、英、德、法、日等多语种译本相继问世,史诗的传播边界持续拓展。

在《玛纳斯》的域外传播脉络中,俄译本曾承担关键的中介功能。20世纪30年代起,苏联的《玛纳斯》搜集、整理与翻译工作逐步推进,相关片段、选章与删节本陆续刊行。1984年出版的俄吉双语对照本,成为此后诸多外文转译的核心底本依据。由此可见,《玛纳斯》的世界传播并非单一语言间的直接对译,而是在多语种、多学术传统与多样文化语境间持续转写、转译与再阐释的动态过程。

英译本对《玛纳斯》进入主流国际学术视野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英国古典学家亚瑟·哈图译介了瓦利哈诺夫与拉德洛夫采录的早期文本,其译本呈现出典型的学术译本特征:原文转写、研究序言、文本说明、附录、索引与详尽注释相互配套,形成了近乎学术专著的文本形态。俄罗斯及中亚文学翻译家瓦尔特·梅依则尝试以韵文诗体形式转译《玛纳斯》,着重凸显史诗的文学性与可读性。吉尔吉斯斯坦学者艾尔米拉·阔曲姆库勒克孜的英译本,则更侧重对民俗文化、社会生活与民族传统的注解说明,呈现出鲜明的文化译本属性。不同译本并无简单的高下之别,而是分别承担着学术研究、文学传播与文化阐释等差异化功能。

《玛纳斯》是一部承载着丰富历史知识的民族史诗,因此其翻译绝非单纯的语言符号转换。史诗中的人名、地名、部落名、战马名、器物名、民俗称谓与文化意象极为复杂,倘若译者仅为追求译文流畅而消解这类知识,极易造成知识的同质化、损耗、缺位乃至讹误。例如《玛纳斯》中“克塔依”“别依京”等词汇长期存在误解与误译,若将其简单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中国”与“北京”,便会遮蔽史诗语境中层层叠加的历史内涵与复杂语义。由此可见,《玛纳斯》的翻译传播,要求译者兼具语言能力、史诗学素养、民族文化知识与历史辨析能力。

汉译实践与新时代外译方向

对于中国境内的《玛纳斯》史诗传承而言,汉译具有特殊的文化意义。汉译并非单纯将柯尔克孜语史诗转化为汉语文本,更是推动少数民族经典融入中华民族共有文化空间的重要途径。我国的《玛纳斯》汉译工作肇始于20世纪60年代,与史诗的搜集、记录、整理工作几乎同步启动。此后,选章选段、分部译本与全译本相继问世。进入21世纪,《玛纳斯》汉译作为重大文化工程持续推进。2022年4月,居素普·玛玛依演唱本《玛纳斯》汉文全译本正式出版发行,标志着这部宏大史诗从口耳相传到书面传播迈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

汉文全译本的价值,不仅在于为汉语读者提供了完整阅读《玛纳斯》的文本可能,更在于为后续外译与国际传播提供了相对可靠的基础底本。对于一部篇幅宏大、版本繁复、文化信息密集的活态史诗而言,外译工作若缺乏可靠底本与系统注释,极易在转译过程中产生文化误读。汉文全译本历经长期整理、翻译、校订与审定,在人物谱系、专有名词、文化事项、叙事结构等方面形成了较为规范的处理体例,为未来英语及其他语种译本的译介提供了重要参照依据。

当然,《玛纳斯》的世界传播不能止步于文本全译本身。作为活态史诗,《玛纳斯》的独特魅力更在于其声腔、节奏、表演、仪式与现场场域,单一的文字译本难以完整呈现其综合艺术属性。未来的《玛纳斯》外译,应在稳定文本底本的基础上,推动注释、副文本、图像资料、音视频资源与数字媒介的协同建设。

从口头传统到书面文本,从民族内部传承到全球范围传播,从民间演唱场域到世界学术共同体,《玛纳斯》的经典化道路始终与翻译深度绑定。没有翻译,史诗难以突破语言与地域的边界;没有准确、充分且兼具阐释力的翻译,史诗中蕴含的地方性知识也难以真正转化为世界性知识。《玛纳斯》的翻译传播,不仅让世界知晓一部中国少数民族史诗的存在,更助力外界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化格局中的史诗传统、口头智慧与精神创造。一部伟大的史诗,唯有在持续不断的讲述、记录、翻译与阐释中,才能真正跨越时间、地域与语言的壁垒。《玛纳斯》从歌手的传唱中走来,也必将在多语种文本、学术研究与文明互鉴中持续回响。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玛纳斯》史诗传统文本的收集、翻译与研究”(23&ZD292)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西安外国语大学英文学院副教授

原标题:《玛纳斯》史诗的文本化与世界传播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张云华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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