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禾兄好,
收到你的《猴命》有一阵了。最近工作忙,书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类似仰卧起坐一般足足一个多月。我不知道这种阅读是否有效,我也要跟子禾兄请教。
这封信也是迟了。抱歉。
在写这封信之前,我一直在回顾我们上次访谈后发生的事情。有三年多的时间了,这当中我们匆匆见过一次。我们初次见面,却像个老朋友一样产生了握手和拥抱的情节……但人跟人见面,尤其不是单独见面,交流其实困难又低效,甚至有部分遮掩和表演。反而是微信聊天,或者像这样写信,对我而言更庄重严肃。前一阵我听到一句话,应该是一位作家说的,也挺严肃的,他说,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写成小说,想明白的(事情)就写成散文。我想在这里补充一个问题,关于我非常喜欢的《异乡人》的——非虚构大约可以归入散文这个大类。在这个说辞下,子禾兄之前写的这部作品,关于“异乡人”,有可以跟我分享的一些经验和想法吗?我在这里向你提出一个对很多人来说都非常难回答的问题——还有什么事、什么人、什么道理,会在你今后的创作过程中,去“想一想”,通过写作。
我不知道在这个角度上,《猴命》这本书,这个故事,这些人物,也是你想明白的吗?或者恰好相反,是你没想明白,试图通过写作进行更深一步思考的?对我来说,也不算是开玩笑,在我心里,子禾兄,你确实像个老年人,饱经沧桑的表情,说话也像,音调、音色都像,思维和宽容那部分也像,像个充满智慧、经历过好几辈子的人。就像那个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里的教授,奥德曼。这部电影如果能拍个华语版,我非常希望你去出演这个故事的主角。
关于你的这本新作,其实最初我对这个书名就产生了好奇,因为在常识上会理解错误,还特地用流行的AI软件询问了,软件给我的回答是:“猴命”通常指生肖属猴之人的命运轨迹,其核心特质表现为机智灵活与多变进取。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能轻易得到这些看似正确甚至周全的回复,但在我看来,可能有点缺乏新意,也未必触达事物的核心。后来我看到子禾兄自己解释的,“猴”用来形容一个人时,意指好动不庄重、活络不实诚、搬弄是非。果然如此。人们对事物的看法从来都是多样的,本该如此,文学才有存在的应然和更深沉的使命。
出版商把这本书定位成老年版《活着》,我能理解,但是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同样是苦难,《活着》里面没有猴子,无论是AI的理解,还是子禾兄本人的阐述,都没有。那是一个充满了牛马、候鸟、非洲野狗的世界。《猴命》里确实有猴——有意思的是,人是不是从猴来的?这在学术界似乎是有分歧的,但这不重要。我想,从事文学的人有这方面足够的自由。但凡有利于我们的,我们都可以拿来用用——我得说这是文学工作者的一种自嘲,请子禾兄勿怪。
就跟之前阅读兄作品的经验相类似,子禾兄擅长写苦难而不是写欲望,在作品中充满对人世的怜悯而不见讽刺。这个世界,尤其体现在网络上,它所展现的欲望和讽刺,已经太多太多了,苦难因此变得更多,我想是这样。怜悯呢?我不知道,也许也在增加吧。我对网络有一些可以称得上是偏见的看法,明明在生活中本应严肃负责的言论,在网络上就变得如此轻佻;明明需要厘清各方责任的部分,由于传播本身的特性,“强弱”又完全转换了。而我们已经完全离不开网络了,一切变得更加危险——从道德上来说。巧合的是,道德问题在你的作品中,仿佛没有那么重要。至少我不觉得这是你在聚焦的主题。你当然也提到了一些有关道德的困境,但你都轻轻跳跃了过去。这跟我在那些好作品中的阅读经验是接近的。
还是说说生活本身吧,丰饶的生活。跟子禾兄说个人,也说个事。我经常去一个理发店理发,其实都不算是理发店,就是有个人在最靠近我们家的露天菜场门口支了一把破败但是挺大的阳伞,一块小黑板上歪歪趔趔写了几个字:理发,10元。可能是到了年纪,发量也不够了,白发也多了,对发型更是毫无追求。把头发剪短是我唯一的诉求。我成了这家“理发店”的熟客。即便条件简陋,师傅每次理发也非常认真负责。不苟言笑的他在我脑袋上进行的工作一旦超过五分钟,我就倍感煎熬。这种煎熬是多维的,但核心是我感觉自己占用了他过多的工作时间,承受了超出我所消费的金额的服务。他有时候能看出我轻微的忐忑,他总说,你不要多想,你来找我剪头,我已经很高兴了。
这不是一个好故事,也不完整,但我就是想在这里分享给子禾兄。
信的末尾,我想回到主题。取决于价值观或者生活经验,对一个作家提问,或者说对一个作家来说真正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什么是值得写的。这个问题也许还有前置条件,比如在今天。那最后就允许我把这个带有前置条件的问题丢给子禾兄。
祝一切都好,期待回信。
小饭
2026年7月
小饭吾兄,夏安!
来信前五天,你还发微信说工作忙,《猴命》也没看完,“写信访谈的事情还请等等我”。我以为得一个月左右,没想到才过五天,信就发到我微信中。简直如一场几无征兆的暴雨,当头浇下来:不仅仅因为突然,还因为你提及好些并不容易讨论的话题。
这次以信代访,突破“访谈者”的限制,使我们的交流成了“作家-作家”的交流,你提及的话题更深刻、更宏观、更切身,也更难回答。我相信这些话题几乎是由心而生——你问我的,你也问着你自己。所以从看到信,我就略微不安于如何回信。我不知道你的声音会激起怎样的回声。不是怕我答得不好,仅仅是对这种“发生”本身的不安。这不安恰如我写作之前总无法摆脱的焦虑,但它是好的,它实质上是一种凝神,它带来虔敬。
信中你说:“在我心里,子禾兄,你确实像个老年人……像个充满智慧的经历过好几辈子的人。就像那个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里的教授,奥德曼。”看见自我面目,是自我认知的必经途径,所以当你用“约翰·奥德曼”为我画像时,我内心涌起一探究竟的热情。我认真看了这部电影,认真思考你可能从约翰·奥德曼这个自称活了一万四千岁的不老之人身上看到了什么,以及我又是如何像他的。
细细打量奥德曼,从其面目与神情中我看到的是:永恒的悖论。那永恒终究是一种叠影幢幢的不安。这正是这部电影的力量所在。约翰作为虚构形象,告诉我们:世界永远大于我们的理解,我们可以尝试像小溪汇入大海那样汇入世界,但无法像胎衣包裹胎儿那样全然地将世界装入我们的理解——我们无法绝对地理解世界。因为我们需要在体验中,在记忆、渴望、思辨中,在历史、文化、情境中,在死与生的临界中理解世界,可所有这一切我们需要在其中的东西永远在变,永远在趋向消散和衰败。我们几乎无法依靠它们。
换句话说,在熵增之风永恒吹拂的世界,我们根本没有一个外在于我们的支点。我们作为人类在这世界上万千年跋涉,本能地向这世界寻求某种固着点,寻求生活、爱、名声,寻求诸如上帝和佛陀这样的存在,可实际上这个世界的真正内核在我们内部——或者说世界交织在一种内外变幻的模糊的临界上。正像里尔克相信的那样,世界存在于“玫瑰内部”,存在于内部的内部。他写道:“这些敞开的玫瑰/这些无忧无虑者/内湖的里面,看:/它们松散地在松散中/安卧,似乎一只颤抖的手。”
你问我写作与理解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写作是写作者唯一的支点——这个支点使写作成了劳作,使它在存在论意义上肩负根本责任:帮助我们联结和融入世界。正如耕作之于农民。农民不会因为确认了丰收才耕作,作家也不会因为确认了理解才写作。而且即便农民精耕细作,也未见得丰收——作家也是,即便呕心沥血也不一定获得真理的启示。收获也好,启示也好,只要它们是真的,就永远不会外在于我们。任何外在于我们的东西都不能真正构成我们,非但不能构成我们,且可能形成遮蔽。佛家讲修行,讲空性,核心思想就是去蔽。如果我们将写作视为修行,它就不会是清晰的。文学恰恰生长于含混地带,而唯有生于含混地带,才可能有助于我们趋近某种澄明。
写作即理解,这里的理解不是一个结果,不是占有真理,而是一个过程,是心灵在理解中趋向丰沛。这过程具有神秘的生成性,是两种乃至多种力量的应和,好比苏东坡所写:“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作品也同时成就人与世界,如此,才能在一定意义上形成我们的心灵家园。说到写作中会“想一想”的事,我感兴趣的是漫漶在人生命中的一切人与事——比如一个类似云游僧的人,是什么吸引他云游,比如一个苦难的被时代赋予荒诞命运的人,是什么使他最终拥抱那个时代。
你提到《猴命》:“这本书,这个故事,这些人物,也是你想明白的吗?或者恰好相反,是你没想明白,试图通过写作进行更深一步思考的?”之前或许有过模糊的意识:通过写作去看清他们的生活。但现在我的看法变了,我觉得通过写作看清人物和他们的生活,这样的看法太乐观,甚至太高高在上了。就像《猴命》写的那样,甘改善被笼罩在自己的命运中,尽其一生都在尝试理解生活和命运,可即便已走到死亡的崖边,他依然不理解。我也无法理解小说中的生活,我能做的无非是共情和同情——或者某种意义上,倒是它们作为激发的契机,使我领受心生的悲悯。
至于小说的核心意象,老猴,确实单从知识来看,人类未见得起源于猴子,但这个学说构成人类自我认知的重要部分——知识或许是错的,却可能构成恰当的认知关系。小说在使用材料上将错就错不是什么大问题,重要的是在这部小说中,我们或许能看到人的生命历程:由懵懂无知的小猴一样的孩子(童年),通过学习、经验、承担成长为社会关系中一个受重视的人(成年),再因衰老失去社会、家庭乃至卑微的个人价值(老年),成为赤条条一只无法再融入人群的“老猴”。老猴是生命自身的异化,残忍至极。
我和你一样,并不觉得“有利于我们的,我们都可以拿来用用”,除非我们不诚实。诚实的写作每一句话都必得首先是自己的——我的意思是,一个诚实的作家,每一句话都经历了其生命的淬炼,都必得沾上其血肉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律。这种淬炼,使得外在于我们的人、事、物,在某种程度上内化为我们。没有内化,就什么都没有。悲悯于我也很重要,因为我们所写的每一个人物某种意义上都是自己,我们所写的每一种生活都隐含在我们的生活中。更多时候,悲悯不是向外,而是向内,不是向他,而是向我。现实的诸种苦难太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还有精神不得解脱的诸多苦难,贪嗔痴,比比皆是。熵增之风永恒吹拂,人的生命就得在这样的扰乱和损耗中抵抗,在抵抗中获得生命的尊严。
信的末尾,你提到一个大问题:“什么是值得写的?”我相信所有写作者都无数次地经受这个问题的炙烤。但我想,这首先不是一个题材选择的问题,而是意义构建的问题。题材选择对于不少写作者而言是技术和眼光问题,比如能否抓住一个更有讨论度的题材,以便获得关注。但持内化文学观的人不这么看,题材对他们而言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命运问题——一个作家能写什么、最终写了什么,某种程度上都不是由他自己选择的,而是他只能写这个。这样的题材蕴含在作家的生命里,令他魂牵梦绕,不写便怅然若失,不写他便不完整——是在写的过程中,他历经和体验他写下的生活,将生命向完整推进一步。这本身就存在深厚的意义。
真正的文学,其文本意义和存在意义永远不会分离。若把这个深沉的问题拉回具体的写作层面,什么值得写?我的答案是:触动我们心灵的,使我们心灵持续有某种缺失感的,让我们魂牵梦绕的。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写即活,活即写,且几乎必须如此。
你讲理发的小事,我也讲一件小事,只不过是从视频号上刷到的(或许你也刷到过):一位八十多岁制售毛笔的老爷子,弯腰驼背也要固执地坚持花二三十分钟为每一位顾客开笔,这是为了确保卖出的每一支笔都好用。老爷子颤巍巍地说:“卖了不好的笔,会浪费人才。”我深受震撼,这是多么富有人性的思想。我们知道人会浪费物料,却绝少听说物料亦会浪费人。实际上深思便知,不仅人与物互相成就,人、事、物也永远纠缠在一起,最好的状态便是人不浪费事、不浪费物,而事与物也配得上人,不浪费人。写作也是如此,有人性、诚挚、善意,如此就不会浪费“活命的时间”,不会浪费我们魂牵梦绕的题材,也便不会浪费我们自己。
以上所言或颇多偏狭,然皆出于真心,与兄共勉。
期待再见,再把酒,再拥抱——将那些轻微的表演成分,提升为诚意与真心。
子禾
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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