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凤凰卫视,作者一墨
文/一墨
编辑/漆菲
菲律宾两大家族的恩怨纠葛,将该国政坛的戏剧性、荒诞性演绎得淋漓尽致。
9月13日,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回应副总统莎拉要求其下台的言论,称后者目前“非常愤怒”,自己成了她发泄情绪的目标。他以略带讥讽的口吻回应:“我能怎么办?你无法强迫任何人爱你。”
莎拉的怒火,源于近期针对她的一系列司法行动。9月4日,奎松市地区法院以三项严重威胁罪向莎拉签发逮捕令,缘由是她此前声称,如果自己遭遇不测,将雇人刺杀马科斯及其家人。尽管莎拉事后辩称自己的言论遭到曲解,但这一事件成为针对她的弹劾指控之一。若弹劾成立,她不仅将被罢免副总统,还可能永久失去竞选公职的资格。
◆ 9月5日,莎拉在奎松市地区法院外拥抱一名支持者。(图源:路透社)
收到逮捕令的次日,莎拉缴纳36万比索保释金后离开法院。其间,她不断向媒体和支持者表达对自身安全的担忧,称即便缴纳保释金,针对她及家人的“骚扰”也不会停止。9月11日,她再次现身奎松市地区法院,原定就三项“严重威胁”指控接受提审。当天,莎拉律师团队直接提交动议,要求暂缓提审,法官当庭同意延期。
从总统与副总统公开隔空交锋,到司法、弹劾接连介入,马科斯与杜特尔特两大家族之间的政治裂痕正从权力斗争蔓延至司法和选举领域。菲律宾政治的家族化,也由此展现出其另一面:曾经的盟友可以变为最危险的对手,国家机器则成了家族争斗的重要战场。
尽管麻烦缠身,莎拉的人气依旧不低,被视为2028年总统大选的有力竞争者。菲律宾政策分析师、菲律宾中华研究学会(PACS)理事会成员卢西奥(Lucio Blanco Pitlo Ⅲ)向《凤凰周刊》分析,马科斯阵营可能担心莎拉一旦当选总统会展开政治报复,因此或将全力阻止她胜选。“参议员同时身兼审判者的身份,他们的投票将决定莎拉最终是否被定罪。”卢西奥说。
不过,菲律宾圣托马斯大学政治学教授卡利隆(Froilan Calilung)认为,不能简单地将针对莎拉的司法指控归结为单纯的司法追责或政治算计。“在菲律宾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司法追责与政治博弈往往同时存在,二者并不冲突。”
◆ 莎拉缴纳保释金后,向媒体展示保释令。(图源:路透社)
从盟友到仇人
如今的莎拉,或许后悔当初没有听从父亲杜特尔特的劝告,执意与马科斯搭档参加2022年大选。
当时,莎拉的支持率高于马科斯,但在参议员、马科斯姐姐伊梅的斡旋下,她甘当马科斯的副手,搭档参选正副总统,最终高票胜选。但胜选仅一年多,两大家族便因权力分配、修宪争议、外交政策等问题矛盾激化,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据悉,莎拉原本希望出任国防部长,这将有助于她冲击下届大选。但马科斯却用教育部长将其打发。
◆2022年3月,马科斯和莎拉合体造势,二人搭档参选正副总统。(图源:《菲律宾星报》
2023年11月,在马科斯家族控制的众议院的强烈反对下,莎拉被迫撤回2024年预算草案中6.5亿比索机密资金的申请。批评者认为,副总统无权申领这笔资金,并质疑款项用途。
这场风波使得莎拉的政治导师、前总统阿罗约被免去众议院副议长一职。此后数年,针对莎拉在2022年至2023年机密资金使用中的审计疑点,马科斯阵营多次发起调查行动,参议院当前审理的弹劾案便包含该项指控。
外交上,马科斯亦转变了杜特尔特执政时期的对华友好路线,开放更多基地供美军使用、扩大联合军演,并频繁在南海制造摩擦。杜特尔特阵营指责马科斯政府受到外部势力的怂恿,推行危及菲律宾民众安全的外交政策;马科斯阵营则反过来指责对方“卖国”。
随着矛盾升级,莎拉于2023年5月辞去执政党党首一职,又在次年6月卸任教育部长与反叛乱工作组副主席,彻底脱离马科斯政府的权力核心。
菲律宾智库阿特尼奥政策中心(APC)高级研究员迈克尔(Michael Henry Yusingco)认为,客观上莎拉确有涉案行为,相关司法指控并非无中生有,但多项指控集中出台,极易被解读为“政治清洗”。“两大家族的冲突源于政治失信,当初结盟本就是利益交换,但马科斯阵营背弃了约定。”迈克尔告诉《凤凰周刊》,“不过,莎拉仍手握王牌,约四成选民是其基本盘,唯有多方势力组成联盟,才有望与之抗衡。”
卡利隆认为,两大家族的决裂是当代菲律宾政坛影响最深远的裂痕之一。他向《凤凰周刊》解读说,胜选后双方在权力分配、政治前途上爆发了根本性矛盾。“杜特尔特家族不愿屈居马科斯家族之下,其拥有自身选民基础与权力接班规划;马科斯家族也不愿让出核心权力,昔日盟友就此陷入你死我活的博弈。”
◆2022年6月,莎拉就职副总统的仪式上,杜特尔特家族与马科斯家族成员一同合影。(图源:美联社)
杀得刀刀见骨
莎拉彻底退出马科斯政府核心层后,双方不再克制情绪。2024年10月,莎拉放出狠话说,若针对她的攻势持续,她会将马科斯父亲的遗骸从英雄公墓中挖出,扔进大海;此后更进一步威胁称,倘若自己遇害,将派人刺杀马科斯及其家人。
菲律宾安全委员会等机构迅速予以反击,认定其言论威胁国家元首安全,随即展开全面刑事调查并提起诉讼。马科斯阵营亦将其作为弹劾莎拉的主要依据。
2024年12月,马科斯阵营在众议院以威胁总统家族及滥用机密资金等24项罪名对莎拉发起首轮弹劾;次年2月,众议院高票通过弹劾案,案件移交参议院审理,但被最高法院以程序违宪叫停。
马科斯阵营并未就此收手,于今年2月重启弹劾程序,三个月后众议院同样高票通过,案件再次送入参议院,两大家族就此在参议院杀得刀刀见骨。
5月11日,弹劾案移交参议院当日,杜特尔特阵营发动“政变”,参议院以13票赞成、9票反对、2票弃权的投票结果,罢免了时任参议长文森特·索托,并选举杜特尔特的长期盟友、前外长艾伦·彼得·卡耶塔诺接任新参议长。
其间,失踪半年的参议员德拉罗萨现身参议院,投下关键一票。德拉罗萨曾在杜特尔特执政时期主导禁毒行动,被国际刑事法院(ICC)指控反人类罪并遭通缉。为卡耶塔诺投票前,德拉罗萨一行与国家调查局特工发生冲突,双方在参议院楼道追逐,现场至少响起30声枪响。德拉罗萨最终成功进入议事厅投票,事后还逃离了参议院。
◆ 2026年5月,为了支持杜特尔特阵营,消失6个月的参议员德拉罗萨现身参议院大楼。(图源:路透社)
此后,马科斯阵营借助司法手段施压,令杜特尔特阵营2名参议员无法履职,另有2名参议员倒向自己。6月17日,马科斯阵营凑齐了法定13票,罢免了卡耶塔诺,推举己方人员加查利安出任参议长。
弹劾审理在7月6日启动后,加查利安密集安排庭审,力争在今年12月前审结此案。马科斯阵营虽掌握了审判主导权,但距离弹劾定罪所需的16票仍至少差3票。为此,其正寻求修改投票规则,将弹劾门槛降至13票。
卢西奥认为,这场弹劾审理至关重要,它将直接决定莎拉2028年的参选资格;此外,滥用公款等弹劾指控不可避免损害了她的形象,尤其是在中间选民中的支持度。
弹劾莎拉的同时,马科斯阵营还欲借助国际刑事法院的“手”,彻底铲除杜特尔特家族势力。杜特尔特任内推行强硬禁毒行动,国际刑事法院一直拟以滥杀罪名调查他。他在2019年带领菲律宾退出国际刑事法院,但该机构仍主张可调查退约前的罪行。
此前,马科斯曾承诺不会让国际刑事法院逮捕杜特尔特,但两大家族决裂后,马科斯办公室2024年11月表态说,若国际刑事法院对杜特尔特签发逮捕令,菲政府将予以配合。2025年3月,在马科斯政府的协助下,国际刑警组织正式逮捕杜特尔特,并将其移送至位于荷兰海牙的总部。
◆2025年3月11日,杜特尔特在马尼拉机场被捕,随即被送往国际刑事法院总部所在地荷兰海牙。(图源:《菲律宾星报》)
“杜特尔特被捕,重塑了两大家族的政治态势与对立情绪,使原本的政见分歧升级为杜特尔特家族的生存危机。”卡利隆直言。作为家族主心骨,杜特尔特被捕不仅打破了其在菲律宾政坛近乎不可撼动的政治神话,也令长期依附于其家族的政治势力陷入不安。随着在参众两院的影响力迅速衰退,杜特尔特家族的政治版图进一步收缩。
不过,卡利隆认为,尽管杜特尔特家族正承受司法与政治的双重打压,仍握有三张底牌:其一,莎拉拥有全国性的政治影响力;其二,杜特尔特家族的选民基本盘依然稳固;其三,一旦成功塑造“遭当权派迫害”的叙事,司法追责甚至可能反过来为其政治动员提供助力。毕竟在菲律宾政坛,“殉道者”往往比“在位者”更具号召力。
2028年鹿死谁手?
两大家族缠斗之下,杜特尔特家族虽暂处下风,最终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莎拉收到逮捕令不久后,马科斯的表弟罗穆亚尔德斯也在病床上接到逮捕令,他被控在众议长任内,从防洪项目中收受巨额回扣。罗穆亚尔德斯原本被寄望在2028年带领马科斯家族再度问鼎总统宝座,但这起腐败案断送了其参选机会。马科斯说,大义灭亲虽令人痛苦,却是正确之举。
◆2025年11月,菲律宾民众发起大规模集会,强烈谴责政府防洪工程中的巨额贪腐丑闻。(图源:美联社)
除罗穆亚尔德斯外,马科斯还有多位家人活跃于菲律宾政坛,包括其姐伊梅、长子、堂嫂以及伊梅之子等人。这群人中,唯有伊梅拥有足够资历与威望冲击2028年大选,但她却长期亲近杜特尔特阵营。她曾与杜特尔特家族一道指控马科斯吸毒,批评其配合国际刑警逮捕杜特尔特,还在5月11日的参议院议长之争中支持杜特尔特一方。
有分析认为,倘若马科斯阵营胜算不高,不妨退居幕后联合其他势力,共推一名胜选概率更高的候选人,阻止杜特尔特家族再度掌权。
相比之下,莎拉早在今年2月便官宣参选下届总统。菲民调机构“亚洲脉搏”(Pulse Asia)今年7月底发布的民调显示,各大可能的总统候选人中,莎拉以49%的支持率稳居第一,排名第二的前副总统莱尼·罗布雷多仅有26%。
面对弹劾压力,杜特尔特阵营也留了后手:今年4月11日,杜特尔特的小儿子、达沃市市长塞巴斯蒂安当选菲律宾民主人民力量党总裁,并联合众多政治团体组建“问责、良好治理与职业道德改革联盟”(RAGE Coalition),旨在抗衡马科斯阵营。
◆2026年4月11日,达沃市市长塞巴斯蒂安宣誓就任菲律宾民主人民力量党新任总裁。(图源:脸书)
卡利隆认为,即便莎拉被定罪,马科斯阵营也未必能稳赢2028年大选。一方面,数百万杜特尔特家族支持者若被逼至绝境,可能转而支持其他反马科斯阵营的候选人;另一方面,届时执政满六年的马科斯政府将面临“执政疲劳”考验,因为菲律宾选民忠诚度虽高,但也十分务实,会基于自身利益更换支持对象。
两大家族的斗争也为“第三势力”创造政治空间。厌倦政治家族斗争的中间选民,逐渐倾向选择其他候选人。
曾于2016年至2022年担任副总统的罗布雷多是菲律宾著名华裔政治家、前内政部长林炳智(Jesse Robredo)的遗孀。丈夫于2012年空难逝世后,她选择进入政坛。罗布雷多坚决反对家族政治,主张制度问责、务实治理与法治理念,深受中间选民的认可。尽管她在2022年的大选中败给马科斯,并多次拒绝再次参选总统的呼吁,但支持者仍在劝她“出山”。
民调排在第三位的参议员拉菲(Raffy Tulfo)同样受到中间选民的青睐。他凭借长期主持公共服务节目积累人气,尤其经常为民发声,致力于保护穷人、关注海外务工人员困境及劳动权益。尽管他早就宣布不参加2028年大选,只谋求连任参议员,但外界认为这或许只是一种政治姿态。
卡利隆向《凤凰周刊》指出,主打治理效能的“第三势力”虽被寄予期待,却受制于组织能力与资金短板,能否成功动员民众的不满情绪,将决定其成败。他预判,如果“第三势力”能在2028年大选整合中间选民,有望重塑菲律宾政坛格局;反之,权力角逐依旧会在两大政治家族之间摇摆。
卢西奥亦认为,厌弃政治家族争斗的民众,会倾向选择超脱派系对立、专注解决现实民生问题的候选人。“菲律宾缺少拥有稳定施政纲领的政党,政治高度依赖个人魅力,政治同盟变动频繁,使得大多数联盟只是利益交易,难以长久。”卢西奥说,“过度打压杜特尔特家族,容易令民众认为这是政治迫害,进而引发反噬;但选民同样不希望新政府上台后只顾派系报复,荒废治理。”
在迈克尔看来,莎拉若被定罪,固然会为马科斯阵营带来政治助力,但这绝非稳赢的筹码。一方面,现任政府的执政优势虽可能吸引其他政治势力靠拢,但这种结盟充满不确定性;另一方面,新的政治挑战者随时可能崛起。因此,在“靴子”落地之前,对今后政治走向进行预测仍为时尚早。
排版/朱佳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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