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高邮那天,运河水面平得很。河水贴着城墙,城墙根下有人洗衣。石阶湿漉漉的,生着绿苔。盂城驿就在河边。鼓楼不高,灰瓦木柱。我爬上楼。楼里空着,梁上积了灰。窗外的运河向南伸出去,船不多。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没有鼓声。从前这里是有鼓声的。

盂城驿是明代的驿站。往来公文的差役在这里歇脚换马。鼓楼上的鼓,夜里敲,白天也敲。鼓声传过几条街,船工听见了,知道有官船进港。马夫听见了,把草料备好。后来邮路改了,驿站废了。鼓槌收进库房。鼓声从城里消失。现在游客来了,只能看那块说明牌。说明牌上写着盂城驿的旧制。风一吹,木窗咿呀响一声,和鼓声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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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城驿的院子很深。前厅后堂,两边有厩舍。马槽还在,石质,被缰绳磨出浅沟。当年的驿马就在这里饮水吃草。鼓声一响,马夫从耳房跑出来。那鼓不是乱敲的。有节奏。一通鼓是启程,两通鼓是到站。船工听得懂。岸上的人也听得懂。这种声音消失了。再没有人用鼓声传递驿务。我站在马槽边,看石槽里的积水。水里浮着一片梧桐叶。

高邮城夹在运河与高邮湖之间。水多。高邮湖在城西,水面开阔。傍晚时,湖上起了风,浪头不大,一下一下拍着堤岸。渔民收网,鱼获摊在路边。银鱼、白虾,还有青鱼。湖腥味飘过来,和运河边的水汽搅在一起。高邮城湿乎乎的。夏天尤其如此。蚊虫多,月亮低。晚上乘凉的人把竹床搬到街边。有人摇着蒲扇。运河上的航标灯一明一灭。

汪曾祺写高邮,总写水。水边的人会生活。他写过高邮的咸鸭蛋最好。别处的咸鸭蛋他不怎么看得上。这话不客气。高邮的鸭蛋确实好。麻鸭吃湖里的鱼虾螺蛳,下的蛋大。腌出来的蛋黄颜色深红,表面起一层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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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大街沿河展开。青砖路面被雨泡过,有些滑。街上有咸鸭蛋铺子。竹筐里垫着稻草,鸭蛋一层层码着。蛋壳发青,有的发白。个头比普通鸭蛋大一圈。价钱不贵。草绳一绺装五个,拎在手里沉甸甸。买回家不用煮,敲开空头,直接用筷子掏。蛋白嫩,咸味不重。蛋黄中间有一汪油。筷子尖戳下去,油顺着筷子淌出来,滴在粥碗里。那种油有沙沙的香。蛋黄起沙,嚼起来有细小的颗粒感。配一碗白粥,再配一碟高邮的茶干。这是高邮人的早饭。

高邮人腌鸭蛋用黄泥拌盐。鸭蛋裹上泥,码进坛子,封口,放在阴凉处。一个月后开坛。洗掉黄泥,蛋壳发青。煮熟后切开,蛋黄已经转成深红。时间够了,油自然就出来了。汪曾祺写咸鸭蛋时,写到了端午。端午的鸭蛋是孩子盼了一年的。孩子们把吃空的蛋壳洗刷干净,在空头那儿穿一根线,里面放一只萤火虫。晚上提在手里。蛋壳透出一点绿光。这是南方孩子的玩意儿。我读到这里,觉得高邮的夏天很静。运河上的风从南窗吹进来。蚊帐里有蒲扇轻响。鸭蛋的油还留在指头上。

高邮还有茶干。界首茶干,切得薄,酱色重,嚼起来很韧。有豆腐的香气。汪曾祺也写过。高邮的茶干不咸,空口吃可以。下酒也行。这些吃食和运河有关系。船工在船上待久了,吃食要耐放。咸鸭蛋耐放,茶干也耐放。码头小贩挎着篮子叫卖。船一靠岸,水手买几个鸭蛋,几块茶干,蹲在石阶上吃。河水在脚边流。这样的日子过去了。码头现在停着游船。汽笛响起来,惊起岸边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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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盂城驿出来,沿河往南走,是文游台。秦少游和苏东坡在那里喝过酒。高邮人记得这些。汪曾祺也记得。他写高邮的人物,写庵里的和尚,写卖菜的妇人,写邮递员。他写水边的日子琐碎。那些琐碎里有实打实的生活。一个人在外地想起家乡,想起的总是细小东西。一碗咸鸭蛋,一条河,一座旧驿站。

鼓声远去,一些东西还留在高邮。运河的水还在流。水边的石阶还在。南门大街的青砖路还在。咸鸭蛋还在腌。高邮人把鸭蛋装进草兜,寄给外地的亲友。收件人打开时,蛋壳还带着稻草的气味。这就是汪曾祺写过的高邮。不用再听鼓声,也能知道有些东西没有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