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教过我一个煮米饭的简单方法,可我始终做不好。
小时候,我常坐在厨房台面上看他。他把米粒捧在手里筛,动作又快又稳,挑出里面的土块和沙粒,那些微小的杂质。他的手在水里搅动,水就变浑了。搓洗米粒的时候,那声音大得像一整片田野的虫鸣。他一遍遍冲洗、倒水、再往锅里加水。
量水的方法
步骤很简单。洗完之后,把食指指尖搭在米面上,水应该没到第一指节的弯处。父亲不需要说明,也不需要量杯。他闭上眼睛,凭感觉找那条水位线。
有时我还会梦见父亲,光着脚平踩在地板上,站在厨房中央。他穿着旧衬衫和褪色的束腰运动裤。四周是光亮的台面、灶台和冰箱的硬线条、锃亮的水槽,他站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这个记忆太强烈了,有时会让我怔住——我竟能看得那么清楚。
每天晚饭前,父亲都要完成这套仪式:冲洗、沥水,再把锅放进电饭煲。我大一些后,他把这件事交给了我,但我从没做得像他那样用心。我只是走个过场,把水溅得到处都是,手指戳下去量水位。有些晚上,米饭煮成了糊糊。我担心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对不起。”我对着饭桌说,声音又轻又窘。父亲只是继续吃,把米饭往嘴里送,好像他从没期待过别的,好像他根本没看出我做得多糟和他做得多好之间有什么区别。他会把最后一口也吃完,筷子在盘子上走得飞快。然后他起身,吹着口哨收拾桌子,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让我相信这世上一切都好。
水槽里的那条鱼
父亲站在厨房中央。他右手提着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袋子里有一条活鱼。
鱼几乎不呼吸了,嘴巴一张一合。我伸手隔着塑料袋摸它,手指沿着鳃、柔软的肌肉划过,又按上它的眼球。鱼直直地看着我,迟缓地左右翻动。
父亲把厨房水槽放满水。他一个利落的动作把袋子翻过来,鱼随着水冲了出来。它蜷起身子跳了一下。我们凑近看,我踮着脚,下巴搁在台面上。那条鱼有我小臂那么长,从手腕到肘部。它悬在原地,蹭着水槽的边。
父亲开始准备晚饭,我守着那条鱼。鱼把身体折起来,想转身或游动,水在它上面轻轻晃动。我用手指在它周围划出一圈圈小涟漪,鱼却一动不动,在冷水里左右浮沉。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很多时候,一整天里只有我们俩。母亲上班,哥哥在外面玩,父亲和我就坐在沙发上一路换台。他爱看烹饪节目。我们一起看《Wok with Yan》,父亲对甄能达的做法评头论足。甄能达把橙皮变成天鹅时,我看得入迷。父亲哼了一声。“我也能做,”他说,“这又不是什么天才才能做的事。”他把一根葱放进水里,给我看它怎么像花一样绽开。“我会很多这样的把戏,”他说,“比甄能达多得多。”
不过甄能达演示北京烤鸭时,父亲还是认真做了笔记。甄能达的双关语逗得他开怀大笑。“Take a wok on the wild side!”甄能达用锅铲指着镜头说。
“哈哈!”父亲笑着,肩膀直抖,“Wok on the wild side!”
早上,父亲送我上学。下午三点我们回到家,我会把当天学到的东西一口气说给他听。“腕龙,”我告诉他,“只吃软软的蔬菜。”
父亲点点头。“这就像我。让我看看你的额头。”我们在路上停下,面对面站着。“你的额头很高,”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说,“聪明人都这样。”
我得意地走着,迈开腿去跟他的步子。当我的脚跟上他的节奏——右、左、右——我们像一个人那样走着,我高兴极了。父亲就是那个会变戏法的人,他会用一个圆勺花一个小时挖西瓜,把瓜皮刻成一座城堡。
他出生的地方
父亲出生在马来西亚,他和母亲在我出生前几年移民到加拿大,先是在蒙特利尔落脚,最后定居温哥华。我出生在温哥华绵延的雨里,而父亲出生在季风国家的雨水里。我小时候,父母试着教我他们的语言,可我怎么也学不会。父亲用拇指轻轻抚过我的嘴,神情温和,像是在看究竟是什么让我和他们不一样。
哥哥出生在马来西亚,可跟着父母移民到加拿大后,那门语言就离开了他。或者是他忘了,或者是他不肯要,这也很常见,而这让父亲很生气。“一个孩子怎么会忘掉一门语言?”他会问母亲,“那是因为这孩子懒。因为这孩子选择不去记。”
哥哥十二岁的时候,下午总待在外面。他在后巷里把足球踢来踢去,直到晚饭时才回家。白天,母亲在市中心伍德沃兹百货店当售货员,那栋楼顶上有一个红色的旋转W。
我们家的天花板被油烟熏得发黄。连空气里都沉甸甸地带着油味。我记得我喜欢那种分量,那空气里满是无数顿饭食的气味,都煮在一间小小的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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