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在塑造潘金莲这一艺术形象时,其最大的成功就在于,在施耐庵的《水浒传》的基础之上,除了继续赋予潘金莲“淫”这一特质之外,还有所丰富和发展。
那就是还赋予了潘金莲另外两个性格上重要的特质,那就是“狠”和“毒”。
在施耐庵的《水浒传》中,潘金莲是以“天下第一淫妇”的面目出现的,不安于室,竟然想要勾引自己高大威猛的小叔子武二郎。
在勾引武二郎未遂之后,又很快在王婆的十条“挨光计”的加持下,和风流博浪的西门庆打得火热,最终红杏出墙,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三寸丁谷树皮”武大郎。
兰陵笑笑生借树开花,巧妙地把《水浒传》关于潘金莲偷情杀夫的故事移植过来,开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全新的,《金瓶梅》的世界的故事的讲述,洋洋洒洒一百回写下来,端的是摇曳多姿,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当我们看到潘金莲在《金瓶梅》中第一次露出其在“淫”之外“狠与毒”的峥嵘的面目,我们就知道,我们读的是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而不是施耐庵的《水浒传》。
在《金瓶梅》的前六回,兰陵笑笑生几乎都在按部就班地照搬移植《水浒传》“武十回”的主要故事情节,一路写来,不过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的故事:武松打虎、兄弟相认、金莲挑叔、王婆献计、武大捉奸……。
但是,到了小说的第七回“薛嫂儿说娶孟玉楼,杨姑娘气骂张四舅”,作者突然宕开一笔,写起了西门庆突然把潘金莲搁到脑后,在卖翠花(兼当媒婆)的薛嫂的撺掇之下,迎娶孀居的富婆孟玉楼,加之又操办女儿西门大姐的婚事,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
闭门家中坐的潘金莲,压根就不知道西门庆这段时间为什么突然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打发王婆去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打听出什么来,只胡乱地回了潘金莲一句“大官人不得闲哩”。
这时时间已经来到了这一年的三伏天,天气十分炎热。潘金莲吩咐迎儿(武大郎和前妻生的女儿)烧洗澡水,待会伺候她洗澡。
但这个澡还没来得及洗,潘金莲便觉睡意上来,就歪在床上打了个盹。约莫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的潘金莲浑身不得劲,心中没有好气。
迎儿不敢触潘金莲的霉头,赶紧问:“热了水,娘洗澡也不洗?”没想到,潘金莲且不说洗澡的事儿,大概一觉醒来肚子有点饿,便让迎儿去厨房把蒸好角儿(即饺子)拿来给她吃。
迎儿不敢怠慢,赶紧到厨房端来角儿,潘金莲用纤手点数了一下,发现原本一笼三十个角儿,翻来覆去,数来数去,却只有二十九个,分明是少了一个。
这下潘金莲可就火了,大发雌威,硬说迎儿偷吃了她一个角儿,把个迎儿骂得狗血喷头,说什么“淫妇奴才”,什么“馋痨馋痞”,骂得别提有多难听了。
潘金莲骂来骂去,还不解恨,不由分说,把迎儿身上的衣服剥得干干净净,拿过一条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而且兰陵笑笑生特别强调是“下手”打了二三十下,所谓“下手”,就是下死手,往死了打。
打得可怜的迎儿“杀猪也似的叫”,只得屈打成招,说道:“娘休打。是我害饿得慌,偷吃了一个。”不过,即便迎儿承认偷吃了角儿,潘金莲也没有放过她,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你这皮脸两下子。”
迎儿只得把脸转过来,任凭潘金莲用指甲在她脸上掐了两道血口子,潘金莲看到迎儿脸上的这两道血淋淋的血口子,这才作罢。
就这样,兰陵笑笑生用这两道血淋淋的血口子,把《金瓶梅》中潘金莲“淫毒狠”的人设给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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