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鸡店要关掉了。”茶叶店的老板对我说。

炸鸡店要关掉了。”麻辣烫店的老赵对我说。

“炸鸡店马上就要关掉了。”水果店小哥对我说。

“我去吃的时候,他们说,炸鸡店是要关掉了。”小爷叔对我说。

便利店阿姨对我说:

“你看看,炸鸡店都要关脱了,要造新的地铁站了,这个地方的房价更加要起来了……所以我一直说,小年轻,要赶快在上海买房子,这个小区就不错……过了这趟,下趟就麻烦哉……”

“今天好几个邻居都跟我说,炸鸡店关掉了。”我一回家,Y就对我说。我点点头,举举手里的袋子:“我在超市买了冰冻的鸡腿肉和鸡翅。”

本小区地处两条大路之间,好听点说叫闹中取静;不好听一点,用隔壁街区租房中介的恶意中伤口吻说,“城市里的乡乌宁!”(Y问:“乡乌宁?”我:“上海话,乡下人。”)本小区附近的住户享受的都市生活,就是去大马路旁的电影院去看电影(据说是本区最早的电影院之一),或者去电影院隔壁吃炸鸡(据说是本区最早的洋炸鸡店)。

之前宣布要拆除电影院及其周边建筑、营建地铁站以来,本小区居民亦忧亦喜。忧在一时失去了电影院,喜在地铁站建立后,少不得商厦林立,广场如云,地上地下都方便起来,本小区也摇身一变,成为地铁附近地段,上班族与房东皆大欢喜,用便利店阿姨的话说,“你是不晓得,我虹桥个边的女婿,听说我们要修地铁,对我的态度,真真叫180度大转弯!马上就问我礼拜天要不要到他家里去,吃他妈妈做的桂花糕!”

先前地铁站动工阶段,周遭全部拆空,唯独靠马路一隅的炸鸡店,似乎因为不影响工程,所以在一片工地旁傲然兀立,意外地生意极佳——旧居民本着“吃一顿少一顿”的心态,每次去吃都像一次告别。如此告别了一年多,正在大家谣传炸鸡店可能索性不拆了,要就此保留下来的初冬时节,忽然宣布炸鸡店要关了。

像一颗摇摇欲坠许久,已经觉不出痛的牙齿,忽然要被拔走了。

——我一边料理鸡腿肉,一边跟Y描述了如上的因由,最后以“所以今天我们炸个鸡,来纪念一下炸鸡店”做结。

Y点着头,凑过来:“一起吧。”

“你买了鸡腿肉和鸡翅肉?”

“嗯,鸡胸肉虽然健康,但太干太柴了……”

“但如果是炸鸡胸肉的话,不是挺脆的吗,那样鸡胸肉也不难吃啦……”

“算啦,吃炸鸡本来就不是多么健康的选择,我的观念是:已经决定吃顿不健康的了,就不要硬想着健康啦!——就像,已经决定吃火锅的话,就不用想着烫西蓝花吃啦。”

“噢。”

“而且鸡腿和鸡翅本来就好吃嘛,我听说美国有水牛城鸡翅,可是有哪里出产过某某牌鸡胸吗?至于鸡腿,每家吃鸡,最后都会把鸡腿留给最珍爱的那个人吃嘛……”

“是噢……”

“鸡腿肉和鸡翅肉,用盐腌一会儿……”

“信得过我的话,腌酱我来吧。”Y大大咧咧地说,“我也知道你的口味了,不会毒到你的……酱油……姜末……洋葱……你介意我加一点辣椒吗?”

“可以呀!炸鸡就要香辣一点才好嘛!”

“炸粉预备好啦,可以给肉裹粉啦。”

“我来吧。“我拿鸡肉裹上粉后,在盆边磕一磕。“据说这样子可以让粉薄一些,炸起来脆,还不费油——我外婆教我的。”

“你外婆炸鸡肉给你吃吗?”

“不是,她给我炸过萝卜丝饼吃,说所有油炸的东西都可以这样子……虽然我有时也怀疑,她是不是舍不得粉……油热了,我来,你躲开一点吧,我手艺差,不小心油星儿溅出来,溅到你就不好了。”

“噢,我把笊篱给你,你接着,盘子,嗯……真香……嗯,捞出来了……啊,你放下去炸第二次啊?”

“二次炸后,可以炸得更脆一点;只炸一次,鸡皮还是软水水的……这也是我外婆教我的——不过我不知道炸萝卜丝饼是不是也这样。”

刺啦。

“好吃吗?”

“唔,唔,唔……”Y一手拿着焦黄的、被咬了一口的、冒着白气的鸡翅,一手在嘴边比划,为来不及咽下去的那块肉争取时间;咽下去了,喘一口气,点头,“安逸。”

“安逸?”

“我们那里的话啦,好吃。”

“行,都让你说出方言来了……”

“炸好的鸡,第一口就是好吃嘛;又脆,又香,又酥……唔,跟店里的炸鸡是不太一样,但第一口总是最满足。”

“那个,就像第一口啤酒、第一口可乐似的?”

“让人有罪恶感的食物,都是第一口特别过瘾吧?”

“嗯,这么想也是,反过来想想,许多所谓健康食品,都是第一口平淡无奇,之后才慢慢有滋味——至少许多爱吃的人都这么说……”

“哎呀,要这么想嘛。只见过有人劝朋友吃健康食品的,有人会专门劝你吃不健康食品吗?——因为不健康食品就是好吃啊,不用劝啊……”

“不只是好吃的缘故吧。”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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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故乡那座城市,最早的美式炸鸡店开在市中心,我爸工作的单位之侧;门口的海报上描绘着棕榈树、敞篷车、蓝天白云、泳装女郎、冲浪板和墨镜少年,当然还有炸鸡……

店里总播放着温馨风格的萨克斯管音乐,多年后想起来才觉得牛头不对马嘴,不知道是否出于店主的奇怪趣味……

店里有提供炸鸡、腌制泡菜和土豆泥,以及碳酸饮料……

我妈初次带我去时,我还小;我妈生怕我出洋相,还专门穿得整整齐齐……

炸鸡端上来之后,我记得炸鸡的香气,还记得那炸得凸凹不平、一望即知的香脆鸡块,我妈还在疑惑地看餐盘,看有没有刀叉,“不是说美国人都用刀叉吃饭的吗?”

我记得初次吃到炸鸡时,快乐的晕眩感,鸡皮的脆碎末从我手边以慢动作落到桌上,我吁第一口气时口腔里的鸡肉在跳;我抬起头看廉价的红蓝色气球装饰,觉得那是一个又一个美妙的泡泡,好像我每咀嚼一口鸡肉,就有一个气球会轻轻在我心里爆开……

我相信自己所吃的腌泡菜来自于海报中蓝天白云下的世界,阳光下一定有一片土地长着土豆泥,服务生只需要舀起来放进碗里即可……

鸡腿,鸡翅,焦脆的鸡肋……鸡肋骨边角些微的肉……之后的一切我忘了,只记得自己在不停地咀嚼……我妈好像一直在责备我,嫌我吃相不好看,但那些话像浮在空中的气球,我感觉得到,但与我无关……我只是吃,不停地吃,一停下嘴就会有人把快乐的开关按灭……

我用尽量简短的方式,将这些回忆描述给Y听。

“所以你确实很爱吃炸鸡啦?”

“爱吃,但,之后,我就不太去吃了。”

“为什么?”

“那时候,我妈说,尝过一次鲜就算了,何况那吃法也不健康,何况店还在市中心,要去吃,还得专门走一趟……何况,我妈也说,自己想吃的东西,还是要自己做出来,味道才最对。自己会做炸鸡,那才能随时吃得到……虽然现在想来,她自己也没给我做过几次炸鸡,因为炸一次,费太多油了……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对那时候的我妈妈而言,吃一次炸鸡开支并不小……”

“自己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做……”Y仿佛品味着这几个字般重复了一遍,“说得挺对的……哎,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的?”

“我跟她说想再去吃一次,被我妈妈拒绝了。”

“被拒绝过几次?”

“就一次。”

Y看看我,叹一口气。

“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呢——是不是从小到大,大人都这么说你?”

“嗯,还挺经常说的吧。”

“太懂事的孩子,都会在别人拒绝自己前,自己拒绝自己。”

“啊?”

“我呀,去吃炸鸡时,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没有人陪我,没有人在意我吃得健康不健康。所以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说起来,你不觉得么?吃炸鸡最开心的,就是那种,开始吃上了口,就停不下来的感觉。没有人打扰你,你自己一个劲儿地吃。”

“那个,我还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可以放开吃吗?”

“吃吧。”她递了块炸鸡给我,“这是你自己炸的,炸得特别好吃;你看这盘里还有一大堆呢,可以吃到你饱为止;放开吃吧,真的,特别好吃。你嗦骨头也没关系,我不会笑话你,也没人会笑话你。吃吧。”

“你呢?”

我看到Y露出自我认识她以来,最美丽的笑容。我分不清其中有什么意思。戏谑的,安慰的,忍俊不禁的,似乎都有。就像洋葱、姜末、酱油一起消失在酱汁里,没有了味道的棱角。

“我也吃啊,不过我习惯吃慢点儿……你想啊,我也没什么机会看别人吃炸鸡。所以我很想看人吃,看多了,自己吃起来也会香一点吧。吃吧。”

秋天的夜晚,隔壁传来动画片里猫鼠追逐的声音、后窗外传来小区老人们佯装遛弯其实在花坛边打扑克的声音,以及,在我们厨房里,我自己吃炸鸡的声音;到得后来,嚼炸鸡的声音没有刚开始那么脆了,而Y托着腮帮看着我,自己像小花栗鼠吃玉米似的,轻轻啃着一个鸡翅;每次我打手势提醒她吃,她就轻轻拿那个鸡翅比划一下子,示意她手里还有,然后用微笑告诉我,“吃吧!”

那夜的空气,以及Y的微笑,现在想起来,都是炸鸡味儿的。我在吃炸鸡时隐约看见了少年时那个炸鸡店中那个孩子,面对着炸鸡,我看着他缓慢地、斯文地、细致地、虔诚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上炸鸡,撕下来一小片,用手轻轻在嘴角护着,补住炸鸡酥皮的碎片,又补进嘴里;他慢慢咀嚼炸鸡,动作如此明晰,我几乎听得见他咬碎炸鸡每一片酥皮棱角的声音,看着他认真地把每一口嚼透的肉缓慢地咽下去,喉结滚动,然后慢慢喝一口可乐,继续端详一会儿炸鸡,眼睛和嘴角微微眯一下,继续补下一口。

咔嚓。

心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就像碳酸饮料的吸管,嗦一声,吸到了空气;轻轻摇摇杯子,没有声音——原先压在杯底的冰块,消失了。

出自下面这本书,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