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情节、人物、地名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中任何真实人物、事件无关。文中涉及养蛇、承包山林等情节纯属文学想象,请读者理性阅读,切勿模仿。野生动物受法律保护,任何放生、饲养行为均须遵守相关法律法规。
2005年惊蛰前夕,47岁的邱守田做了一件让全村人瞪掉眼珠子的事。
他把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一次性掏空,把村后那片足足两千三百亩的荒山整个包了下来,又东奔西走凑齐了420条蛇苗,赶在春雷响之前,全数放进了那片黑黢黢的山林,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妻子云秀站在堂屋门槛上,脸涨得通红,嗓门都劈了叉:"邱守田!你把蛇往山上倒?你是不是叫驴踢了脑壳?那是蛇!是要咬死人的东西!"
隔壁几个婶子扒着土墙头看笑话,嘴里啧啧:"钱烧手了呗,往井里扔还能听个响,这连个屁都不带崩的。"
亲弟弟邱守仓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把话撂得死死的:"哥,你日后要是讨饭讨到我门口,我可不认你这门亲!"
不到俩月,米缸见了底,锅盖冷了灰,邱守田把破棉袄一卷,头也不回地出门打工。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八年。
2023年冬天,65岁的邱守田终于攒够了落叶归根的底气,拎着两只掉了漆的旧皮箱,倒了三趟车,一路颠簸回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老村子。
当他拄着一根粗木棍,踩着那双磨破了边的老布鞋,喘着粗气一步一步爬上阔别十八年的山顶时——
眼前那一幕,把这个在外漂了十八年的老男人,当场钉在了原地。
01
邱守田家住在皖南一个叫青坳岭的小村子,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对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老溪河,进出村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村后那片山原本是集体的荒山,年头久了没人管,成了野狗野兔的天下,村里人上山砍柴都嫌费劲,谁也没瞧上眼。
这个犟种年轻时在县里的养殖场干过八年,别的没学着,就学了一身跟蛇打交道的本事。
那年开春,惊蛰前十来天,他从县城赶回家,一进门就把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啪"地摔在了八仙桌上。
云秀正在灶台前烙饼,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锅铲掉进了锅里。
"你干啥呢?大清早的摔什么摔?"
那人没吭声,伸手把帆布包的拉链"哧啦"一声拉开,一摞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露了出来。
云秀愣住了,手里的抹布也不擦了,慢慢走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守田……这是多少钱?你哪来这么多钱?"
"六万八。"男人点了根烟,眯着眼看她,"咱家这些年攒的,我从县里信用社全取出来了。"
云秀的脸一下白了。
"取出来干啥?儿子明年要说媳妇的钱都在这里头!"
"我承包山。"
"承包啥?!"
"村后那片荒山,两千三百亩,我跟村委会谈好了,二十年承包期,一次付清。"
云秀像被雷劈了一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02
云秀反应过来那一刻,直接扑上去要抢那个帆布包。
"你放开!你把钱还我!那片山连老鼠都不去,你包它干啥?你是不是外面欠了赌债?"
男人一把把她的手拨开,声音闷闷的。
"我不赌你不知道?"
"那你要那破山干啥?!"
"养蛇。"
云秀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养……养蛇?你告诉我,你说的是不是养蛇?"
"是。"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云秀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咱儿子今年十九了,明年要说媳妇,说媳妇要盖房子,要彩礼,要三金!你把钱全砸到山上去养蛇?养蛇?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脑子叫门夹了?!"
男人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也难看起来。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我一个字都不听!"
云秀哭着从灶台上抄起那根烧火棍,就要往丈夫身上招呼,被隔壁串门的三婶子一把抱住了腰。
"哎哟哟秀啊!有话好好说,别动家伙!这大清早的邻里街坊都听着呢!"
三婶子一边劝,一边扭头挤眉弄眼。
"守田啊,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咋不跟弟妹商量商量?六万八呐,这不是六块八!"
男人把烟头狠狠一摁,声音也拔高了。
"我跟她商量?我跟她商量能成?她连蛇长啥样都没见过,她懂什么!"
云秀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
"我不懂?我不懂你就自己拿主意?邱守田你告诉我,咱俩这二十年是白过了?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烧火做饭的?"
男人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蹲下身子,两手抱着头,闷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云秀,这事儿你就当我欠你的,我一辈子还给你。"
03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晌就传遍了整个青坳岭。
邱守田家的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男女老少扒着门框,跟看西洋景似的。
"守田你可想好了啊!那山上啥也没有,你放蛇上去,蛇能活?能活得了三个月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就是就是,我表姐夫在南边搞过养蛇场,人家那是要盖蛇房、要控温、要喂食的,你把蛇往山里一扔就不管了?这跟往河里扔石头有啥两样?"
"我看啊守田这是被人骗了!肯定是有人跟他讲了发财路子,把他钱骗光了!"
被议论的那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抽着烟,一句都不辩解。
云秀哭得眼睛都肿了,被几个婶子拉在偏屋里劝。
这时候,院门口"咣当"一声,一辆破二八自行车摔进了院子——邱守仓来了。
这个亲弟弟是村里的会计,读过两年高中,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一进门就直奔他哥面前。
"哥,你跟我说实话,山承包合同签了没?"
"签了。"
"钱付了没?"
"付清了。"
邱守仓的脸一下就绿了,一屁股跌坐在小板凳上,捶着大腿。
"哥啊哥,你这是要把咱老邱家的脸都丢光了啊!"
做哥哥的皱眉。
"我花我自己的钱,跟你老邱家的脸有啥关系?"
"有关系!咋没关系!"邱守仓腾地站起来,"村里人现在咋说?说咱老邱家出了个二百五!明天我到村委会上班,我还咋抬头?"
"那是他们嘴长在他们身上。"
"哥你怎么这么犟啊!"邱守仓急得直跺脚,"六万八啊,够咱侄儿结婚娶媳妇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拿去买蛇?买那种冷血的、有毒的、会咬死人的东西?"
"守仓,你不懂。"
"我不懂?我是村里的会计,我不懂钱?六万八这个数,你出去打两年工能挣回来吗?三年?五年?你今年多大了哥?四十七了!你还有几个五年可以熬?!"
一句话把男人堵得死死的。
04
蹲在地上的男人过了老半天,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堂屋里,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旧本子。
"你看看这个。"
邱守仓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图。
"这是……"
"我在县里养殖场干八年记的东西。哪种蛇怕冷,哪种蛇喜潮,哪种蛇吃啥,一年蜕几次皮,产多少卵,我这里都有。"
邱守仓皱着眉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抬起头。
"哥,就算你懂这些,你把蛇放山上你也管不着啊!它们跑了咋办?它们死了咋办?它们互相咬咋办?"
"跑不了。"男人点了点本子,"我这次进的蛇,都是本地山里原本就有的种,乌梢、菜花、王锦,还有几十条黑眉。这山原来就是它们的家,是当年山下修路、砍柴,把它们赶跑了。"
"你的意思是……你把它们送回去?"
"对。"
邱守仓沉默了半晌,突然一拍桌子。
"哥,就算你说得都对,你养一群跑山里的蛇,你咋赚钱?你抓得着吗?你不抓不卖,你养它们干啥?"
那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茶。
"守仓,你先回去。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你心里要是有数,嫂子能哭成那样?侄儿能没婚房?"
邱守仓气得脸通红,指着他鼻子撂下最后一句话。
"哥,我把话搁这儿——你要是将来饿死在这山上,我一分钱不出,一滴眼泪不掉,你自个儿受着!"
说完,摔门就走。
院子里的看客也一个个散了,临走还有人小声嘀咕。
"这老邱家怕是要败了……"
"可惜了那六万八哟……"
云秀听着这些话,靠在门框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牙咬得死死的,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05
蛇苗是从三个不同的地方进的。
县城老李那儿五十条,隔壁市一个养殖户那儿一百八十条,剩下的将近两百条,是那个男人托了老关系,从林场那边一条一条收来的,都是野生崽子。
420条蛇苗装在几十个透气的编织袋里,堆在邱守田家院子里,"沙沙沙"的声音听得云秀整宿没合眼。
儿子小磊——那年才刚满十九——从县城技校连夜赶回家,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腥味。
"爹!妈跟我说的事……是真的?"
"真的。"
小磊个子已经窜到一米七八,比他爹还高出小半头,脾气也随他爹,一言不合就上头。
"爹!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娶媳妇了?"
"跟你娶媳妇没关系。"
"咋没关系!"少年眼圈都红了,"我同学都在说了,说我爹疯了,说我们家钱都拿去买蛇了!我以后咋在人前抬头?"
那位当爹的这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很静。
"儿子,爹问你一句,你觉得这山,值不值?"
"什么值不值?就一堆石头一堆草!"
"你再看一眼。"男人指了指村后那片黛青色的山影,"这山养活过咱爷爷、太爷爷。你太爷爷那会儿,山上啥都有,狍子、山鸡、蛇、蜂子。后来砍光了,啥都没了。"
"那关我啥事?"
"关咱老邱家的事。"
小磊被这话噎了一下,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跺了跺脚。
"爹,我不管!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把钱都花完了,我大学不上了,我出去打工!"
说完,摔门跑了。
云秀在屋里听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手里的针线活儿早就扔在了炕沿上。
那个当爹的靠在门框上,抽了半宿的烟,一句话没说。
烟灰落了一地,天亮的时候,他的两个眼圈熬得乌青。
06
放蛇那天,惊蛰前一天。
天还没亮透,那个男人一个人扛着编织袋上山,来来回回跑了三十多趟。
山里的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把每一个袋子都亲手解开,让蛇顺着草窝、石缝、老树根,一条一条爬进那片沉睡了几十年的山林。
有一条乌梢在他手心上停了一下,吐了吐信子,才慢慢滑进枯叶堆里。
那个人蹲在青石板上,望着这一切,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等420条蛇全部放完,天已经擦黑了。
他从山上下来,浑身泥点,进了院子。
云秀端着一碗热面条从灶房走出来,把碗"咣"地放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男人愣了一下,端起碗,狼吞虎咽地扒了两口。
"云秀……"
"吃你的饭!"
"我明儿走。"
云秀擦碗的手停住了。
"我在县里养殖场老张那边打听过了,他给我介绍了个活儿,去南边一个大养殖场,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云秀"啪"地把抹布摔在桌上。
"邱守田!你把家里钱全砸山上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走?你走了这山谁管?这家谁管?儿子谁管?!"
"山不用管。"男人夹了一筷子咸菜,"那些蛇本来就是山里的,它们自个儿能活。我留着,反而多余。"
"那这家呢?!"
"家……"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家我更管不了。我要是留下来,一分钱不挣,我拿啥养你?拿啥给儿子说媳妇?"
云秀哭出了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倒是狠心!你倒是干脆!你把烂摊子甩给我,你一走了之,是不是心里痛快?"
"我不痛快。"
"你不痛快你还走?!"
"我要是不走,咱一家三口都得饿死。"
男人把碗一放,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走,是因为我留不得。你信我一回。"
"我信你?我信你十几年了!信到你把六万八往山里一扔!你叫我怎么信?"
"你要几年?"
"最多五年。"
云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泪水把她的袖口全打湿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句"最多五年",一说,就是整整十八年。
出门那天,天刚蒙蒙亮,男人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行李卷,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后那片山。
山雾缭绕,看不真切。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那条通向县城的土路。
云秀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抱着当时才十九岁的儿子,一直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山梁拐角,一动没动。
十八年,弹指一挥间。
云秀从一个泼辣的中年妇人熬成了鬓角斑白的老太婆,小磊也从一个愣头愣脑的技校生变成了在市里安家的三十七岁中年男人,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个出走的男人辗转了南方三个养殖场,一待就是八年;后来又在江浙一带的工地上扛过六年水泥;再往后,在山东一家饲料厂看了四年大门。
他每年只回一次家,每次只待三五天。
他从来不上山。
村里人问起山上那些蛇,他就笑一笑。
"死了呗,早死绝了。"
云秀问过他一次。
"你是不是不敢上去看?"
那个男人没吭声。
云秀又问:"你就不想知道那些蛇……"
"不想。"男人摁掉烟头,声音闷闷的,"我要是知道它们全死了,我这十八年的觉都别想睡了。"
云秀听了,抹了抹眼角,没再问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熬过去,那两千三百亩山头就那么荒着,村里人早就不提这茬了,连那笔六万八的荒唐账,也慢慢被时间盖了灰。
直到2023年冬天,那个男人65岁那年,他跟山东饲料厂的老板辞了工,拎着两个掉漆的旧皮箱,倒了三趟车,回了青坳岭。
进门那一晚,云秀煮了他最爱吃的手擀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饭桌上,男人扒拉着面条,突然停下筷子。
"云秀。"
"嗯?"
"我明儿……上山看看。"
云秀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说不清是酸是涩。
"去吧。"
"你不拦我?"
"拦你十八年了,也没拦住。"
男人低下头,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半晌,云秀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叹气。
"守田,你自个儿有个准备。"
"啥准备?"
"要是……要是山上啥也没有,你可别一头栽下去。"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面条上的葱花掉进了汤里。
他没接话,闷头把整碗面扒拉完,起身进了里屋,把那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木棍从门后头翻了出来,在手心里紧紧攥了又攥。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水,照着他斑白的头发。
云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这个夜里,谁都没睡好。
回家的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邱守田就从门后头摸出那根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老木棍,在手心里紧紧攥了攥,换上那双厚底旧布鞋,一声不吭地朝村后走去。
云秀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佝偻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条上山的土路,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叮嘱了一句:
"早点下来,晌午我熬小米粥。"
十八年没人踩过的山路,早已被荆棘和藤蔓封得严严实实,他得用木棍一路劈砍拨开才能勉强通过。上山足足用了三个多钟头,中间歇了七八回,两个膝盖疼得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他就地坐在石头上揉一揉,咬咬牙又接着往上爬。
半山腰那段陡坡是最要命的,年轻时他一口气能冲到顶,如今走到一半就得死死抱住一棵老松树,喘得胸口像是拉风箱,缓了老半天才敢再迈腿。
越往上走,山里越静。
静得邱守田心里直发毛。
耳边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空落落的,像是整座大山都憋着一口气,在等他上来。
他踩着厚厚的枯叶和松散的碎石,一步一步往上挪,冷汗把后背的旧衬衣浸得透湿,也顾不上擦。
终于,他站到了当年放蛇时最熟悉的那片老山坡上。
四周静得出奇。
静得让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暗处屏着呼吸,等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绕过那道熟悉的老石梁。
如果山上这十八年当真发生过什么,那么老柿子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一定是最先能看出端倪的地方。
他哆哆嗦嗦绕过两棵碗口粗的野松,踏过一段松软的腐叶土坡,那块青石板慢慢地、一点一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邱守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青石板旁,猛地刹住脚。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呼吸,停了。
心跳,停了。
连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邱守田死死盯着眼前的那一幕,嘴唇哆嗦得几乎咬到舌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我的娘嘞……这十八年,这山上……到底是出了啥事啊……"
07
邱守田这句话还没喊完,眼泪就先一步砸在了青石板上。
那块他记忆里长满青苔、爬满蚂蚁的老石板,此刻被人擦得干干净净,光溜得能照见人影。
石板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石碑,碑面上刻着七个红漆填过的大字——
"邱氏守田养蛇场"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公元二〇〇五年惊蛰立"。
石碑的左边,是一整排用杉木搭起来的凉棚,凉棚下头挂着密密麻麻的蛇蜕,一层一层,足足有上百张,最长的一张拖到了地面,还打了个卷。
石碑的右边,是一条被人反复踩过的黄土小路,一直延伸到山坳深处,路两旁插着一根根白色的塑料管,管口用红布条系着,整整齐齐,像列队一样。
邱守田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前。
他伸手去摸那块石碑,指头刚碰到石面就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又颤颤巍巍地伸过去,一寸一寸地摸过那七个红字。
"守田养蛇场……守田养蛇场……这……这是谁给我立的?这是谁给我立的啊?"
风从山坳里刮过来,把凉棚下的蛇蜕吹得哗啦哗啦响。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枯叶堆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邱守田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深绿色工装、脚上蹬着黑胶靴的年轻小伙子,正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站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老……老爷子,您……您咋跪这儿了?"
邱守田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小伙子胸前口袋上绣着的三个字。
"邱氏。"
08
"你……你是谁?你胸口这三个字是……" 邱守田扶着石碑慢慢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小伙子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放,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我叫小陆,我是这养蛇场的工人。老爷子您问这个干啥?您怎么摸到这上头来的?这地方不对外开放,山下有牌子的您没看见吗?"
"养蛇场……真的是养蛇场?" 邱守田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里头……里头真的有蛇?"
"废话!" 小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蛇叫啥养蛇场?我这一桶青蛙腿正给它们送晌午饭呢。老爷子您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我这就打电话叫场长过来,您跟着我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邱守田一把抓住小陆的胳膊。
"小伙子,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这个养蛇场……是我的!这山是我承包的!这蛇是我十八年前放上来的!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小陆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鞋底还沾着黄泥巴的老头,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慢慢变成了……震惊。
"您……您姓邱?您叫邱守田?"
"我叫邱守田!我就是邱守田!身份证在我兜里,我掏给你看!" 邱守田一边说一边就要往裤兜里去摸。
小陆手里的塑料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青蛙腿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
"我的老天爷……您就是那个邱……老场长?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我咋就死了?我好好的!我这不站在你跟前吗?"
小陆一把扯过腰上的对讲机,声音都在打颤:"场长!场长!您快到青石板这儿来!您快过来!出大事了!有个老爷子……有个老爷子说他是邱守田!"
对讲机那头"滋啦"响了两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一出来,邱守田整个人就僵住了。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那声音,虽然老了、哑了,可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是云秀。
09
对讲机那头再没了声响。
邱守田一个人杵在青石板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死死地攥住了自己那根木棍,像是攥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山下的黄土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乱。
他慢慢地转过身。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穿着蓝布褂子、腰上还系着灰色围裙的老太太,正从山坳里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路边的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云秀停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邱守田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个隔了十八年没见过面的老夫老妻,就这么隔着十几步远,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两根被雷劈过的老树桩。
"云秀……" 邱守田先开的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养蛇场……"
"你个死老头子!你个天杀的死老头子!"
云秀突然扑上来,抡起手就往邱守田胸口上砸。
"你回来咋不跟我说一声你要上山!你要是路上摔着了、崴着了、被蛇咬着了咋办?你都六十五的人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爬山不带喘的邱守田啊!"
砸了三下,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她自己的围裙上。
"你个死老头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看一眼了……"
邱守田一把抱住了她。
这个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云秀,这养蛇场……到底是咋回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十八年到底发生了啥……"
云秀抹了把眼泪,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
"你自己去看。这场子里的每一间棚子、每一个池子、每一条蛇,你都自己去看。看完了,我一句一句跟你说。"
10
云秀领着邱守田顺着那条黄土小路往山坳里走。
走过一道用毛竹搭起来的拱门,眼前的景象让邱守田当场就迈不动步了。
整整一片开阔的山坳里,二十几间蓝顶白墙的养殖棚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棚子中间是一条水泥浇的主道,主道两边是排水沟、消毒池、监控杆,每一间棚子门口都挂着编号牌。
再往里走,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上挂着"技术办公室"的白底红字牌子。
小楼后头,是一大片露天的仿野生养殖区,用铁丝网圈起来,里头假山、水池、灌木一应俱全,几条乌梢蛇正懒洋洋地盘在假山上晒太阳。
邱守田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全都是……"
"全都是从你那420条蛇苗一代一代繁下来的。" 云秀的声音很平静,"你走的时候是420条,现在算上这几年出栏的、卖的、留种的,前前后后加起来,怕是有六万条不止。"
"六……六万条?"邱守田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墩上。
"当年你走的第二年开春,山上就开始有蛇蜕了。头一年我在山脚下捡到了七张,第二年捡到了三十多张,第三年上山一看,山上到处都是。" 云秀在他身边蹲下来,"我知道你放的那些蛇活下来了,我知道你没白干。"
"那你……那你咋不告诉我?我在外头搬砖搬了十八年,你咋一句都不跟我说?"
云秀苦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你还能安心在外头干活吗?你不得连夜跑回来?可这蛇要成气候,得五年、十年,前头那几年山上根本见不着几条大蛇,全是巴掌长的小崽子,卖不出钱,还得往里搭本。你要是回来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邱守田说不出话。
"守田,你以为这十八年我是咋过来的?" 云秀盯着自己那双爬满老茧、指节变形的手,"头三年,我每个月上山三次,就为了捡蛇蜕。捡回来的蛇蜕我托人送到县里药材公司,一斤能卖八十块。头一年我卖了不到两百块,第二年卖了六百块,第三年,我卖了三千二。"
"三千二……" 邱守田喃喃地重复。
"就是这三千二给了我盼头。我心想邱守田这个死犟种没瞎折腾,这山上是真出东西的。第四年上,我把咱家那两分菜地卖了,凑了一千五,从县里请了个懂养蛇的师傅上山指点。第五年,我就搭了第一间棚子,是拿咱家的猪圈拆了改的。"
邱守田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裤腿上。
"云秀,你个傻婆娘……你个傻婆娘……你咋不叫我回来……"
"叫你回来干啥?给我添乱吗?"云秀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圈红得像兔子,"你当年立下的规矩我记着呢——头十年不许动山上一条蛇,让它们自己繁自己长,繁够了数再动手。我要是叫你回来,你能忍得住?你手一痒就要上山抓,一抓就得抓死一片。我怕的就是你回来把这山给毁了!"
邱守田愣住了。
十八年前放蛇下山的时候,他确实跟云秀说过这句话。
"守田,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我等着这山上的蛇繁到六万条,我等着这场子从一个茅草棚扩到二十几间大棚,我等着每年能出栏两千条种蛇、五千条食用蛇,我等着咱家的账上能攒下三百八十万——" 云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等着这一切都稳稳当当了,再叫你回来。"
"三百八十万……" 邱守田的嘴唇又开始抖。
"我早就叫你回来了。可你不肯回来。"
11
邱守田愣愣地看着云秀。
"啥?我不肯回来?"
云秀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这十八年,我给你打过多少次电话你自己心里没数?我说家里有事你回来一趟,你说啥?'再干两年,再干两年就够儿子娶媳妇的钱。'我说你妈病了你回来看看,你说啥?'我在这边脱不开身,工地上把工资押着呢。'"
邱守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云秀,我……我那是……我那是不想让家里担心……我怕我一回来这蛇场真的黄了,你跟儿子跟着我一起讨饭……"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 云秀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不知道的是,你在外头一分不敢多花的时候,我这边账上早就有钱了。第八年上,光是卖蛇干和蛇胆,我就攒了四十多万。可我一分都没敢给你寄过去。"
"为啥?"
"因为你弟弟。"
邱守田的心猛地一沉。
云秀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守田,我今天不想瞒你,也没必要瞒你。这十八年,最难的不是养蛇,是防你那个亲弟弟邱守仓。"
"守仓咋了?"
"你当年放蛇下山第三个月,走的第三天,你弟弟就上门来了。他说这山反正你也照看不了,不如把承包合同过户给他,他给你两万块钱当补偿。我没答应。他隔了半个月又来,说加到三万。我还是没答应。"
"这个混账……"
"这才哪儿到哪儿。" 云秀冷笑,"第五年上,山上头一批乌梢蛇能出栏的时候,你弟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风声,纠集了村里五六个二流子,扛着麻袋就要上山抓蛇,说这山是你们邱家老祖宗的地,凭啥就归你一个人。"
邱守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我当时抱着咱家那把锈了刃的柴刀,就站在上山的路口,一个人堵在那儿。我跟他们说,谁敢往山上迈一步,我就砍谁的脚。"
"你……你一个女人家……"
"我一个女人家怎么了?" 云秀的眼睛红了,"我男人拿命换来的东西,我不看着,谁看着?儿子那时候才刚二十出头,在县里读中专,我不敢告诉他,怕他跑回来跟他叔干仗。我一个人在山上守了三天三夜,饭都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婶子偷偷给我送上山的。"
"云秀……"
"你弟弟最后没敢上山。他改了法子,跑到镇上去举报,说你非法承包国有林地,说你养的都是保护动物,说你搞的是'私窝子'。镇上派了两拨人来查,第一拨我给挡回去了,第二拨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手续办齐了。"
邱守田听得头皮发麻。
"啥手续?"
"'特种养殖许可证'、'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许可证'、'经营利用许可证'——三证齐全,一样都不少。这是我托了咱县林业局的老张,跑了大半年才给办下来的。为了这几张纸,我送出去的礼、请出去的饭,一样一样都记在账本上。"
"你……你一个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的农村妇女……"
"是啊。" 云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一个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的农村妇女,为了守你这份家业,硬是学会了跑手续、学会了看合同、学会了跟人打官司、学会了跟税务局的人算账。"
"打官司?还打过官司?"
"打过。跟你弟弟打的。"
邱守田的脑袋"嗡"的一声。
"第十一年上,你弟弟又出了个损招。他把你妈接到他家住了半年,天天给你妈灌迷魂汤,说我这个当嫂子的私吞家产、说我这个儿媳妇不孝顺、说你在外头打工全是我逼的。你妈信了他的话,跑到县里去告我,说要分家产、要把这养蛇场的一半分给你弟弟。"
"我妈……我妈告你?"
云秀点了点头。
"官司打了整整八个月。最后法院判下来,这养蛇场是你个人承包的合法财产,跟你弟弟没有半毛钱关系。判决书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县法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下午,坐到天黑透了才回家。"
邱守田捂住了脸。
十八年了。
他在外头搬砖、扛水泥、当门卫,以为自己一个人扛着全家的天。
他做梦都没想到,家里那个连县城都没进过几回的老婆,扛着的是一整座山。
12
云秀领着他继续往里走。
穿过技术办公室的小楼,绕过露天养殖区,最里头是一间用红砖砌成的仓库。
云秀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把门推开。
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账本,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足足有大几百本。
"这是十八年的账。每一笔进、每一笔出,我都记着。" 云秀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发黄卷边的老账本,翻到第一页,"你自己看。"
邱守田颤抖着接过来。
第一页上,是云秀那一手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七日,捡蛇蜕七张,卖县药材公司,收入五十六元。此款为守田上山之本。"
邱守田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小字,每一笔收入后头,都用红笔标着一行小字。
"此款为守田上山之本。"
"此款为守田上山之本。"
"此款为守田上山之本。"
整整十八年,六百多本账本,每一笔收入后头,都是这一行字。
邱守田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账本上,把那些字迹晕开成一团一团的墨点。
"云秀……你为啥要写这一行字……"
"因为这本来就是你的山。是你放的蛇,是你留的根,是你当年顶着全村人的白眼、被人指着鼻子骂'钱多烧的'、饿着肚子出门打工换来的。"云秀把账本合上,塞回他怀里,"这十八年我不过是替你守着。守田,这场子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我只是个替你看家的老婆子。"
邱守田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云秀,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啊……"
"你跪个啥劲儿?" 云秀拽他,"你个死老头子,起来!这大冷天的地上凉!"
"我不起!我不起来!我在外头搬了十八年砖,工地上摔断过腿,工厂里被机器绞过手,我睡过桥洞、要过饭、蹲过收容所……我以为我是在替你们娘俩打天下……" 邱守田哭得像个孩子,"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扛了这么多……"
云秀也蹲下来,一把把他搂在怀里。
两个加起来一百三十岁的老夫老妻,就在这间堆满账本的仓库里,抱头痛哭。
哭了半晌,云秀先擦了眼泪。
"守田,还有一件事,我今天一并告诉你。"
"你说。"
"儿子在县里开了一家蛇酒厂,专门收咱家场子里的次品蛇泡酒卖。厂子办了六年了,现在一年能挣一百多万。他去年结的婚,媳妇是县医院的护士,人挺好,明年开春给你添个孙子。"
邱守田的头"嗡"的又炸了一下。
"儿子……儿子结婚了?我咋不知道?"
"儿子说了,他爹在外头吃苦受累就是为了他能娶上媳妇,他要等他爹亲眼看到他把日子过起来了,再摆酒。他一直等着你回来。"
"我这个当爹的……我这个当爹的……"
"行了行了,别哭了,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云秀把他拉起来,"跟我回家。儿子和儿媳妇今天从县里赶过来,晌午给你接风。你弟弟一家也来。"
"我弟弟?" 邱守田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还有脸来?"
云秀叹了口气。
"守仓这几年也不容易。他那小儿子前年得了白血病,为了给孩子治病,他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去年孩子没了,他媳妇也跟他离了。他一个人搬到山脚下的破土坯房里,一天到晚不说话,跟哑巴似的。"
邱守田沉默了。
"上个月他上门来找我,跪在咱家院子里,磕了三个头,说他当年对不住哥嫂,说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眼红哥哥的那座山。他说他现在也不图啥,就求我允许他到场子里当个杂工,混口饭吃。"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云秀看着他,"守田,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还计较那些干啥?他是你亲弟弟,是咱爹咱娘留下的骨血。他做的那些混账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但我可以不再提。"
邱守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云秀,你比我强。你比我强一百倍。"
云秀笑了。
"行了,走吧。晌午我熬了小米粥,还蒸了你最爱吃的槐花饼子。儿子专门从县里带了一瓶好酒,说要跟他爹好好喝两盅。"
13
那顿晌午饭,邱守田这辈子都忘不了。
儿子小磊已经三十七岁,人高马大,眉眼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儿媳妇端庄大方,一进门就"爸爸妈妈"地叫,把邱守田叫得眼泪直打转。
弟弟守仓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人瘦得脱了形。
进门的时候他没敢抬头,站在门槛边上,攥着帽子的手直哆嗦。
"哥……"
邱守田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他拽到了饭桌前。
"坐下。今天是我回家的头一顿饭,你是我亲弟弟,你不坐这儿谁坐这儿?"
守仓的眼泪"啪"地砸在了地上。
"哥,我对不住你……我这十八年,我做梦都在做对不住你的事……"
"过去的事,翻篇了。" 邱守田给他倒了一杯酒,"从今天起,你跟我一块儿上山看蛇。这养蛇场从头到尾都是你嫂子挣下的家业,我这把老骨头能帮啥忙帮啥忙,你也一样。咱兄弟俩,把你嫂子这些年的辛苦,一点一点补回来。"
守仓端起酒杯,手抖得酒都洒了一半。
"哥……"
"喝!"
一杯酒下肚,邱守田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云秀。
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那双爬满了老茧的手,那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褂子。
他想起十八年前,自己拎着行李卷出门的那天早上,云秀站在院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一个煮鸡蛋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他想起自己在广东工地上收到的每一封家信,云秀在信里只说三件事——家里都好,儿子都好,山上都好。
他想起自己每次打电话回家问要不要寄钱,云秀总是说不用不用,家里够用。
他以为她是不想给他添压力。
他做梦都没想到,她说"够用"两个字的时候,账上已经躺着四十万、八十万、二百万。
"云秀。" 他端起酒杯。
云秀抬起头。
"啥?"
"这杯,敬你。"
云秀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敬啥呀敬,赶紧喝汤,凉了就不香了。"
窗外,太阳正慢慢地爬上青坳岭的山头。
那座被邱守田承包了十八年、被云秀守了十八年、被420条蛇苗从荒山变成金山的老山,此刻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山风穿过林梢,沙沙作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一句迟到了十八年的——
"回来了就好。"
尾声
十八年前,一个47岁的男人把420条蛇苗放上了荒山,被全村人当成了笑话。
十八年后,一个65岁的老头回到了故乡,才知道笑话背后,是一个女人用一辈子的沉默,替他守下的一整座金山。
有些爱不挂在嘴上,只写在账本的每一页角落里;有些等待不喊出声,只藏在"晌午回来吃饭"那一句轻轻的叮嘱里。
这世上最深的情,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你在外头拼了半辈子,回头一看,家里那盏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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