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蛋吗?不加蛋十五,加蛋十七。”
这是余晚对宋承砚说的第一句话。四年没见,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普通的夜市客人,然后低头继续打包炒粉。
宋承砚站在摊位前,手里攥着一张百元钞票,整个人僵住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她会问他要不要加蛋。
四月的昆明,晚上还带着一点凉意。夜市里人声嘈杂,烧烤的烟味和炒菜的油烟混在一起。余晚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系着一条黑色围裙,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动作利落,脸上带着笑。
和四年前那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女孩子,判若两人。
四年前那个雨夜
宋承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四年前那个雨夜,在宋家老宅的客厅里,当着他父母的面,对余晚说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那时候余晚刚做完人流手术第三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站在宋家金碧辉煌的客厅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开衫,显得格格不入。
宋承砚的母亲坐在红木沙发上,端着青花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余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宋家需要什么样的儿媳妇。承砚下个月就要和沈家千金订婚了,你在这里,大家都难堪。”
余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宋承砚。
宋承砚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晚晚,对不起。”
余晚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转身离开宋家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她没有伞,也没有回头。
宋承砚站在二楼书房的窗户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烟被他捏成了两截。
那天晚上,余晚买了去昆明的火车票。她在这个城市待了六年,从大学到工作,从和宋承砚相恋到分手,所有的青春都丢在了这里。走的时候,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存折,存折上有三万块钱,是她工作三年攒下来的。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
宋承砚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余晚的手机打不通了,他打了几十个电话,发了上百条微信,最后只收到一条系统回复:对方已将您拉黑。
三十个小时的硬座,和一张八十块钱的床
余晚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到昆明,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她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八十块钱,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洗脸盆,墙壁上满是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转的吊扇,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生命,她和宋承砚的孩子。但那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宋承砚说“现在不适合要孩子”,她就乖乖去了医院。
手术台上,她疼得浑身发抖,抓着护士的手问:“他来了吗?”
护士摇头:“没有家属陪同。”
余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她在昆明待了半个月,找到了一份在化妆品专柜做导购的工作,月薪三千五,包住不包吃。宿舍是四人间的上下铺,另外三个女孩都是本地人,下班就回家,只有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宿舍里。
她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到宿舍用针挑破,第二天继续站。
半年后,她升了店长,工资涨到了六千。一年后,她跳槽到了一家国产护肤品牌做区域经理,月薪过万。两年后,她攒够了首付,在昆明郊区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小两居。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
那个冬天,她在医院捡到一个孩子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她在医院里捡到了一个孩子。
那天她发烧去急诊输液,在输液室门口看到一个襁褓,里面裹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小脸冻得发紫,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孩子叫念念,妈妈对不起你。
余晚抱着那个孩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她本来想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但念念抓着她的手指不放,小小的手暖烘烘的,像一团棉花。她想起自己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如果活着,应该也这么大了。
她办了手续,收养了念念。从此,她成了一个单身妈妈。
白天她穿着职业装在写字楼里开会谈客户,晚上她换下高跟鞋,在小区门口的夜市摆摊卖炒粉。一份炒粉十五块钱,一晚上能卖四五十份,赚个七八百。
每次看到念念在小推车里睡得香甜的样子,她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念念两岁的时候,指着夜市摊上的灯牌问:“妈妈,爸爸呢?”
余晚正在炒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念念长大了,爸爸就回来了。”
念念信了,每次看到路边有穿西装的男人,就会问:“妈妈,那是爸爸吗?”
她没告诉念念,她的爸爸叫宋承砚,是宋氏集团的继承人,身家几十亿,住在千里之外的豪宅里,怀里搂着别的女人。她也没告诉任何人,她曾经差点成为宋承砚的妻子。
他递过来一张百元钞票,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了夜市入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助理。男人身量很高,眉眼深邃,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只是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本来只是路过,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宋承砚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助理小声问:“宋总,怎么了?”
宋承砚没回答,他一步一步朝那个摊位走过去。
夜市里人声嘈杂,但他什么都闻不到,他眼里只有那个背影。余晚正低头打包,一只手伸过来,递了一张百元钞票。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余晚的手一抖,一次性筷子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对上了宋承砚的眼睛。
四目相对,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余晚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弯腰捡起筷子,扔进垃圾桶,然后问:“加蛋吗?”
“晚晚……”他的声音在发抖。
余晚面无表情地重复:“加蛋吗?不加蛋十五,加蛋十七。”
宋承砚看着她,眼睛红了:“晚晚,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余晚把炒粉装进饭盒,递给他:“宋总,您误会了,我不认识您。”
这时候,念念从小马扎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余晚的腿:“妈妈,我吃完了。”
宋承砚低头看到那个小女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脸上还沾着炒粉的油渍。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和他一模一样。
“晚晚……这是我的孩子?”宋承砚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余晚把念念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看着宋承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刀扎进宋承砚心里。
“宋总,您想多了。我结婚了,这是我老公的孩子。”
那张卡,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宋承砚盯着念念的脸,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他的基因。“你骗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孩子明明……”
“明明什么?”余晚打断他,“宋总,您是觉得我离了您就活不下去了?还是觉得我余晚这辈子只能给您一个人生孩子?”
念念搂着余晚的脖子,怯生生地看着宋承砚,小声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余晚拍了拍念念的背:“一个问路的叔叔。念念乖,去后面找王奶奶玩一会儿。”
念念点点头,从余晚怀里滑下来,跑到了隔壁摊卖烤串的王奶奶那里。宋承砚看着念念跑开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晚晚,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摊位上,“这里面有五百万,你拿着,算是我……”
“算什么?”余晚拿起那张卡,在手里转了一圈,“算孩子的抚养费?还是算分手费?”
“宋承砚,你听好了。”余晚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四年前你让我滚,我滚了。现在你跑来我的地盘上,甩一张卡给我,是想让我再滚一次吗?”
“那就拿着你的卡,滚。”
余晚把那张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继续炒粉。宋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老公来了,你可以走了”
这时候,一辆白色的奥迪A4停在了夜市另一头。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下车,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走到余晚的摊位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余晚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有课吗?”
男人笑了笑:“提前下课了,给你和念念带了汤。”
他叫陆时衍,是昆明理工大学的老师,教建筑设计的。三年前,余晚在夜市摆摊的时候,他经常来吃炒粉,一来二去就熟了。陆时衍知道念念不是余晚亲生的,也知道余晚心里有一个过不去的坎。但他从来没问过,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帮她修摊子上的灯,给念念买绘本,在她发烧的时候送她去医院。
他等了她三年,从来没催过。
宋承砚站在旁边,看着陆时衍熟练地接过余晚的锅铲,看着念念从王奶奶那里跑回来,扑进陆时衍怀里喊“陆叔叔”,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捏碎了。
“晚晚,他是谁?”宋承砚的声音很沉。
余晚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四年前不一样了。四年前她在他面前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爱意。现在她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老公,陆时衍。”余晚挽住陆时衍的手臂,语气平静,“宋总,我老公来了,你可以走了。”
宋承砚盯着陆时衍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配不上她。”
陆时衍没有生气,只是把余晚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然后说:“配不配得上,不是您说了算的。”
“宋总,请您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余晚的声音很冷,“念念,跟叔叔说再见。”
念念趴在陆时衍怀里,朝宋承砚挥了挥手:“叔叔再见。”
宋承砚看着那辆白色奥迪消失在夜色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你会后悔的”
那天晚上,宋承砚没有回酒店。他坐在夜市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和一瓶矿泉水,一直坐到天亮。
他想起四年前余晚在他面前哭的样子,想起她拉着他的袖子说“承砚,我疼”,想起他甩开她的手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现在才知道,那个孩子没了,余晚的心也跟着死了。而他,亲手杀了她的心。
第二天早上,宋承砚让助理查了余晚的所有信息。
她四年前到了昆明,从化妆品导购做起,现在是一家国产护肤品牌的西南区总监,年薪五十万。她三年前收养了一个弃婴,就是念念。她两年前买了房子,就在夜市旁边的那个小区。陆时衍是她的男朋友,但不是她的丈夫。
宋承砚看着助理递上来的资料,手在发抖。念念是余晚收养的弃婴,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但那张脸,那双眼睛,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宋承砚闭上眼睛,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余晚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他当时正在接一个重要的电话,只是皱了皱眉:“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打掉吧。”
余晚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打掉。”他把电话挂断,看着她,“晚晚,你知道我现在事业上升期,我妈那边又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余晚的嘴唇在发抖:“可这是我们的孩子……”
“以后还会有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拍一个不懂事的下属,“乖,明天我让林薇陪你去医院。”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宋承砚,你会后悔的。”
现在他知道了,余晚说得对。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宋承砚在昆明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去夜市,但余晚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托人给余晚带话,说他想见她,想跟她谈谈。余晚让带话的人回了一句:“没什么好谈的,让他别再来恶心我。”
宋承砚又去了余晚的公司楼下等她。余晚从写字楼里出来,看到他,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宋承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晚晚,我们谈谈。”宋承砚抓住她的手腕,“我知道念念不是我的孩子,但我想弥补你,我想……”
“你想什么?”余晚甩开他的手,“你想弥补我?宋承砚,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揣着三万块钱到昆明,住八十块钱一晚的旅馆,吃了一个月的泡面。我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脚上的水泡挑破了一层又一层。我发烧四十度还要去上班,因为请一天假就要扣三百块钱全勤奖。”
“你什么都不知道。”余晚的眼睛红了,“因为你那时候在跟沈清澜结婚,在马尔代夫度蜜月,在所有人的祝福里当你的新郎官。”
宋承砚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宋承砚,我不恨你。”余晚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宋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离婚吧”
宋承砚回到酒店,沈清澜的电话打过来了。
“承砚,你在昆明待了这么久,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温柔得体,“爸爸问了好几次,说公司有个项目要跟你商量。”
宋承砚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清澜,我们离婚吧。”
“宋承砚,你疯了吗?”沈清澜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们才结婚四年,你现在跟我说离婚?”
“是因为那个女人吗?”沈清澜的声音变得尖利,“你找到她了?宋承砚,你别忘了,当年是你自己说要跟我结婚的,是你自己说要跟她分手的!”
“是,是我的错。”宋承砚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他知道,回北京之后等着他的是一场腥风血雨。沈家不会善罢甘休,他母亲也不会同意他离婚。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想起了余晚说的那句话。“宋承砚,你会后悔的。”
宋承砚回到北京后,果然如他所料,沈清澜闹到了宋家老宅。宋承砚的母亲赵慧兰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你要跟清澜离婚?你知不知道沈家给了我们多少资源?你知不知道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
“爱?”赵慧兰冷笑一声,“你当年爱余晚,结果呢?她还不是拿了钱就走了?”
“她没有拿钱。”宋承砚的声音很冷,“妈,当年是你让她走的。”
赵慧兰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是你告诉她,如果她不离开我……”
故事到这里,停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余晚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宋承砚?宋承砚有没有查清当年母亲到底对余晚说了什么?念念的身世会不会有新的转折?
这些,只能等下一个夜晚,再慢慢讲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个在夜市里炒粉的女人,早就不是四年前那个站在宋家客厅里、穿着洗白针织衫、等着别人决定她命运的余晚了。
她现在有自己的摊子,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孩子,和一个愿意等她三年的人。
至于宋承砚后不后悔,那是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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