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改革这件事,国民党喊得比谁都早。孙中山提"耕者有其田",1926 年北伐时期的政纲里就写着"二五减租"。可从 1927 年到 1949 年,二十多年过去,国民党统治区的租佃关系几乎没动过。1949 年退到台湾之后,同一批人、同一套说法,却在三年里把地分完了。
蒋介石 1948 年原话。同年他在苏北设试验区,想承认共区土改成果以争取农民,被当地地主反对后不了了之。
【答案他自己说过】
1948 年,蒋介石在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对面的兵打仗不怕死。他读了对手的著作,得出结论——共产党给农民分了地,农民要保卫果实。于是他下令在苏北选几个县办试验区,承认共区土改成果。
试验区刚成立,当地地主群起反对,很快不了了之。
为什么不直接从地主手里拿地,蒋介石自己讲得很直白:如果我们从地主手里拿走土地,赶走共产党岂不多此一举?
按他当时的算法,地主不是要处理的问题,而是统治机器的一部分。抽掉这块砖,房子自己就塌了。
【二十年,五次尝试,五次落空】
1927 年,国民党浙江省党部推动"二五减租"。地主们的回应不是抗议,是动手:天台、遂安、武义等县,有国民党县党部指导员因推进减租被打、被杀。第二年,他们又抓住省政府修铁路预征田赋的机会施压,放话"不取消减租,明年起不缴田赋"。
1929 年 4 月,省政府主席张静江主持省府会议,通过"暂行取消减租"。不到三年,一场改革归零。
1930 年国民政府公布《土地法》,把地租上限写进法律——不超过正产物收获量的千分之三百七十五,正是后来台湾"三七五减租"的那个数字。但它实质上承认了地主的收租权,条文成了摆设。
抗战期间,陈诚在湖北推行减租,是国统区少数做出成效者。他后来说,豪绅地主盘踞乡里、根深蒂固,农民见了他们只能看脸色。他一走,减租就没了下文。
二十年周旋下来,基层没动。调查显示,江苏拥有千亩以上土地的大地主里,五分之一本身就是国民党的官吏;无锡被调查的 104 个村长中,九成以上是地主。1948 年张治中上呈文件的措辞更狠:平均地权"直至今日,不但对此一目标杳不可即,甚至最初步之办法——二五减租,亦碍难实行"。
1927—1949 年国民党在大陆的五次土改动作,均属有始无终。据《浙江省十七年佃农缴租章程》《土地法》及张治中 1948 年上呈文件整理。
【1949 年那本日记】
1949 年 2 月 3 日,下野的蒋介石回到奉化。他在日记里写:乡村一切与四十余年前毫无改革,当政二十年,党政守旧腐化自私,对社会改造与民众福利毫未着手,"亡羊补牢,未始为晚也"。
很多叙述到此收尾,说他幡然醒悟。但被称为"台湾土地改革之父"的肖铮说得更早:1948 年他才认识到,国民党二十年来的政治基础,是建筑在地主身上的。
这两句话摆在一起,其实指向两个结论。前者说"人变了",后者说"位置变了"。
同一套政策在两地的阻力结构对照。大陆一侧的基层构成数据,来自 1928—1934 年江苏、无锡农村调查。
【到台湾,同一批人换了个地方】
1949 年 4 月,台湾施行三七五减租,地租压到不超过正产物收获量的 37.5%,押租金与预收地租一律取消,租约不得短于六年。当年受益农户 29.6 万户,占全岛农户的 44.5%。
1951 年进入第二步,公地放领:租公地的农民每年缴产量的 25%,连缴十年,地归自己。1948 年试办到 1976 年,累计放领 13.9 万公顷,承领农户 28.6 万户。
1953 年 1 月,台湾当局公布《实施耕者有其田条例》,第三步落地:地主可保留中等水田三甲或旱田六甲,超出部分由政府征收。同年 12 月完成,征收放领耕地 13.9 万公顷,创设自耕农 19.5 万户。此后粮食产量连续十六年增长,年均 5.2%。
减租后那几年,农村出现"三七五新娘""三七五耕牛""三七五脚踏车"——农民娶得起媳妇、买得起牛和自行车。这些词是农民自己叫的。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手上有一样大陆从未有过的东西。主持土改的陈诚,当时除台湾省主席外还兼警备总司令,政令后面是军法。他的话很直白:"调皮捣蛋不要脸皮的人也许有,但是我相信,不要命的人总不会有。"政令下去,预计要几个月的换约,一个月办完。
1947 年那场全岛性冲突之后,本地精英层已失去组织政治反对的能力;接着台湾进入长期戒严,没有工会、没有政党、没有报纸能为地主说话。
台湾土改三步及关键数字。据《实施耕者有其田条例》与台湾省地政资料整理;补偿中债券部分分十年均付、年息四厘。
【给地主留了一扇门】
只靠压不够,台湾土改更精巧的一步在补偿:征收的地价,七成给实物土地债券,十年均付、年息四厘;三成给水泥、纸业、工矿、农林四家公营公司股票,一次付清。
于是地主的钱有了去处。鹿港大地主辜振甫后来成了台湾水泥的董事长,是最常被举的例子。转投工业的地主资金约七亿六千万元。
关键在于没有消灭地主,而是把地主变成股东。旧精英失去的是地租,换到的是另一条生路。
【两本账】
一种读法认为,蒋介石在大陆推不动、到台湾推得动,是因为败退之后他想通了。日记、反省、陈诚在湖北的经验,都支持这个说法。
另一种读法认为,人没变,政策也没变,变的是代价落在谁身上。在大陆,地主是国民党政权的承重墙,动土改等于拆自己的房子;在台湾,地主是与国民党没有利益纽带的本地旧精英,动他们不但不伤自己,还能换来占人口多数的农民支持。
真正的分歧点不在蒋介石头脑里,而在一道算术题上:这场手术要切掉的那部分组织,究竟长在谁身上。在大陆,它长在自己身上;在台湾,长在别人身上。
全文落点:决定推行难易的,是这场手术要切除的组织长在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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