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一架外形像子弹的黑色飞机从B-52轰炸机的机翼下被抛下,随后点燃火箭发动机,一头扎向天空。它穿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那条被后来无数人称为"太空边界"的线。驾驶它的人叫斯科特·克罗斯菲尔德,他成了世界上第一个把飞机飞进太空的人。
但故事真正让人困惑的地方,从这里才开始。
那一年,人类已经能把飞机送上太空边缘,却在此后半个多世纪里,始终没能完成下一步——让一架飞机从普通跑道起飞,直接冲进轨道,再像普通飞机一样降落回来。这个梦想叫"空天飞机"。它听起来顺理成章,做起来却难到让几代工程师反复碰壁。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这么难,得先认识一个人,和一条线。
一个差点没活过五岁的孩子
1926年,阿尔伯特·斯科特·克罗斯菲尔德五岁。那一年,一位神父来到他家,为他做临终祈祷。
他得了严重的肺炎,肺部留下疤痕,心脏也受到损害。父母请来斯基佩雷利神父时,孩子已经在昏迷中进进出出。他们担心他熬不过那个晚上。
即使在谵妄中,克罗斯菲尔德仍清楚地记得一件事:神父"斯基普"注意到,贴满他卧室墙壁的飞机图片,把一幅圣心像挤到了一边。
他活了下来,但此后多年健康状况一直不好,常常只能卧床休息。一位医生告诉他,他很可能永远无法通过飞行体检。
九岁那年,克罗斯菲尔德在自家后院的一把藤椅上装上了类似驾驶舱的操纵杆和方向舵踏板,一练就是几个小时。他把一本飞行手册架在椅子扶手上,照着上面的指示操作,想象自己飞越海洋、翻过群山,打破一项又一项世界纪录。
1953年,这些童年幻想成真了。他驾驶研究飞机道格拉斯D-558-II"天空火箭",飞到2马赫——两倍音速,成为当时世界上飞得最快的人。
六年后,他成为第一个驾驶X-15的人。那是世界上第一架飞入太空的飞机。
但飞进太空,和留在太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那条线到底画在哪里
1963年2月,一位81岁的匈牙利移民站在白宫台阶顶端,准备下楼接受肯尼迪总统颁发的第一枚国家科学奖章。肯尼迪伸手想扶他。西奥多·冯·卡门婉拒了,说了一句俏皮话:"总统先生,下楼不需要帮忙,上楼才需要。"
那时候,冯·卡门已经是20世纪最杰出的空气动力学家,一个专门研究"往上走"的专家。他上世纪20年代来到美国,帮助加州理工学院扩展航空研究。在加州理工,他带领一群学生做火箭实验,因为研究太危险,这群人被称为"自杀小队"。二战期间,他们的工作坊变成了喷气推进实验室,后来由NASA资助。
当冯·卡门的学生在加州的干涸河床里试验火箭时,欧洲有一位同代人欧根·桑格尔,正在维也纳科技大学测试火箭发动机。二战期间,桑格尔与德国物理学家伊雷妮·布雷特合作,为德国最高统帅部设计一种空天轰炸机。这个设计基于桑格尔1933年的著作《火箭飞行工程》——第一份关于空天飞机的理论研究。按照设想,这种轰炸机能够像打水漂的石子一样,在太空边缘跳跃飞行。他们没能实现的目标,是轰炸美国。
二战结束后,桑格尔和布雷特的工作促使美国和其他国家开始探索"跳跃滑翔"式空天飞机。而冯·卡门则在思考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一架飞机能飞多高,才不再算是一架飞机?
地球大气没有 abrupt 的终点,它只是越来越稀薄,直到痕迹飘过月球。所以冯·卡门给出了一个实用的分界点。
机翼的工作原理是把空气往下推。大气越稀薄,机翼就必须移动得越快,才能推开足够的空气。冯·卡门推理:如果飞得足够高,机翼为了撑住自身重量,就必须快到已经在以轨道速度飞行——在低地球轨道底部,也就是地表以上约100英里处,这个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7500英里。到了这个速度,机翼已经没有意义了。物体根本不是靠气压托着的,它在持续下落,被地球引力拉着,只是横向移动得足够快,所以一直在"错过"地球。太慢,就会螺旋坠落;太快,就会飞向深空。
冯·卡门计算出这个交叉点大约在50英里高空,不过这个数字会随大气密度波动而变化。1960年代,国际航空联合会把它取整为100公里,也就是62英里。NASA和美国空军至今仍使用50英里。不管具体数字是多少,这条线被称为"太空边缘"——一条湍急的海岸线,在这里,飞行的物理规则发生剧烈变化。尽管从来没有条约正式确认,冯·卡门线已经成为航空法与太空法之间的传统分界:在这条线上,机翼不再能维持物体升空,只有速度才算数。
到达太空需要高度,留在太空需要速度。两者之间的鸿沟,正是空天飞机梦想反复受挫的地方。而这一切,要从克罗斯菲尔德在1950年代帮助设计的那架新奇机器说起。
一架"带驾驶舱的导弹"
1963年,《大众科学》编辑韦斯利·S·格里斯沃尔德这样描述X-15的起飞:"启动X-15的飞行,就像在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同时发动你的汽车。"
这架飞机从跑道起飞,但自己并不飞——它挂在B-52轰炸机机翼下的挂架上,被带到45000英尺高空。在那里,它脱离母机,发动机点火,像"从大炮里射出来一样"被抛向上方。
它是火箭和飞机的混合体。1958年,格里斯沃尔德在《大众科学》的一篇预告报道中写道,建造X-15的工程师们叫它"带驾驶舱的导弹"。像火箭一样,这架飞机基本上就是一个燃料箱。像飞机一样,它短粗的机翼和尾翼让它能够应对地球大气。但这架飞行器最能说明问题的特征,是它有两套飞行控制系统:一套用于在大气中导航,另一套用于太空。当飞机接近冯·卡门线时,飞行员会从传统飞机操纵切换到机头和机翼上的过热蒸汽喷射器,用推力器来调整飞机姿态,就像航天器一样。
这套设计的逻辑很清晰:在大气里,你靠机翼;出了大气,你靠推力。X-15把两种飞行方式缝在了一起,也把两种物理规则缝在了一起。
克罗斯菲尔德驾驶X-15飞进太空的那一年,人类似乎站在了一个门槛上。既然飞机能飞到太空边缘,那再往前一步,让它直接进入轨道,不是顺理成章吗?
但这一步,走了半个多世纪,仍然没有真正走完。
为什么"再往前一步"这么难
问题出在速度上。
飞进太空边缘,需要的是高度。X-15靠火箭发动机把自己抛上去,到达那条线,然后滑翔回来。但进入轨道,需要的是速度——每小时17500英里左右的速度。这个速度不是"更快一点",而是快出一个数量级。
一架飞机要自己从跑道起飞,加速到轨道速度,意味着它必须携带足够多的燃料。而燃料本身有重量,重量又需要更多燃料来推动。这是一个残酷的循环。X-15"基本上就是一个燃料箱",但它只够飞到太空边缘,不够进入轨道。
更麻烦的是,进入轨道之后,你还得回来。回来意味着要承受再入大气层的高温,意味着要像飞机一样在跑道上降落。这套流程,每一步都在挑战材料和控制的极限。
于是,空天飞机在经历了几十年的失望之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边缘。
它飞到了太空的边缘,却始终没能跨过那条线,进入真正的轨道。它证明了飞机可以触碰太空,也证明了从跑道到轨道这条路,比想象中长得多。
冯·卡门当年那个问题——"一架飞机能飞多高,才不再算是一架飞机"——其实已经暗示了答案。在某个高度上,机翼失去意义,速度接管一切。而速度,恰恰是飞机最难自己获得的东西。
1963年,克罗斯菲尔德把飞机飞进了太空。那一刻,人类离"从跑道到轨道"的梦想,看起来只差一步。但物理规则在太空边缘画了一条线,线的这一边是航空,那一边是航天。空天飞机想做的,是同时站在两边。
半个多世纪过去,它仍然站在边缘上。这不是失败,而是一个提醒:有些"只差一步",其实差的是两种物理规则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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