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后台收到一封很长的私信,谈的是我之前写的 《天堂与血海一一苏联与二十世纪知识分子》。

信里有几句话很典型:

"社会主义是在血与火的斗争中产生发展起来的。"

“资产阶级会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和思想等方面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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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罗素、徐志摩这些曾经对苏俄抱有期待、后来又失望的知识分子,私信作者把他们的问题归结为“软弱、狂热和理想主义”。

类似的“网左”私信,在不同平台,我已经收到过不止一次。

这类私信表面上在讨论苏联,实际往往先把答案定好了:社会主义代表历史进步,苏联是社会主义的实践,斯大林又被绑在苏联身上。

于是,批评斯大林很容易被理解成否定苏联,继而变成否定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乃至"历史进步”。

从这封私信看,他更关心的也是这条链条能否保持完整,而不是我提出的那些具体问题。

比如,1923年的苏联政治局共有7名正式委员:列宁、托洛茨基、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托姆斯基、李可夫和斯大林。除列宁和斯大林本人外,其余5人后来分别遭到处决、暗杀,或在清洗压力下自杀。

这些数字当然不能代替全部苏联史,却至少提出了一个需要正面回答的问题:一场以解放为名的革命,为什么会吞噬如此多最初的领导者?

如果这还不能说明问题,我们再来看看苏联1936宪法,斯大林为此组建了一个由31名党内精英组成的宪法委员会。这些人都是斯大林的坚定追随者,在党内和政府机关担任要职。

可在宪法通过后,几乎一半人被处决。苏联的宪法连起草他的人都没能保护。“外部包围”阶级斗争残酷”探索必然付出代价”,显然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封私信所使用的逻辑,最大的特点是无法被事实推翻。

苏联取得成就,可以证明制度优越;苏联失败了,则说明探索艰难。经济发展归功于制度,

经济危机归因于封锁。发生政治迫害,则是阶级斗争的需要。

无论现实出现什么结果,原来的结论都不会改变。

当一种理论只允许自己胜利、不允许自己失败时,它已经很难再解释历史了。它只能保护信念。

这类思维还有一个特点:不回答批评,而是先判断批评者的身份。

罗素看到了什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具有“知识分子的软弱性”;徐志摩为什么对苏俄失望,也不必深究,因为他可以被归入“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我提出的具体问题同样可以被绕过去。只要先把我划成“反动",接下来便无须讨论证据。政治心理学里把这种倾向称为"身份保护性认知”:当某个事实威胁到一个人的群体身份和核心信念时,他可能会选择性接受或排斥证据,以维持原来的世界观。

所以,读书多并不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一个人完全可能读了很多书,最后只是把知识变成了给信仰修城墙的砖。

私信里还有一句话:社会主义是在血与火的斗争和实践中,在两个敌对阶级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中产生发展起来的。

这句话听上去很有历史感,里面却藏着一个巨大的道德陷阱。

一旦默认阶级斗争天然就是“你死我活”,具体的人做过什么、有没有证据、是否经过公正审判,便可能退到次要位置首先要判断的,变成了他属于哪个阶级。

地主、富农、右派、托派、反革命、阶级敌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先被变成一个政治名词,然后再消灭这个名词。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阶级当然可以用来分析社会。现实中确实存在阶层差异、利益冲突和劳资矛盾,马克思主义之外的社会科学也研究这些问题。

但阶级分析不能代替个人责任,更不能代替证据和审判。否则,只要属于所谓“进步阶级”,暴力就能被解释成历史正义;只要被划入“反动阶级”,一个人的权利便可以被取消。

这时,社会分析已经变成了一种政治神学。

私信作者还在不断更换问题。

我批评的是大清洗、政治审判、强制集体化、古拉格和个人集权,他回答的却是:难道你要否定共产主义理想吗?两者并不矛盾。

一个人可以批评资本主义,赞成劳工权利、社会保障和财富再分配,也可以认同某些社会主义思想,同时认为斯大林主义是一场政治灾难。

斯大林的统治是否值得辩护,应该由他的政策和造成的后果来判断。讨论这些问题,并不需要先宣布自己到底属于资本主义阵营还是社会主义阵营。

这种世界观为什么有人依然如此迷恋?原因并不神秘。

它能把复杂问题变得简单。制度为什么失灵,国家为什么衰败,本来涉及权力、利益、经济激励和社会结构。

在这套语言里,一句“阶级立场”便可以解释一切。

并且,它还提供一种强烈的道德优越感。

一个普通人一旦相信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他的身份便突然变得宏大起来。

他不会认为自己是在网上吵架,而是在捍卫人类进步的方向。

持不同意见的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敌人。比如我,在他嘴里已经成了反动派。

更方便的是,它总能找到现成的敌人:资产阶级、帝国主义、修正主义者、叛徒、境外势力。理论本身永远不必接受检验,失败总能算到别人头上。

我不知道这封私信的作者在现实中会做什么,也不准备根据一封信审判一个陌生人。

不过,这种思维方式还是挺可怕的。

我不确定类似这样的网左,假如真的迎来了他们渴望的年代,假如他的父母老师沾上了“反动”思想,会放过他们吗?

不要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孩子举报父母,夫妻反目,互相揭发,特殊年代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政治术语、宏大叙事、敌我划分和牺牲合理化一旦连在一起,就会形成一张严密的网。

这张网不是用来捕捉事实的,而是用来防止事实进入的。

所以,当一场讨论从“斯大林做过什么”变成“你究竟站在哪个阶级一边”,历史讨论也就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给人划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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