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的病房里,34名“05后”新生跟着护士学习引流管摆放角度、翻身力道和喂食节奏。他们是上海首届医养照护服务专业“雅丽班”的学员,学制三年,毕业后仁济医院优先提供护理员岗位。
放在五年前,不会有人把这个场面跟“护理员”三个字挂上钩。护理员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就是那个在病房角落打盹、家属临时喊一声帮忙搭把手的“护工阿姨”。但上海正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要把“护工”这个词,连同它背后那个零散、低门槛、无保障的行业生态,一起装进历史。
1.7万人管7.9万张床,七成在50岁以上
先看一组让这套改革不得不启动的数字。截至2026年6月底,上海已有117家医疗机构试点开展免陪照护服务,涵盖308个重症病区和1882个普通病区,超过7.9万张床位,累计服务患者276.3万人日,患者平均满意度98.9%。
支撑这套体系运转的,是全市约1.7万名医疗护理员,其中从事免陪照护的只有9000余人。更关键的是年龄结构——50岁以上占比约70%。上海市卫健委医政处二级调研员宓继红的原话是:“如果没有年轻人的加入,再过一段时间或将面临服务人员断层”。
7.9万张床位,9000个能在免陪照护一线干活的护理员。一个人要扛将近九个床位。而这批人里七成已经年过五十,他们自己也在走向需要被照护的年纪。这不是一个“慢慢想办法”的问题,是一个在五年内就会硬着陆的问题。
全国范围内,这个缺口更大。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亿,预计未来5年照护依赖人口将增至4000万以上,养老护理员缺口超过500万。浙江温州一家养老机构的护理院长姜新莲描述自己所在机构的队伍时给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全院平均年龄约42.5岁,150多人中只有十几个90后”。
免陪照护不是“取消家属陪护”,是把责任从家庭转移到医院
很多人把“免陪照护”理解成“不许家属陪床”,这个理解是错的。按照上海的政策定义,免陪照护服务是由医疗机构的专业医疗护理员,为住院患者(特级、Ⅰ级护理患者)提供24小时不间断的生活照护服务,不依赖患者家属亲自陪护,也不需要家属自聘护工。患者家属蒋磊的感受很直接:“有事打个电话就解决了,心里踏实”。
普陀区中心医院的做法是把免陪照护从ICU扩展到全院病区,134名专职护理员统一培训、统一排班,收费标准透明——每天150元,一位护理员最多同时照顾六位患者,24小时有人响应。
这个价格本身就值得注意。家属自己请护工,价格混乱、水平参差、出了问题找不到人负责。医院统筹之后,150块一天买到的是一套有组织、有标准、有考核的照护服务。价格没贵多少,但责任主体从“一个不认识的中年阿姨”变成了“一家三甲医院”。
年轻人不来,不是嫌苦,是嫌“没有名字”
上海开放大学交大昂立分校校长史伟说了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年轻人并非排斥照护这份职业,而是难以接受旧的行业生态。年轻人要进入这个行业、留在这个行业,需要的是环境的认同、社会的认同、薪酬的认同”。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年轻人不是不愿意帮老人翻身、擦洗、喂饭。他们不愿意的是干着和护士差不多强度的活,却被人叫“护工阿姨”,没有职业等级,没有晋升通道,没有五险一金的保障,干十年也还是“阿姨”。
22岁的黄鑫月是同济大学附属养志康复医院HDU(重症康复科)的医疗护理员,大专护理专业毕业,持有护士资格证。她选择做医疗护理员而不是去当护士,理由很清醒:“在这样重症病房,我的护理专业背景能发挥别人发挥不了的作用”。她知道糖尿病人皮肤薄、擦洗力道要轻,知道气管插管病人头部角度差一点就可能压迫气道。这些判断,没有医学背景的人做不了。
但黄鑫月也经历了挣扎。入职第一个月,她翻不动病人,手抖得不行,“还不如护工人员动作利索”。第一次清理病人排泄物时,她既不情愿又难为情。让她留下来的,是一位术后老爷爷被清理干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嘴在动却说不了话,但我知道他在说谢谢”。
这种经历放在传统护工身上,不会有太大不同。区别在于,黄鑫月有一条看得见的路:她在上海开放大学读护理本科,短期目标是考出医疗护理员三级证书,中期完成本科学业,长期希望在HDU领域深耕。她的原话是:“这个职业是有技术含量的,是有晋升通道的,更是有社会价值的”。
“医校联培”要解决的不是“招人”,是“留人”
上海这套培养体系的核心逻辑,不是单纯地把年轻人拉进来,是用学历和技能等级把“护理员”这个身份从一个临时工种变成一份可以干一辈子的职业。
南湖职院和仁济医院联合组建的“雅丽班”是整建制订单班,学制三年,课程实践学时占比超过50%,第五、六学期进入岗位开展为期32周的实习,由仁济医院资深临床护士和优秀医疗护理员担任带教,实行“一对一师徒制”。这不是“学校教完扔到医院实习”的传统模式,是医院从第一天就参与培养。
上海开放大学的“1+8”模式针对的是已经在大专读护理的学生。完成大二学习后,先进行医疗护理员职业技能等级(五级)培训和考试,在医院免陪照护岗位实践1个月,再进行8个月的护理实习。与此同时,护理专科学生在大二、大三期间可以同步修读上海开放大学的本科衔接课程,取得专科毕业证后,符合条件的可以一边在岗位工作一边报读护理本科。
护理本科采用“一院一策”甚至“一科一策”的方式,针对医院和科室的专业特点调整课程内容。这就把“学历提升”从一个通用的、跟实际工作脱节的东西,变成了跟你在哪个科室、照护哪类病人直接挂钩的针对性训练。
目前,交大昂立分校已向相关医疗机构输送了53名年轻的护理专业学生。53个人放在全国500万缺口面前微不足道,但它验证了一件事:当一个护理员岗位有了明确的职业等级、学历上升通道和科室专业化的培养路径时,护理专业毕业的年轻人是愿意来的。
等级晋升才是真正的留人机制
普陀区中心医院的做法提供了一个可参照的样本。医院把医疗护理员划分为A、B、C、D四个等级,依据等级开展分层培训,针对重症监护、中医诊疗等不同专科定制专属培训内容。危重患者翻身、术后基础护理、造瘘口清洁、吸痰辅助等操作,均需在医护人员指导下完成。
23岁的韩长森是这家医院急诊重症监护EICU的青年护理员,入职时也经历过抵触——患者情绪不稳、夜间高强度监护,压力很大。但他现在在备考更高等级资质,“医疗护理员的薪资待遇优于同龄普通岗位,完善的等级晋升机制,让从业者有了明确的职业规划”。
这个等级体系跟传统的“护工”最大的区别在于:它把“会干活”和“干得好”区分开了,并且让“干得好”的人能拿到更多钱、承担更重要的照护任务。 一个C级护理员和一个A级护理员,在病人床边能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这种区分度,才是让年轻人愿意在这个行业里待下去的根本原因。
三年的时间,够不够
上海的目标是在三年内建立起一套能持续运转的免陪照护人才培养和供给体系。从2026年9月“雅丽班”开班,到2029年首届学生毕业进入仁济医院岗位,中间还有三年。这三年里,现有1.7万护理员中那70%的50岁以上人员,会有相当一部分逐步退出。新培养的几百个年轻人,填不上这个缺口。
但这套模式的价值不在于三年内填满缺口。它的价值在于第一次把“医疗护理员”从一个临时工种,变成了一个有学历入口、有技能等级、有晋升路径、有职业尊严的正规职业。当职业院校的招生简章里出现“医养照护服务专业”,当三甲医院跟高职院校签整建制订单班,当年轻人在重症病房里能说出“我的护理专业背景能发挥别人发挥不了的作用”的时候,“护工”那个旧身份就已经被拆掉了。
剩下的问题是速度和规模。53个人跑通了这条路,不等于5300个人也能跑通。从“雅丽班”的34个名额到覆盖上海117家试点医院、7.9万张床位的需求,中间差的不只是招生名额,是一整套课程体系、带教师资、岗位编制和薪酬保障的同步扩张。这条路的方向是清楚的,但走完它需要的时间,可能比上海给自己设定的三年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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