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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板仓君枝

来源:Nippon

本文转自:逃逸论

以下是一篇介绍日本迷你影院的文章。不过,前言部分我想岔开来说一点自己的观察。最近一个月来,对于大陆影迷圈来说,最为重要的事件或许莫过于刚刚在上海结束的“尘埃中的心:德国电影史选映”这个影展了。当然,以下仅仅只是我的道听途说,和浅显的外部视角的观察,如若有错请包涵。其实在做这个公众号之前,我就一直有关注“异见者”这个群体,老实说,我很推崇这个团体内所有人的才能,以及他们所做的工作,无论是写作、电影创作还是策展,我都能感觉到一种近乎竭尽全力的用心,从文字、设计到最后的执行,都可以说是尽善尽美,因而我想这次展映能够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也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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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èle Huillet and Jean-Marie Straub

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做过几次较为大型的展映活动,应该说,我不太确定,仅是我个人的一些粗略了解,大概是去年三月份左右的“大卫·林奇电影展”,是这个团体组织的第一次大规模的电影展映活动(我不确定之前的葡萄牙影展算不算,那应该更多是武汉的一个团体在做,但这些群体之间我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重合),但当时,展映主要是在各个高校,其中主要的场地是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因为我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去看了好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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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 Velvet (1986)

那次的选片也是很别出心裁,一方面是展映大卫·林奇的作品,另外一方面,也放映了非常多与林奇作品有着明里暗里勾连着的许多电影史中的优秀作品。相比较而言,中国美术学院的放映厅在国内的高校里面算是非常不错的了(不过和电影院相比仍然有很大差距,比如说座椅高度不太合理,坐在后排的人很容易被前排的人挡住视野),而一些其他的高校放映空间,则可能会相对简陋些,例如只有简单的教室与普通的投影仪等等。

尽管能够拥有的条件并不充分,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当时这个团体所做事情的用心。当时我印象深刻的是公众号文章背景的选择,我粗略地记得红色(《双峰》里的红房间)、蓝色(《蓝丝绒》)、黑色(《妖夜慌踪》之类的)对应的林奇创作的不同时期,非常有趣,给我的感觉不是说想去仅仅“完成”一件事情,而是力图把自己对于一位“作者”的理解与爱,全力地灌注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当中(尽管如此,这需要耗费大量力气,因为我之前也粗略地做过一些放映工作,我大概清楚这方面的秘辛,我所做到的,远没有他们的好,也没有他们那么多,所以我想这背后应该付出了许多人的精力,这些都是难以用金钱估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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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aux de vaches (1989)

不光是放电影,我想,放电影作为策划影展最为基本的环节,另外,还有围绕电影所延展开来的一切,例如一些推介文章的翻译与撰写(这些对于一部分观众了解电影的相关背景有十分必要的帮助,选片本身也都可以构成一种立场,甚至是叙事,通过这种叙事,来传达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对电影史的解读角度,我认为他们在做的工作是致力于发现某些生僻的“小径”,以寻求看待电影史的另外一种可能性),以及周边物料的设计(我认为去电影院看电影,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在于寻求与他人的连接,而我想精美的物料是这种与他人连接之后的“物证”,它不单单提供信息,而是包含某些趣味与情感,供人回忆,至少对我是这样,它是看电影这个行为“仪式性”的一部分,而不仅仅只是承载功能,如介绍影片),还有映后环节(当然我也肯定他们对此做了极为充分的准备),不光是放电影,我们更期待电影结束之后与真实世界的联结,至少我是这样,能够倾听他人并分享自己的观察,的确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再到后来,就是又在杭州举行的“法国电影史选映”活动。又是一次相对别出心裁的选片,只是和之前林奇仅仅在高校做的放映活动不同,这次放映是在放映条件相对较好的电影院里举办。也可以说,相对“正式”了许多。老实说,展映的片目里或许有半数以上在当时豆瓣短评不超过300(这次的“尘埃中的心”展映的影片标记人数也不多),也正如策展主题“公路与小径”所指出的那样。不过,我记得当时我还想抢票来着,但是几乎在放票的几分钟内,大部分场次的电影票就一售而空,我想这的确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可以说,国内的艺术电影放映或许并不缺乏“市场”,而缺乏好的“内容输出”(当然这里面也包含一些政策条件的因素),老实说,有一些“经典作品”放了一轮又一轮,即便其再好,我想也不太能让我提得起兴趣。

“策展”的工作或许与“发现”的工作牢牢绑定在一起,的确,电影史当中存在着诸多被忽视的优异作品,这些作品或许长期在某一种关于电影史的正统叙事之下,而长期被人忽视。老实说,对于观众来说,这也是一番趣事,能够带着一种陌生又惊喜(有的时候可能是惊险,但每个人大抵品味不同)的体验走出电影院,观看一些带着不同观点的佳作。而有些展映机构常常提及自己的困境,说放冷门片吸引不到观众,我想还有一点是在于,是否仅仅只是放电影,能不能再去围绕电影本身真正用心去做一些事情,这或许是吸引观众的重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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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光明电影院

再到现如今的“尘埃中的心”,这次规模应该又是比上次在杭州大得多,来到了“大光明电影院”,这个电影院有大概1300张座椅,而放映的又是如此冷门的作品,我想卖票或许也算是一个难题。不过听闻,这次展映创造了上海电影展映票房第三的成绩。老实说,我也觉得理所应当。上海的确是一个有着深厚的迷影基础的城市,其电影文化的消费市场(尤其是针对相对冷门的作品,我想说再冷门的作品到了上海这座城市也不显得冷门了)也必然比杭州要大得多。我不知道,再往后,他们还能达到什么样的成就。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他们或许才刚刚开始。

之前我也曾发过一篇文章聊中国大陆的迷影生态,对照的对象是日本。当然,日本与中国在迷影生态方面的历史条件与政策环境大不相同,据说,日本迷你影院的观众以中老年人为主,我之前也曾听过一个导演说,法国等外国的电影院里面,很多坐着的,其实是老年人,但是在中国大陆的各大电影节也好,电影展映活动上也好,活跃着的,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当然,这当中有非常多的历史因素,法国与日本的迷影文化从电影的辉煌时期一直到现在始终是连续的,因而培养了许多坚实的影迷,而我想,这些影迷中的许多人也都渐渐变得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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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ema Novecento

而我个人的观察,中国大陆的影迷文化更多是被互联网培育,而非线下空间,近二十年以来被建设起来的电影院多是因地产开发而建造的商业综合体内的“多厅影院”(更多是作为一种“基础设施”而存在,而在疫情之后,这些影院大多显得落寞,平时的上座率或许并不太高),绝大部分时候,其所放映的大都是一些“主流电影”,要么是好莱坞的商业大片,要么是一种政治宣传电影,再就是某种“二人转”电影,其余类型电影的占比少得可怜。“运动式”的电影展映基本在大城市才有,也只有大城市才具备那样的“消费基础”。

所以为什么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首先这可能只算是第三次大规模展映,其次,这一代人正在慢慢地成长起来,无论是观众,还是影展的组织方,大都十分年轻。人们都说创作电影的基础其实是看电影,前提是能够让更多作品有机会被看到。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样,我的电影启蒙大都来自于互联网,从一个近乎是文化荒漠的地方来到杭州(包含江浙沪这一带),其实我最大的期许就是能够接触到一些在我老家不太能接触到的文化活动,这些是我庸常忙碌的生活之余的点滴慰藉。以下为正文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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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波影院于2022年夏天关门歇业,它于1968年首次在东京著名的旧书店街神保町开业。1974年,它启动了“电影之友”项目,放映被遗忘的世界电影杰作。这些影片丰富多样,涵盖萨蒂亚吉特·雷伊(印度)、安杰伊·瓦伊达(波兰)、西奥·安哲罗普洛斯(希腊)等导演的作品,以及小栗康平和羽田澄子等日本导演的作品,还有第三世界电影的杰作。在最后一场放映前,经理岩波律子回顾了影院的历史,指出该影院共放映过来自66个国家和地区的274部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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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波ホールの入り口

“这让我深刻认识到,岩波影院是从横向的、全球性的轴线来看待电影的,”涩谷Eurospace影院经理北条雅人说。“我自己的方式不同。我更多地从纵向的、以导演为基准的角度来考虑。在选择公认的艺术大师、中年导演和新兴人才的作品时,我一直试图寻找那些能够照亮电影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日本和国际影片。”

“将这两种方式结合起来,观众就能体验到更广泛的电影。岩波影院的关闭让我深刻认识到,这就是东京迷你影院的全部意义所在。如今那条横向轴线已经消失了。我感到深深的失落。比这个地方本身更重要的,是我们失去了一个经过数十年试错才建立起来的宝贵理念。”

2020年4月东京首次宣布紧急状态时,Eurospace完全关闭了一个月,即使重新开放后,也在一段时间内继续以缩短的营业时间和限制每场放映售票数量的方式运营。“与其他迷你影院相比,我们以吸引年轻观众而闻名。现在年轻人已经开始以相当的数量回流了。但年长观众仍未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我们的平均观众人数下降了约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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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urospace

多年来,许多迷你影院专注于可能吸引年长观众、尤其是女性的影片。岩波影院长期以来得到一群忠实常客的支持,其中许多是年长女性。对于这样已经在艰难应对人口持续老龄化这一经济现实的影院来说,新冠疫情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影院的收入不断减少,直到管理层觉得别无选择,只能关闭。全国其他影院也因大致相同的原因面临类似的困难。9月底,大阪最著名的迷你影院——梅田影院在经营32年后倒闭。

Eurospace于1982年开业,并迅速邀请当时还不知名的导演如莱奥·卡拉克斯(法国)、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伊朗)和弗朗索瓦·欧容(法国)来到日本。1987年,它凭借颇具争议的《前进,神军!》取得了巨大成功。从1980年代开始,一批类似的迷你影院在名古屋电影资料馆和冈山的Cinema Clair等地方城市相继开业。大公司也开始涉足这一领域。东急娱乐在新宿开设了Cinema Square Tokyo,而发行商西武集团则在东京开设了Cine Vivant六本木。这是迷你影院的时代,这一时期一直持续到千禧年之交。

近年来,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使迷你影院面临严峻的生存条件,包括多厅影院的兴起、娱乐选择日益多样化以及视频流媒体服务的流行。结果,许多影院消失了。2020年初疫情的爆发对该行业造成了进一步打击,促使包括导演是枝裕和和演员井浦新在内的多位知名人士发起了“拯救影院”运动。北条也是支持者之一。一份呼吁政府和国会议员援助这个陷入困境的行业的请愿书收集了超过9万个签名。

与此同时,获奖导演深田晃司和滨口龙介发起了一个名为“迷你影院援助基金”的众筹项目。该项目筹集了超过3.3亿日元的资金,分配给118家影院和103个团体。北条说,这首次让人们看到了迷你影院所拥有的巨大热情和支持。“我们能够筹集到这么多资金,让我对未来充满了真正的希望。很明显,人们不希望这些影院从城市景观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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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ema Skhole

早在疫情之前,北条就一直在为迷你影院寻找通往未来的新路径。他说,他编排节目时的基本方式没有改变。他仍然把重点放在有话要说的导演身上,从经典作品到年轻导演,并优先选择构图精良、视觉效果强烈的影片,尤其是年轻导演的作品。“在某些方面,我们相对较小的规模使我们更容易推出有雄心和冒险性的节目。即使是不那么容易理解的影片,我们也通过导演座谈等活动来帮助观众理解和欣赏它们。我们正在努力成为一个电影人与观众之间交流的场所——这是只有因为我们是一家相对较小的影院才有可能做到的。”

北条说,如果迷你影院要生存下去,一个关键是从以往主要吸引年长观众的模式转变,做更多的工作来吸引年轻人走进影院。“除非影院是那种年轻人愿意走出来参观的地方,否则经营影院和放映影片的人很难保持热情。”疫情期间在年轻观众中意外走红的一部影片是法国电影《南法撩妹记》,讲述了一个古怪的三人组在法国乡间疯狂公路旅行的群像故事。影片温和而另类的幽默或许正是观众在疫情的黑暗日子里所寻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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À l'abordage (2020)

“这是我们放映的纪尧姆·布哈克的第四部影片,但它吸引的观众远远超出了我们从前几次放映中预期的人数。这部影片不仅吸引了核心影迷,还吸引了约会的大学生和三五成群的年轻朋友——所有那些通常不会来Eurospace看电影的人。这部影片有一种自然的温暖和慷慨。它一点也不说教或强加于人。它让我意识到,即使在年轻人中,疫情期间也存在对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良好的温暖影片的需求。”

“事情可能是这样发生的:日本的一家发行公司可能在海外电影节上获得了一位年轻导演的处女作,然后我们在影院放映这部影片。我的目标是即使在首轮放映结束后也继续建立这种关系——与发行商交谈,并随着导演事业的发展,继续在我们的影院放映他或她后续的作品。我们在布哈克影片上取得的成功,就是这种方式能够产生积极成果的一个例子。”

在放映了处女作之后,北条有时会接到日本导演的接触,希望就他们的第二部剧本获得反馈。他们常常将北条的建议融入重写过程,Eurospace在修改完成后放映这些影片。这一过程的一个例子是导演春本雄二郎的《由宇子的天平》,于2021年上映。这部影片获得了成功,后来还在主流影院连锁TOHO Cinemas放映。这位导演目前正在筹备他的第三部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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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宇子の天秤 (2020)

自“拯救影院”请愿项目以来,北条一直在向经济产业省和文化厅的政客和官员请愿,寻求对迷你影院的支持。最近,他一直强调需要从更长远的角度对影院进行系统性支持,包括引入公共财政支持。但他说,要让政府官员认真对待他的建议,一直困难得令人沮丧。

“现在享誉全球的这一代日本导演——比如是枝裕和和滨口龙介——他们就是在迷你影院看电影长大的。通常,当他们自己成为电影人之后,同样的影院后来又放映了他们自己的影片。没有这些场所,这些导演根本不可能学到他们的手艺。现在他们已经拍出了感动全世界观众的电影。但即使这个论据显然也不足以说服政府官员和官僚。他们基本上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其中一个人说:‘这就像说我们应该支持一家鱼店,因为他们卖好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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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E THE CINEMA

“当奉俊昊的《寄生虫》获得奥斯卡奖时,韩国人民很高兴,并为他们国家的电影文化感到自豪。在日本肯定也会一样:如果我们的电影在全世界获得赞誉,那会给这个国家的人民带来幸福和自豪感。我试图论证这是一个可能对国家具有巨大价值的产业,但这话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一个经常被提及的问题是,没有一个统一机构负责整个电影行业。电影保存和财政补贴是文化厅的职责,而经济产业省和总务省也在“酷日本”政策下发放各种补贴,对影院本身的支持则是总务省的职责。其他国家有更加统一的机构。例如,法国有国家电影和动态影像中心;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在韩国履行同样的职能。这些综合性机构负责这些国家电影产业公共和政府政策及资金的所有方面。这使得注入公共资金比在日本容易得多,而且有将部分票款返还给行业的框架。

“如果建立了公共财政支持体系,我相信它会改变业内人士的思维方式。它会给我们施加压力,促使我们拿出想法和行动,证明我们配得上这种支持。”北条仍在寻找能够向政府和纳税人传达这种热情的正确信息。他把迷你影院比作博物馆,是社区中重要的学习场所。“我一直在思考我们能为社区做贡献的新方式,无论是与当地学校合作,为孩子们提供电影欣赏,还是为少数群体举办放映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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ロビーに張られた上映作品のポスター

2003年,文化厅编制了一份包含12项建议的清单,以帮助日本艺术提升海外知名度,并制定了人才培养政策。北条现在决心游说文化厅专门为促进日本电影产业提出一套新的政策建议。“二十年前,日本电影产业处于某种低迷状态,西方电影主导着银幕。没有培养新一代艺术家的计划,制作人员也在老龄化。这些建议就是在那种背景下提出的。今天的情况不同了,有大量日本电影被制作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行业相当有活力。与此同时,许多问题也浮出水面,包括性别歧视和恶劣的工作条件。我认为现在是时候我们与该机构合作,制定一套新的建议了。我希望我们能确保对影院的支持被纳入其中。”